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麦奕辰步履轻快，忍不住哼起了小曲，“脚步轻快踏碎昨日的迷茫，眼中星光从不曾隐藏，少年啊少年啊，向着光奔跑吧……”唱到尽兴时，他的肩膀跟着旋律轻轻晃动。前方巡逻的机器人注意到这个兴奋的少年，目镜的红光扫过他的身影，快速完成身份核验与风险检测，确认无异常后，扫描光束悄然收敛，继续匀速巡航。
放学前，教室的悬浮全息屏自动亮起，老师的声音透过全域立体扩音器清晰响起：“明天的自然科学课要观测日出和日落，请大家早上六点到九十九楼观测台集合。到时候会有气温±4℃浮动，大家记得带一件温控外套。”听到这个消息，麦奕辰内心的雀跃无法按捺，同学们也忍不住一阵欢叫。自然科学课是麦奕辰最喜欢的课程，不只是麦奕辰，大部分同学都偏爱这门课。上次的课老师带他们体验四季：春雨润如酥，春风暖拂面；夏雷轰鸣，伴闪电划破夜空；秋风凉爽，卷着落叶翻飞；最绝的是冬天，雪花似白色精灵漫天飞舞，雪如絮，风如刀。
遗憾的是，他居住的方舟城既没有四季轮转，也没有雨雪风霜。整座大楼由中央智能主控系统调控，空气温度恒定在24度，湿度55%。
方舟城有一千八百多人，说是一座城，实际上是一座巨大的楼，楼上有99层。地下层数未知，那是普通市民的禁区。整座大楼超市、学校、医院、运动场一应俱全。AI管家入户普及，全自动物资调配系统保障所有人的安稳生活。可整座楼没有一扇可开启的舷窗，没有一处对普通人开放的外界出口。他和所有小伙伴都生于此、长于此，从来没有出去过。
最近班里悄悄流传着一个说法：他们都是犯了错的人，被圈禁在这里，所以永远不能出去。麦奕辰总觉得不对，圈禁的生活，怎么会如此舒适完备？再说了，大人会犯错，那些新生儿也犯错了吗？可他找不到答案，更无处求证。因为几乎没有人出去过—— 二十六楼的吴叔叔曾因打架伤人被警察带走，听说被关在了大楼外的监狱一个月，这是麦奕辰认识的唯一一个出去过的人。
犯了错反而能出去看看，这让麦奕辰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痒又慌。可总不能为了出去看看去犯罪吧？他只能把念头压在心底，满心盼着明天的日出。
九十九楼顶楼，是一个特殊的地方，那里是一座陵园，每一位逝去的人都会被火化，骨灰无害化处理后撒进土壤，滋养着这里的每一棵香樟树。一棵香樟树便是一个家族逝去亲人的墓碑。这里也是自然课的实验基地。
第二天清晨，麦奕辰早早来到楼顶观测台。六点十分，巨型全息天幕缓缓亮起，晨风中裹着一股凉气，橘色的霞光在空中蔓延开来。天色朦朦胧胧，像是蒙着一层轻纱。轻纱被缓缓揭开，太阳像害羞的小姑娘，红着脸怯生生探出头。一瞬间天空霞光万道，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一堂自然课下来，麦奕辰想要出去看看的念头更加强烈。模拟的日出再美，也不是真的阳光；人造的日落再柔，也不是真正的晚霞。大楼外面，是不是有真正灿烂的太阳？有没有变幻的春夏秋冬？有没有课本里写的、铺满整个天空的璀璨繁星？
放学铃响了，好朋友林念念一把将麦奕辰拽到走廊拐角，小脸上满是神秘：“亦辰，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想！我当然想！” 麦奕辰眼睛瞬间亮了，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们找不到出口，爸妈也绝对不准……”
林念念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文晓阳找到了出口！今晚九点，偷偷出来，别告诉爸妈，我们三个一起去看看！”
麦奕辰猛地愣住，心跳了一下子。可他想起妈妈总说外面很危险，想起大人们对孩子提出想要出去时严肃的模样，心里又怕又痒：“大人说外面很危险……”
林念念见他犹豫，急得推了他一把：“那都是大人骗我们的！再说我们就到出口看一眼，不对劲就马上回来！”
麦奕辰咬了咬嘴唇，狠狠点头：“我去！我把爸爸给我买的仿真手枪带上！”
深夜九点，整座方舟城褪去白日的喧闹，全域进入低功耗静默模式，只剩中央能源系统与智能巡逻机组的低鸣。三个小小的身影避开巡逻的机器人，蹑手蹑脚地穿梭在楼道里。
文晓阳的爸爸是气象学家，每年有两次外出科研的任务，昨晚他偷偷进了爸爸的书房，无意间看到了一张地图，标注着八十八层东南角有一个秘密应急出口。
