
陆昭那一句问出口,周嬷嬷几乎跪不住。
可她最终没有回答。
因为谢无咎在当天午后,从京兆府调回了旧档。
西田庄。
十年前灾年报损。
军粮转运银短缺。
庄头陈远死于山道坠崖。
案卷上写得很清楚:意外。
沈知微看到“意外”两个字时,几乎笑不出来。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账房那本新墨旧纸的账。
谢无咎把案卷摊在桌上。
“陈远是顾氏送信人?”
周嬷嬷看了一眼,颤声道:“是。”
“案卷说他醉酒坠崖。”
周嬷嬷立刻摇头:“不可能。陈庄头不饮酒。他给夫人送信那日,亲口说怕误事,连茶都没敢多喝。”
谢无咎点头,又翻出一页。
“尸检记录被改过。”
陆承砚看向他。
谢无咎指着纸边:“这里换过纸。原本应有仵作画押,现下只有府衙书吏补签。”
沈知微凑近看。
果然,纸色不一。
旧案被动过。
顾氏查到西田庄,送信人死了,案卷被改,顾氏随后暴毙。
这条线终于连起来。
可还差最关键一环。
谁改的案卷?
谁从中获利?
谢无咎又拿出西田庄当年田赋记录。
“灾年报损,庄上减产五成。可同年京中米价并未因靖安侯府田庄歉收波动,反而有一笔军粮转运银经陆家族账周转。”
陆承砚脸色越来越冷。
“陆家族账?”
谢无咎点头。
“名义上是借道转运,实际去向不明。”
沈知微立刻想到顾氏信上的那句:勿信族中账。
她问:“当年管族账的人是谁?”
屋中安静了一瞬。
管家低声道:“是三老太爷。”
陆怀慎。
终于不只是怀疑。
他与西田庄、军粮旧账都有了关联。
但仍然不够。
陆怀慎是宗族长辈,只凭账目异常和顾氏怀疑,无法定他害顾氏、害陆昭。
甚至一旦打草惊蛇,他会立刻反咬陆承砚为保亡妻名声,伪造旧案。
沈知微看向案卷。
“陈远既是庄头,他死后,西田庄谁接管?”
谢无咎翻到下一页。
“陈远之侄,陈明。但陈明一年后失踪。”
沈知微皱眉。
又失踪。
这条线被清得太干净。
“还有活人吗?”
谢无咎道:“旧档里没有。但若去西田庄查,未必没有。”
陆承砚立刻道:“我派人去。”
沈知微却道:“不够。”
陆承砚看她。
“侯府的人一动,陆怀慎必然知道。”沈知微说,“要借京兆府名义查。”
谢无咎点头:“我去安排。”
周嬷嬷忽然道:“不能让小公子知道西田庄。”
陆昭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我已经知道了。”
周嬷嬷浑身一颤。
陆昭走进来,目光从案卷上扫过。
“我娘不是病死,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这个沉默,比回答更残忍。
陆昭看向陆承砚。
“你也不知道?”
陆承砚声音低哑:“我当年在北境。”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陆昭的眼睛红了。
“她是我娘。”
“也是你的妻。”
陆承砚脸色白了一瞬。
沈知微没有打断。
这对父子之间的裂痕,不撕开就永远烂着。
陆昭忽然转向沈知微。
“你为什么查?”
沈知微一怔。
“为了活命。”
这是她最真实的答案。
陆昭盯着她。
“只为活命?”
沈知微沉默片刻。
“一开始是。”
“现在呢?”
她看着桌上的旧档,想起陆宁递来的布兔,想起陆昭床边那只带毒的香炉,想起顾氏旧院里被压出痕迹的空白纸。
“现在,我想知道谁把你们都困在这件事里。”
陆昭没有说话。
他眼里的恨意还在。
但第一次,没有立刻刺向她。
就在这时,谢无咎手下衙役匆匆进来。
“大人,旧档里还有一页夹纸。”
谢无咎接过。
那是一张陈旧的出入记录。
顾氏暴毙前一日,陆怀慎曾进过顾氏旧院。
沈知微看向陆承砚。
陆承砚的眼神,彻底寒了。
那张出入记录很薄。
薄得几乎一吹就会碎。
可落在桌上,却比任何供词都重。
顾氏暴毙前一日,陆怀慎进过旧院。若只是探病,他为何从未在这些年提过?若只是族中长辈探望侄媳,旧院下人为何无人记得?若他清白,顾氏死后那封信又为何残缺?
沈知微抬手按住记录边角。
“这页纸是谁夹回旧档的?”
谢无咎道:“看夹痕,应是后来有人补进去的,不是原案卷本身。”
“补进去,却没毁掉。”沈知微轻声道,“说明当年也有人想留证。”
周嬷嬷猛地抬眼。
沈知微看见她这个反应,心中一动:“嬷嬷知道是谁?”
周嬷嬷嘴唇发白,许久才道:“顾氏旧院有个小书童,叫阿砚。夫人死后,他被发卖了。”
陆承砚眼神一沉:“为何从没人报我?”
周嬷嬷哽住。
沈知微替她答了:“因为那时候,侯爷还在北境,府里能决定一个书童去留的人,不止你这个主人。”
陆承砚脸色更冷。
陆昭听见“被发卖”三个字,手指攥紧了衣袖。
他忽然发现,母亲死后,不只是母亲没了。她身边的人,她留下的信,她查过的账,甚至连她院里的香,都被人一点点换掉、藏掉、抹掉。
而他这些年,只学会了恨一个最容易恨的人。
沈知微没有看他,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昭,恨错人不可怕。”她说,“可怕的是有人拿你的恨当盖子,把真相盖住。”
陆昭脸色一白,没反驳。
谢无咎收起旧档:“我会追查当年书童去向,也会查陈远之侄陈明是否真失踪。”
“尽快。”沈知微说,“陆怀慎若知道我们拿到这页出入记录,一定会抢先断线。”
话音刚落,门外亲卫又报。
“侯爷,三老太爷派人来问,京兆府旧档为何会入府。还说宗族长辈已在前厅等候,要请侯爷给个说法。”
沈知微和陆承砚对视一眼。
旧档才入府半日,陆怀慎已经知道了。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页出入记录。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顾氏当年会死得那么快。
这座侯府里,真相还没开口,就已经有人替凶手听见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