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俊龙‖文学评论：从阅读到创作的必经之路
以散文方式进行评论表达
卢一萍老师的评论文章独树一帜。他收辑在《一个时代的文学风度》（2024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出版社）中的25篇评论或序言（第一编《不灭的书》），针对不同人、不同作品，写出了不同风格；他着力推荐作家、不遗余力推介作品，在作者、作品与读者之间起到了较好的沟通交流作用。
卢一萍的评论，独特得不像评论，倒是雅致得像散文，或者说本来就是一篇篇风格别致的散文。它们没有书评惯有的副标题不说，一般评论的固定三步：“这是（一本）什么（书）”“这（本书）应该给谁看”“这（本书）带来什么价值”同样也没有。但是，它们除了思路清晰、逻辑严密之外，都像报告文学那样真实、议论文那样思辨、说明文那样详细，每篇文章都能抓住要害，同时还像散文那样抒情。篇篇如此，无一例外。从这些文章后面附录的写作时间来看，卢一萍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就已经开始这种别出心裁的评论创作了。
评论文章，特别是书评文章，读者相对较少的原因，除了内容指向的单一性，还有“就事论事”的狭隘性。其显著的特点，就是从标题开始。卢一萍在这本《一个时代的文学风度》中收录的评论，都没有副标题（即使原文有，都去掉了）。他尽力不让评论文章具有“评论”的标签，而更像一篇散文，或者一篇普通的“正常”的文章。
但是，评论的功能一点不少。卢一萍无论评人，还是评文，都不是给人“立传”、推文“简介”那样简单。而是“人事”结合，理论“打前战”，用叙述和抒情、议论与评说的方式，让评论的对象在读者眼前挺立起来、丰满起来，简单而真实地用文学的手法阐释文学。
与书名同名的《一个时代的文学风度》，是卢一萍写他与作家周涛相识、相知的过程，也是他写周涛文学的一生。在这篇可以说是周涛“文学人生传记”的文章中，周涛的文学之路、为人之道显现出来，他的“文学风度”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学风向标。
如果说卢一萍擅长从周涛、麻赫穆德·喀什噶里、昌耀等人身上发现文学之美、人性之美，那么他通过书评的方式，解读作者的文学作品、文学人生，就远超普通书评文章所能承载的作品推介。这样的评论，才应该算是现代语境下的文学评论。
惯常的书评，几乎都脱离不了作品的内容复述。虽然这也是书评的基本格式或者根本目的，毕竟有不少人乐此不疲，因为简述也好、推荐也罢，让读者明白作品内容实有必要。但是，有的书评不是“简要推荐”，而是“详细解读”，甚至“详细”到读了“书评”而不用去读原作的程度。卢一萍的评论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不简单复述内容，给读者更多机会靠近原作。他评论达到的效果，是努力推动读者靠近作者，让读者从更多方面、更多渠道了解作者，包括作者的身世、背景、创作背后的故事、创作思想和创作意义。他就像一把火，点燃作者想传递给读者的热情、照亮读者想通往作者之间的那些黑暗。
卢一萍的评论，更多是从剖析作品创作思路、分析作品创作思想着笔，所以他的评论更多理论和理性，而少了大篇幅复述作品内容。他善于从作者成长背景、作品创作思路探索作品生成起因、过程、结果，结合作者创作成就，从横、纵方向进行比对，作品质量、作者用心，清晰展现。读者关注文本内容之外，更多被作者创作背后的故事吸引，不了解作者和作品的茫然与狭隘大幅减少，对作品的意义和价值有了全新的理解，对作品的理解也就深刻独到。
真正的评论，是理解作品之后，向大众展示自己的理解。特别是书评，既要让读者对作品内容发生好奇，又要使作者的表达吸引读者。卢一萍创作了不少文学作品，从最开始的诗歌，再到散文，到让他享誉文坛的小说，深厚的文学理论知识积淀、丰富的文学创作经验，他自然比一般作者更知道如何向读者推荐作品。他在自己的作品出版之后，适时撰写创作谈，对创作背景、创作思路、创作愿景给予解读。“没有好读者的时代，好作品要成长为经典尤为艰难。”这也是卢一萍对读者特别关注的原因。
卢一萍的评论，没有固定模式，却有属于自己的风格。他抓住逻辑这根“藤”，紧紧攥住思想的“瓜”，从文字土壤分析开始，把作品创作源起、作品“结瓜”过程、作品蕴藏的意义和价值，逐一剖析出来，引导读者一步步走近作者、走进作品。仅从这点上来说，卢一萍就像一个高明的推销师，他只是描述商品的特点，而从不高声叫卖。
卢一萍在《生活的深处远比小说精彩》中说：“阐释毕竟是要绕到文本的背后。”对一部作品的评论，与前面说的“一般评论文章的固定三步”相比，“如何写、写得如何、写出的价值和意义”才更有实质价值。毕竟，评论是引导读者与作品产生联系，同时让作者更全面地了解自己的写作效果。评论要走进庐山然后跳出庐山，也就是要了解庐山再建构庐山。这不但需要才华、信心，更需要勇气、智慧。所以，评论更能彰显作者的综合功力。
卢一萍显然具备这方面的功力。他不但对中国文坛现今的面貌有比较全面的了解，而且对造成这样面貌的原因有深刻剖析。体制、传承、交流、族性、人性，都是影响文化延伸与发展的梗结。写作不是为了求生，才会慢慢变得高尚。自由的写作，可以造就真正的写作者。“真正的写作者，或者说文学理想的坚守者，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有时候只能选择沉默。”（《＜流芳记＞何以流芳》）这是卢一萍对写作者的感叹，也是他写作这么多年，在写出多部不同体裁的文学作品之后的感受。正因为有这样深切的感悟，他的评论文章才不落俗套、不空乏死板、不与人雷同。
