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柴与残片
黑水泽的腐臭味，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
灰绿色的瘴气象一床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这片死寂的沼泽上。泥浆咕嘟着浑浊的气泡，破裂时释放出令人头晕目眩的麻痹毒气。扭曲的枯树伸出鬼爪般的枝桠，试图抓住灰蒙蒙的天空，却只捞到一手空寂。
叶星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每一次抬腿，都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泥泞下方拖拽。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青玄宗外门弟子服，早已被泥浆、汗水和毒瘴侵蚀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紧紧贴在瘦削却异常坚韧的身躯上。
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部都火辣辣地疼。不全是瘴气的缘故，更是身体深处传来的、灵力近乎枯竭的虚弱感。
五行废灵根。
这五个字，像一道淬了毒的枷锁，从他八岁被测出灵根，十二岁勉强踏入青玄宗山门那天起，就死死钉在了他身上，将他钉在了修行之路的最底层。
灵气入体，对他而言，如同试图用满是漏洞的破桶去接引溪流，十成灵气，能留住半成已是侥天之幸。同批入门的弟子，资质最差的也已炼气中期，佼佼者更是触摸到了炼气后期的门槛。唯有他叶星云，五年过去，依旧在筑基初期的门槛上原地踏步，如同陷入泥沼，寸进难行。
废物，累赘，宗门之耻……这些词汇，他早已听得麻木。
腰间那枚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木牌，此刻冰凉。里面记录着这次的任务——采集十株“蚀骨草”，报酬：三块下品灵石。
蚀骨草，只生长于黑水泽深处，伴有剧毒妖物，寻常外门弟子根本不愿沾染。这任务在执事堂挂了半个月，最终，还是落在了他这个“公认的废人”头上。没有选择，没有推拒的资格。三块下品灵石，对他而言，是接下来一个月能勉强维持修炼、不至于修为倒退的希望。
“呼……快了，就快到了。”他抹了把脸，汗水混着泥水滑入口中，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根据那简陋得近乎敷衍的任务地图标记，蚀骨草通常生长在泽地中央，那些被时光遗忘的古老遗迹附近。
他咬了咬牙，催动丹田内那仅剩的、细若游丝的一缕灵力，灌注双腿，对抗着泥沼强大的吸力，继续向前。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跳，以及泥浆被搅动的“噗嗤”声。偶尔，能看到色泽艳丽的毒虫从腐烂的树叶下或石缝中迅速爬过，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窸窣声。
足足又跋涉了一个时辰，周围的瘴气似乎浓稠得化不开了，光线也愈发昏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终于，前方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些坍塌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片早已被沼泽吞噬了大半的废墟。断裂的石柱如同巨人的残指，不甘地指向天空，表面覆盖着滑腻的青苔和散发着霉味的黑色菌类。残破的墙壁上，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线条古拙扭曲，早已失了原本的含义，只余下岁月侵蚀的沧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沼泽更陈腐、更死寂的气息。
叶星云在废墟边缘停下，警惕地观察着。他不敢深入，谁也不知道这些上古遗留之地，是否还潜藏着未知的危险。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几处明显泛着幽绿、紫色等不祥泡沫的泥潭，目光在断壁残垣间搜寻着蚀骨草那特有的、如同被火焰灼烧过的黑色叶脉。
草没见到，倒是在一处半塌的石门旁，惊动了一窝栖息在此的“腐骨蜥”。这些巴掌大小、皮肤与淤泥几乎融为一体的爬虫受惊四散，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的，竟猛地朝他脚踝咬来，速度快如闪电。
叶星云瞳孔一缩，常年处于底层磨砺出的反应让他几乎不假思索。他脚步一错，身体微侧，同时并指如剑，体内那缕微薄灵力瞬间凝聚于指尖，带着一股锐利之意，精准地点向腐骨蜥三角形的头颅。
“噗！”
一声轻响，那腐骨蜥头颅被点穿，腥臭的血液溅出，落在泥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而叶星云的手指，也被反震得隐隐作痛，灵力消耗更是让他脸色白了一分。
“连这等低阶妖物，对付起来都如此吃力……”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刚要收回手指，脚下却突然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圆滑坚硬的东西，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旁边的泥潭。
“铛。”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颤音，在这死寂的废墟中回荡开来，显得格外突兀。
叶星云稳住身形，心中一动，低头看去。只见刚才滑倒的地方，淤泥被蹭开，露出了一个黑褐色的硬物一角。他蹲下身，忍着那刺鼻的腐臭，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湿滑黏腻的淤泥。
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覆盖着厚厚暗绿色铜锈的物件，逐渐显露出来。形状很不规则，边缘参差断裂，像是什么鼎、炉之类器物的碎片一角。入手异常沉重，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那铜锈层层堆叠，厚重得仿佛凝聚了万古的尘埃与寂寥。
他用神识仔细探查，依旧感应不到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一块凡俗世界被遗弃了千百年的破铜烂铁。
“一块残片……”叶星云掂量了一下，失望之情更浓。本以为能有点意外收获，结果依旧是空欢喜。他随手就想将这无用的东西扔掉。
但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间，动作却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脑海中闪过入门时，一位醉醺醺的老执事曾说过的话：“上古之物，神物自晦……莫要被表象蒙蔽……”
再看看这片死寂的废墟，想想自己这趟几乎注定收获寥寥的任务，一种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罢了，或许……有点纪念意义。”他自嘲地笑了笑，最终还是将这枚沉重、冰冷、布满铜锈的青铜残片，塞进了怀里那个几乎空瘪的储物袋中。
残片落入袋中，与几块劣质灵石和几张最低阶的符箓躺在了一起，再无动静。
叶星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深吸一口带着腐臭的空气，准备继续寻找蚀骨草。
然而，就在他转身，目光扫过那片被他拨开淤泥的地面时，异变陡生！
那枚静静躺在储物袋中的青铜残片，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
紧接着——
“嗡！！！”
一声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在他神魂最深处震响的恐怖轰鸣，猛地炸开！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崩碎！沼泽、废墟、灰暗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揉碎的画卷，化作亿万片流光碎屑，疯狂旋转、拉扯！
一股无法形容、远超他理解范围的恐怖撕扯力，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虚空涌来，作用在他的肉体和灵魂之上！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片落叶，下一瞬就要被彻底撕成虚无！
黑暗。
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
然后是足以灼烧神魂的炽烈强光！
叶星云失去了所有感知，只在彻底沉沦前，隐约感觉到怀中那储物袋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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