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又灰暗的住院岁月里,有一个女孩,时隔二十多年,依旧留在我的记忆深处,让我时常牵挂。她叫胡大婷。
初次遇见她,是在西安市中医院。那天我正在护士站办理入院手续,无意间望向旁边病房,一眼便看见了她。她头朝着房门躺着,一张年轻的脸庞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落尽生机的死灰。她眼睛很大,目光却空洞茫然,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外,安静得让人心头一紧。护士抬手一指,告诉我,我将要住进的,正是这间病房。原来,我和这个陌生又清冷的女孩,从此朝夕相伴。
走进病房,我笑着和每位病友打招呼,唯独她一动不动,直直仰面躺着,眼神空洞地凝望着天花板,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我心里暗自感慨,她可真是个孤僻又冷淡的人。
直到第二天清晨,医生带着一众实习生围在她的病床前久久讨论,我才终于知晓真相。她患上了晚期尿毒症,生命早已进入倒计时,余生只能依靠一次次透析勉强维持。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她苍白的面容、麻木的神情、空洞的眼神。也明白了初见她时,我为何会莫名心头一颤——那是直面绝境的无助,是不甘向命运低头、倔强对抗死神的绝望。
身体稍好一些时,她也会和我闲谈。病房里的相遇,话题总离不开病痛来袭的猝不及防,与日复一日求医路上的煎熬。
她轻声说起自己的过往。大四上学期,她总是浑身疲惫、四肢无力,起初只以为是学业劳累,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双腿日渐沉重,连上楼都格外艰难,她才前往检查,一纸诊断,直接宣判了她的人生。
在此之前,她的人生平淡又顺遂。前途明朗,学业可期,忙着筹备毕业论文,和爱人规划着毕业后的未来,满心欢喜憧憬着属于自己的烟火人生。可突如其来的重病,硬生生将她拽离了本该闪闪发光的世界。
她无奈又苦涩地叹气:“我真的不想透析。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无休止地坚持下去,直到等到肾源移植。”她缓缓抬起手腕,露出密密麻麻、粗重刺眼的留置针管,语气疲惫,“每次透析过后会舒服一阵子,可没过多久,痛苦又会卷土重来。”
我忍不住问起她的男朋友,总觉得绝境之中,爱意或许能成为支撑下去的光。
她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查出病的那一刻,我就主动和他分手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段相伴数年的校园爱恋,就此悄无声息落幕。没有争吵,没有挽留,彼此都心知肚明,重病缠身的人生早已不堪同行。缘分走到尽头,两人默契转身,从此山水不相逢,天涯各一方。
大多时候,胡大婷都被病痛反复折磨。年仅二十四岁,正值芳华,病魔却早已把她摧残得憔悴不堪。面色常年蜡黄暗沉,频繁恶心呕吐、反复腹泻,有时一天要腹泻十几次。病痛磨去了所有矜持与体面,就连年轻男医生前来查房时,她也坦然坐着便盆从容交谈,反倒让医生羞涩不已、满脸通红。
原来当身体深陷无尽痛苦,尊严、礼仪、体面,都会被迫退让。
每日照顾她起居饮食的,是她的哥哥。年过三十,戴着眼镜,被生活与医药费压得沉默木讷、满脸疲惫。他细心照料妹妹三餐,严格把控饮食禁忌。我常常看见,哪怕家里早已为治病倾尽所有、负债累累,哪怕他自己舍不得吃喝、啃着廉价面包充饥,只要妹妹碰过一口的牛奶饭菜,他都会毫不犹豫全部倒掉。我也留意到,他从不靠近妹妹的病床。
我忽然心生感慨。这类疾病本不会传染,可人心深处莫名的忌惮与隔阂,从来都无法用科学解释。
一周两次透析,单次费用不菲,再加上住院用药、各项检查,巨额开销早已掏空了她普通的工薪家庭。人生才刚刚启程,她满心不甘,不愿就此认命。虚弱无力的她,趴在病床上反复思量筹钱之路,最后提笔写下一封信,小心翼翼折得整整齐齐,拜托我帮忙寄出,寄往西安市广播电台,期盼能得到社会救助,凑齐三十万换肾救命钱。
帮她寄完信件的第二天,我便办理了出院。时隔一月,我回院复查,再次见到了她。她依旧一如既往,沉默躺着,不愿与人交谈。
听病房护士说起,我离开一周后,大批媒体记者慕名而来,摄像机、话筒围满病床,对她轮番拍摄采访。长久沉寂的病房难得热闹起来,常年冰冷苍白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采访结束后,她的求助故事如期播出,所有人都以为善意会如期而至,希望会如约而来。
可现实格外冰冷。节目播出后,反响寥寥。只有几位陌生老人零星送来几十、几百元零钱,再无更多人伸出援手。喧嚣散去,病房重回死寂,一如从前。
我走到她床边,她费力抬起浮肿疲惫的双眼,语气满是悲凉与不甘:“你听说我的事了吗?我真没想到,人心竟然这么冷漠。没有人愿意帮我,看来我只能静静等死了。”
我轻声安慰,劝她世间仍有温暖,仍有心存善意之人。
她却一声冷笑,满眼失望与怨恨:“区区几百块零钱,像打发乞丐一样,又能改变什么?三十万的换肾费用,我到底该去哪里寻找?医院,已经通知我准备出院了。”
那一刻,她眼里最后的茫然冷漠,彻底变成了刻骨的绝望与不甘。
我满心唏嘘,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结局早已注定。
那时候,大病医保尚未普及,普通人少有商业保险,网络众筹无从谈起;曾经举国同心、处处温情的全民公益捐款热潮早已褪去,人们对屏幕里、广播里层出不穷的求助,渐渐疲惫麻木。
我见过同样身患尿毒症的十岁小女孩,因为年幼惹人怜惜,在邻里亲友、街坊社会的共同帮扶下,耗费百万医药费,顽强抗争病魔六年。孩童的脆弱,总能轻易牵动世人柔软的心。
我也见过年过四十的农村妇人,确诊晚期尿毒症时家徒四壁,连一次透析都无力承担,哭着被家人抬回家乡。她从一开始便看清无望,从未抱有期待,没有希望,便也没有彻骨失望,只能无奈臣服于命运。
可胡大婷不一样。
她不算一贫如洗,家境普通安稳,家人尚且能够支撑,身边亦有亲人不离不弃。正因尚有退路、尚存期盼,她才一直苦苦坚持、不肯放弃。可日复一日的治疗耗光积蓄,拖垮家人,一点点碾碎她所有期盼。她不够年幼,无法博得全城偏爱;她不够穷苦,无法惹人满心悲悯。不上不下的处境,让她卡在绝境之中,拼命伸手,却抓不住一丝光亮。
起初,我也曾不解她对善意捐助的不满与挑剔。可后来渐渐懂得,身处生死边缘,日日被剧痛吞噬,被金钱困住生路时,活着便是她唯一的执念。旁人的同情、关心、惋惜、爱意,都抵不过一笔能救命的医药费。濒临死亡之人,早已无暇顾及姿态与感恩。
再后来复查入院,我听闻,胡大婷无力继续缴纳高昂住院费用,最终被哥哥背着,默默离开了医院。
我时常忍不住牵挂。回家之后没有透析,她该如何熬过日复一日的疼痛?年仅二十四岁,没有肾源等待,往后漫长岁月,她又该怎样撑下去?二十年匆匆而过,时光流转,人海茫茫。她从此杳无音信,消失在了岁月深处。
时隔半生,回望当年病房相遇,万般感慨,只余下一句轻轻的问候:胡大婷,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