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嬷嬷写下“香”字后,祠堂里彻底乱了。
陆昭想冲进去,被陆承砚一把拦住。
“放开我!”
少年声音破碎,眼睛红得吓人。
周嬷嬷躺在地上,唇边黑血不断往外涌。府医被急召进来,跪在地上替她施针。
沈知微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半封旧信。
她知道,周嬷嬷这句话太重要了。
不是一个人。
香。
这意味着毒案不是某个单独凶手临时起意,而是一条能控制香料、账房、旧院、证词、灭口的链。
祠堂里所有目光都乱了。
只有陆怀慎很快镇定下来。
“周嬷嬷中毒,夫人不觉得太巧了吗?”
沈知微看向他。
陆怀慎缓缓起身。
“她原本是你的证人。证人来之前失踪,来了之后中毒。如今还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香字。夫人,你这出戏,是不是太急了些?”
族老们像终于抓到新的方向。
“不错!”
“谁知道是不是沈氏逼她作证不成,又下毒灭口?”
“她本就会藏毒!”
陆昭怒道:“不是她!”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喊住了。
陆昭挣开陆承砚的手,脸色苍白地站在门边。
他看着沈知微,又看着地上的周嬷嬷。
“她刚才一直在这里,怎么下毒?”
沈知微心口微动。
这是陆昭第一次当众替她说话。
哪怕只是基于事实。
也已经不一样了。
陆怀慎看向陆昭,语气沉痛:“昭哥儿,你病中受她蛊惑,三叔祖不怪你。可你嬷嬷如今生死不知,你更该冷静。”
陆昭脸色发白。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一句“嬷嬷生死不知”,足以让他动摇。
沈知微没有让陆昭继续挡在前面。
“三叔说周嬷嬷是我的证人。”
她抬起眼。
“那就先看看,她为什么会成为我的证人。”
她把三样证物一一摆出。
第一,香灰。
第二,账册。
第三,顾氏旧信。
“陆昭中的毒,在香里。”沈知微道,“香来自顾氏旧院。顾氏旧院每月以东库陈料名义从账房支银。顾氏当年查西田庄军粮旧账,信中写明陆怀慎与葛账房勾连。”
每一句,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祠堂。
陆怀慎脸色不变。
“一封旧信,真假未定。”
沈知微点头:“所以我没说它能定罪。”
“那夫人摆出来做什么?”
“证明动机。”
她看向宗族众人。
“如果顾氏当年查到西田庄军粮旧账,她就有可能因此被害。如果陆昭这次中毒与顾氏旧香有关,那这就不是继母毒害嫡子的单案,而是旧案重演。”
祠堂里一片死寂。
“旧案重演”四个字,太重。
重到连族老都不敢立刻反驳。
陆怀慎终于冷声道:“夫人好本事。为了脱罪,连亡妻、军粮、宗族都敢攀扯。”
“三叔也好本事。”沈知微回敬,“为了让我认罪,连陆昭第二次中毒都能视而不见。”
陆怀慎眼神阴冷。
沈知微知道,她已经把他逼到了台前。
但还不够。
必须再往前一步。
她转向葛账房。
葛账房被带上来后,一直跪在角落,脸色青白。
沈知微问:“葛账房,东库陈料每月支银,你敢说陆怀慎不知道?”
葛账房浑身一抖。
陆怀慎看向他。
只是淡淡一眼。
葛账房立刻磕头:“小人不知!小人只照旧例办事!”
沈知微早料到他会这么答。
她不急。
“那药房副账缺页,撕口沾着账房封泥,你也不知?”
“不知。”
“翠屏死前攥着账房封泥,你也不知?”
“不知。”
“顾氏旧院香料银从你账房走,你也不知?”
葛账房声音越来越抖:“不知。”
沈知微忽然笑了一下。
“葛账房,你管了侯府十几年账,竟有这么多不知。”
陆怀慎冷声道:“夫人是在逼供?”
“不是。”沈知微说,“我是在让诸位看看,这账房究竟有多干净。”
她示意谢无咎呈上另一份东西。
那是从账册夹层里取出的旧印拓。
谢无咎道:“西田庄灾损账,东库陈料支银,药房副账封泥,皆有同一枚账房私印痕迹。”
陆承砚的目光落到葛账房身上。
葛账房整个人伏在地上,几乎说不出话。
这一次,陆怀慎终于坐不住了。
“谢推官。”他语气冷下来,“侯府内宅一案,你查到族账和军粮,是否越界了?”
谢无咎淡声道:“若只内宅,确是越界。可如今有人命,有旧档,有军粮二字,下官不敢不查。”
陆怀慎眼神一沉。
他看向陆承砚。
“承砚,你当真要任外人撕开侯府?”
陆承砚沉默很久。
沈知微看着他。
这是陆承砚的选择。
保侯府体面,还是继续查真相。
祠堂里所有人都在等。
陆承砚终于开口。
“查。”
一个字。
陆怀慎的脸彻底冷了。
“好。”
他缓缓道:“既然侯爷要查,那就查到京兆府去。”
沈知微心头一沉。
下一刻,陆怀慎转向谢无咎。
“谢推官,靖安侯夫人毒害嫡子,伪造旧信,蛊惑侯爷,攀咬宗族。此案既非内宅能断,便请京兆府接案。”
祠堂里一片哗然。
陆承砚冷声:“三叔。”
陆怀慎却已经不看他。
他盯着沈知微。
“夫人不是要真相吗?”
“那便去公堂上要。”
沈知微握紧手中旧信。
她知道,自己刚刚赢了祠堂这一局。
可陆怀慎也把整座侯府拖进了更大的局。
周嬷嬷在地上艰难喘息,血写的“香”字还未干。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个字。
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终于把毒案撕开。
可也把她推向了真正的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