三个孩子的父母都是科研人员，自小对监控体系都很熟悉。他们凭着少年的莽撞与自小接触的敏感直觉，避开了楼道里的监控，摸到了八十八层。可刚一踏入八十八层楼道，连秘密出口还没看到，尖锐刺耳的警铃瞬间响彻整栋大楼。冰冷的机械播报一遍遍回荡在楼道里：“检测到非授权人员靠近禁区，检测到非授权人员靠近禁区……”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不过数十秒，智能机器人安保就把他们三个包围了，随后家长们匆匆赶来，三个孩子被各自带回了家。一场少年妄图窥探外界的冒险，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一进家门，满头白发的爷爷就推着轮椅迎了上来。他年过花甲，早年是方舟城初代生态研究员，参与过楼顶香樟林生态系统的搭建，为舰船供氧体系立下功劳。这几年他腿脚日渐衰败，心脏也常年抱恙，却依旧日日守着孙子归来。
看着爷爷担忧的眼神，麦奕辰再也忍不住，眼泪噗嗒噗嗒砸在地板上，他抱着爷爷痛哭：“爷爷，我只是想要出去看看，我再也不闯祸了……”
爸爸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可怕。他看着哭到浑身发抖的儿子，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他也没忍心责备儿子，只轻轻说了一句：“亦辰，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等你到了18岁，会让你出去看看的，耐心等待吧。”
一个月后，迎来了爷爷七十岁的生日，爷爷在六十五岁那一年就腿脚不便坐上了轮椅，这两年随着年龄渐长，心脏也不太好。麦奕辰早早就开始攒钱，买了一个智能按摩垫，打算在爷爷七十岁生日这天送给爷爷。这个按摩垫可以自动贴合身形、调节力度与温度，让爷爷坐得舒服一些。自小陪伴他最多的就是爷爷。爸爸妈妈都是科研工作者，他们没日没夜地做各种试验，加班是家常便饭。所以麦奕辰是爷爷一手带大的，自他记事起，就和爷爷最亲。爷爷会在他被爸爸批评时偷偷护着他；爷爷会在自己无聊时，点开全息影像，给他讲古老的地球、浩瀚的宇宙……麦奕辰八岁那年，想要养一只小狗，爸爸妈妈说太麻烦，不允许，是爷爷帮着麦奕辰写申请书，到动物中心学习养狗知识，并和麦奕辰一起照顾小狗……
生日宴上，一家人坐在一起为爷爷庆祝生日，可是爸爸妈妈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爸爸甚至在给爷爷敬酒时哽咽地说不出话。
沉默而压抑的气氛让麦奕辰心里发紧。爷爷却满脸笑意地举起酒杯：“我走后，你们不要伤心，我这一辈子，过得挺舒心的，有孝顺的儿子儿媳，还有可爱的孙子。”
麦奕辰心里一紧：“爷爷，你要去哪里？我不要你去！”
爷爷放下酒杯，用枯瘦的大手抚摸着麦奕辰的头，“孩子，这是方舟城的规则。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咱们生活的地方资源有限，医疗物资、生存供给皆有定额，所以国家便定下律法：年过六十、身体衰败、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会自愿接受安乐离世，把有限的资源留给新生与未来。我因为对飞船生态建设有贡献，因此获得了十年特赦期限，多陪了你们十年，我已经知足了。”
虽然只有十二岁，麦奕辰也理解爷爷说的“到另一个世界”的含义。他之前听大人讲过这个冰冷的没有公开的法则。可是因为爷爷一直身体硬朗，他总觉得爷爷可以陪他很久，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才十二岁，不懂什么资源有限，不懂什么生存法则，他只知道，爷爷是他最亲的人。麦奕辰眼眶通红，紧紧拽着爸爸的衣角：“爸爸，你不是认识市长吗？你求求市长，求他救救爷爷。不要让爷爷走……”“妈妈，你也想想办法，救救爷爷吧！”
爸爸只是沉默。那双平时沉稳的眼睛，如今藏满了疲惫和忧伤。
妈妈抹着眼泪，把脸扭到了一边。
麦奕辰知道，这一切无法改变。他跑回房间，趴在床上痛哭起来。
爷爷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香樟树叶落了一地。麦奕辰趴在陵园的草地上，哭得几乎晕厥，他冲到爸爸面前，眼泪混着泥土，对着爸爸吼道：“我恨你们，我恨这个世界！”
空气凝固了。
爸爸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朝麦奕辰伸出手：“跟我来。”
麦奕辰被爸爸拉进了一部从未乘坐过的电梯。金属面板上，一行数字直直坠向负九十九层。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这座楼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地下负九十九层是绝对的禁区，只有年满十八周岁，举行完成人礼的那天，才能被带来这里。而所有去过的人，都对此闭口不谈，像守着一个关乎性命的终极秘密。麦奕辰曾无数次央求爸爸带他来看，得到的永远是严厉的拒绝。