现代语境下的文学评论，既要有作品内容的介绍，又要有创作技巧的交流，更要对作品思想的揭示。文学是呈现历史、表达现实、展望未来的载体。历史叙事要人格化，展现未来要现实化，表达现实要细节化。“虚构是达到真实的唯一途径。”卢一萍一直在虚构与非虚构之间不停穿梭，他知道如何“通过虚构来把握世界的真实性”。他的评论着力于指出或者揭示作者如何花费笔墨呈现现实，引导读者走近作品、相信作者，从而接受作品、理解作者。
文学是一门教会人如何做人的学科。虽然它是虚构出来的，但它来自于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生活包罗万象，再精彩绝伦的文学作品都代替不了生活的真实。卢一萍深谙此理。他说“所以‘小说’不是‘大说’，只能写些没有名堂的人，讲些没有名堂的事。这样，才能真实地反映出滚滚红尘中各色人物的命运，也即人类的命运。”（《对一个已逝时代的解读》）“小说虽然是一种虚构的艺术，却是一种更为深刻的真实。”（《向虚构致敬》）小说不是历史，是但比历史更能承载历史的真实。
在《不灭的书》收集的评论文章中，卢一萍把作者生平、经历、创作思想贯穿进作品，运用文学理论阐释作品，掺进自己饱满的激情，作者立时鲜活、作品迅速立挺起来，读者不请自到，主动接近作者、阅读作品。卢一萍评论文章的不同凡响之处，也就显而易见。
这些“不走寻常路”的评论方法，不是懒于阅读、惰于思考的“走捷径”，而是他不但具备理论知识、了解作者创作思想，而且对作品了如指掌之后的桶水针出。相较那些复制粘贴、抽章摘句的“评论”，卢一萍的评论文章，包括他收录在《一个时代的文学风度》中的创作谈、谈创作，都是言简意赅、惜字如金。但即使篇幅最简短的文章，读者都可以知道他所要言说的作品内容、作品思想等核心信息。并且，从这些信息中，读者能够了解这部作品在当下文学环境中所处的位置和影响。
《一个时代的文学风度》收集的评论文章，可以作为现代语境下文学评论的范文；其他谈创作的文章，既可以捋出卢一萍大致的文学人生，又可以瞭望中国文坛自20世纪中叶之后到现在的文学概况。这对于今天以及将来的文学创作者来说，是增扩文学视野、更好创作打开一道大门的最好捷径，也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文学指导书和文学教科书。
评论文章不落窠臼，不是评论“变种”，而是评者加深文学修养、仔细研读原作之后的理论提升。评论文章无论采用哪种写作体裁，都要从“外面”表现作品质量、从“里面”揭示作品思想，通过文学积淀与理论支撑，一针见血地指出作品价值，这才符合现代语境下文学评论的进步创新。
阅读卢一萍的《一个时代的文学风度》，能够感觉到他一直在对文学、人生、时代进行思考。卢一萍17岁报名参军，从军27年，专业从事文学创作，他从普通士兵到专业作家，始终都不曾忘记思考为什么写、写什么、写给什么人看。他在《让我们相信文学的力量》中写到：“作家一直在探寻自己与时代的关系”，有了这样的思考，或者说有了这样的责任与担当，他才能在自己创作时、从别人的创作中，寻找到创作的意义，从而在评论别人作品或者讨论自己作品时，既不过度褒扬或者贬斥，也不“口不择言”地敷衍搪塞，而是秉承客观公正的态度，进行有理有据的论说。这说明一位有良知的悲悯者深蕴于心的善良，也证明一个有胆有识的作家义无反顾的担当。
“文学艺术的目的之一是治疗人类被世俗生活伤害的精神。”（《短语》）文学的责任是传递价值观念、引导读者思考；评论的目的就是让我们主动去接受这些精神。经过这些精神的熏陶，我们才能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才能识别哪些是虚构、哪些是真实，哪些东西能够让我们的生活更接地气、让我们的人生变得更加美好。
像卢一萍这样创新式的书评写作，是对文本实验性改变的大胆探索。更为重要的是，融入学术研究、揉和了专业知识的散文化书评，减少了主观吹捧，多了客观分析，更多地把作品的精华展现出来。而且，容易让读者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对作品有具体、直观的了解。
有了评论内容的创新、评论形式的创新、评论思想的创新，才会有评论文章的不断提升，对作品的解读就不会泛泛而谈。
作品承载作者的认知和思考，评论揭示作者的这些认知和思考。评论作品就要研究作品。研究作品自然需要了解创作技巧和懂得创作理论。无论是赞扬还是批评，都不仅仅只是通过经验甚至个人好恶完成，而是需要理论支撑。现代语境下的文学评论，既是理论工具，也是文化实践。专业性与公共性、传统性与创新性、审美性与实用性，都需要平衡统一。创作引导生活、生活需要审美、审美来自交流、交流依赖阅读，作者和读者之间要架构一座畅通无阻的桥梁，评论担当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写作不能自娱自愉。它更需要获得他人的认可，并且引领他人向上、向善。写作不是独处一隅的自言自语，而是一种向大众进行的公开表达：作者向读者表达，传递自己的思想；评者帮助作者向读者表达，引导读者接近作品。“一个阅读文学作品的人比不阅读文学作品的人更难战胜。”（《墨水的诚实甚于热血》）评论的作用是引导读者进行阅读，比作者更加任重道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