电梯飞速下降，失重感裹着恐惧袭来，麦奕辰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满心的忐忑。
叮——电梯门缓缓打开，眼前的景象，让十二岁的麦奕辰瞬间呆愣在原地。
这是一个巨大的观景平台，四周和脚下都是透明的强化玻璃。而玻璃之外，没有大地，没有天空，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中央悬着一个旋转着、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黑洞，恐怖的引力扭曲着周遭的星辰。黑洞像一只沉默的巨兽，死死盯着他们，威严、恐怖，又带着让人窒息的宿命感。
看着漆黑的黑洞，麦奕辰感到浑身冰冷。
“我们生活的地方，是一艘宇宙飞船。” 爸爸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响起，低沉而沙哑，“我们所有人都肩负着一个严峻的使命。”
爸爸的声音被空旷的玻璃平台放大，低沉又沙哑。他抬头望向漆黑的深空，缓缓开口：“故事要从三百年前说起。一颗行星即将撞上地球，人类文明濒临灭绝。末日来临前，全球集结所有力量，筛选出各行各业最优秀的人才，带着最顶尖的科研设备、充足的物资、完整的动植物基因库，登上了人类最后的希望—— 方舟号，飞船驶向太空，寻找人类宜居的新家园。”
他停顿片刻，眼底覆上一层厚重的阴霾，望着不断扭曲的星光：“当时，科学家们曾探测到在地球八百光年的方向，有一颗围绕恒星β5677的星球，无论是气温还是湿度，都和地球非常相近。他们开足马力，驾驶飞船向目标驶去，可是在接近目标星体时，方舟号被一个黑洞的引力死死捕获，就在绝望之际，β5677恰好运行到了附近，航天员拼尽全力，借助这颗恒星的临时引力，将飞船勉强稳定在黑洞边缘。飞船没有被吞噬，却也永远无法逃离，只能随着β5677围绕黑洞运转。但好在β5677也给人们提供了光照和温暖。”
麦奕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飞船外如魔鬼之眼的巨大黑洞，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伸手摸了摸麦奕辰的头，声音里既有无奈，却又含着希望：“三百多年来，我们就在这艘悬在黑洞上的飞船里生活，一代又一代，但从没放弃摆脱黑洞、重建人类家园的希望。”
“科学家努力改造飞船，将船舱扩建成这座一百九十八层的方舟城。人们分工明确，但是大部分人的工作都是围绕维持生存与日常生活的，如研究资源循环利用，医疗器械与药物升级开发……虽然也有足够的技术制造氧气，但为了模拟地球生存环境，科学家还是坚持用陵园里的香樟树和其他植物来做整艘飞船的主要氧气来源。为了提供足够的生存营养，我们研制出了一月一熟的新型麦种，一天便能长成的绿叶蔬菜，含有人体生存的大部分营养元素的水稻。还有一部分最顶尖的科学家，专门抽调出来研究如何摆脱黑洞。三百多年的繁衍让人口问题愈发严峻，所以每一对新婚夫妻都要接受严格体检，胚胎必须经过基因筛查，确保每一个新生儿都足够健康，才能为人类延续火种。而老人身体虚弱，丧失了劳动能力，在方舟纪年的第100个年头，便颁布了安乐死的立法，因为飞船上微生物环境单一，老人体弱多病，维持健康需要消耗大量的医疗资源，安乐死是老人们为了人类文明延续的牺牲。爷爷能获得十年的特权，是因为他为飞船的生态系统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
“还有你一直疑惑的吴叔叔的事情。”父亲转头看向震撼失神的儿子，继续说道，“犯下重罪的人，会被送出舰船，直面黑洞的虚无与恐怖。不是给予优待，而是让他们亲眼见证人类存续的侥幸与艰难，让他们懂得，方舟城内的一寸一暖，都是绝境中的馈赠。归来之人，终生敬畏规则。”
爸爸蹲下身子，两眼平视看着麦奕辰：“我们约定，等孩子们年满十八周岁，才告诉孩子这一切，只是不想你们小小年纪就活在恐惧里，不想你们这些孩子也和大人一样承受黑洞悬顶的绝望。”
麦奕辰站在透明平台上，望着脚下沉默旋转的黑洞，浑身冰凉。
他终于懂了，爸爸妈妈眼中的疲惫和无奈，懂了爷爷平静释然背后的悲壮，懂了这座城市冰冷的规则背后，绝境求生的无奈与坚守。
看着脚下的黑洞，看着爸爸泛红的眼眶，麦奕辰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电梯缓缓上升，回到了灯火通明的方舟城。
麦奕辰抬头看看方舟城上空的穹顶，感受着方舟城温暖湿润的空气，他默默攥紧了拳头。
一粒责任的种子在他内心生根发芽：他终将长大，承接先辈的力量，继续寻找希望，为这孤独的方舟城，寻得真正的光明与新生。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