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一汪池塘，那是夏天最热闹的地方，那是连聒噪的蝉都要避让的地方。
早一点中午就能看到光屁股的小男生了，两点左右偌大的池塘就变得拥挤不堪，因为附近村子8-18岁的男孩子都泡在里面了。成熟的高手不停在水面变换泳姿，在岸边唯唯诺诺的便是初学者，他们一边狗刨一边等着池塘中央的健将们。只有等他们游得尽兴了，初学者们才有机会得到他们一来就抛到水中央的泡沫板和轮胎。
那个时代，泡沫和轮胎简直是池塘的香饽饽。你拥有一条自行车轮胎，那今天你说话的分量和装猪草的背篼一定是最重的。要是有一条货车的大轮胎，那不得了，你可以尽情想象。
我是大概八九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脱光衣服下到池塘的，是堂哥们带我去的，在那以前我只能在离池塘一米开外的树荫下守着背篼和衣服观看。夏天的炎热催促着内心的渴望，每每想到那些在岸边观看时的心情，我们就愤怒的弯下腰把头埋在小溪的浅滩。终于得到堂哥们的允许我们可以脱掉衣服在边沿的浅水区了，那股子兴奋劲儿比考试得了奖还要强烈。
“哇，啥时候才能像堂哥一样一个猛子扎下去就窜出去好几米远。”
“我啥时候才能学会“大插（自由泳）呀！”
“你们看，那边水浅，他们都站起来了。”
确实看到他们全都站在水中央，那是最深的地方按照现在的水位至少得有四五米那么深。这是之前和伯伯叔叔们一起来放水时他们讨论时听到的。
扯着嗓子问堂哥，深不深呀？他说，不深，才到这儿。一边说一边把手比到下巴与喉咙之间。
有个楞的伙伴儿听见了，竟真朝着水中央的方向去，我们急得大喊，快，快回来，他们骗你的！他似乎被水鬼上身了一样楞楞的走过去，堂哥们见状纷纷吓得匆匆往岸边游来，一时喧闹的池塘只听得见手掌激荡出的水花声，水性最好的堂哥也是脾气最暴躁的，啪啪两声，我们看见伙伴脸红了。憨包，老子们是在踩假水！于是我们被赶上了岸，每个轮流看守我们几个的堂哥都黑着脸，我想可能是被太阳晒黑的吧！
在浅水区喝了大概一周的水，终于我们陆续都会了狗刨，可以游出去几米远了。每个人开始尝试不同的泳姿了，我喜欢蛙泳和仰泳因为我觉得这两种泳姿最不费力，且最优雅！当然大多小伙伴都喜欢可以用来竞技的自由泳。于是这么多年以来我都对自由泳不那么熟练！
迷上水里快活的滋味儿以后，我们愈加大胆，且不管暑假作业的去处也不管大人的再三叮嘱，整日只想着今天能不能去“割猪草”，毕竟还有半年就要过年了得把猪喂壮！总之，只要一听见院墙外的口哨声，立马就出发！
有一天，那是死神离我们最近的一天！那天阴沉沉的，非常闷热。常常逃不出来的一个小伙伴，今天竟然也能跑出来了，我们决定给他“补补功课”，介于他落下的太多，我便去楼上拿了以前彩色电视机的泡沫板，那是长条形状的泡沫板有四条。因为那时的电视机很厚，不像现在的液晶电视机就薄薄一块，它类似于不规则的梯形，再加上那时交通不变运输时间长，父亲买那台电视机时，整个村子也没几台彩色电视机大多都是还需要变压器的老式黑白电视机，甚至村子里还没有通上公路。
拿到泡沫板以后我们五个便出发了，其中水性最好的就是堂哥，而我们三个是刚尝到快活滋味儿的，剩下的一个就是对狗刨都还不够熟练的他了。一开始都还好，几次的尝试让他愈加自信，再加上泡沫板的撑腰他在深水区竟也表现出几分轻松！在我们计划跳水时，忽然发现他和一块泡沫板已经快到池塘中央了……我们茫然失措，不停喊他往岸边游过来，他却紧紧抱着泡沫板往中央去。堂哥急忙下水游了过去，几次帮他调整方向，却都被他一一瓦解甚至把堂哥当作第二块泡沫板紧紧抱住，我们在岸边不敢说话，本能也不敢游过去，堂哥好不容易挣脱他，气喘吁吁的往岸边游过来。我们只能大喊他不要松手抱住泡沫板。堂哥靠在岸边猛地吸了几口气，又立马回身游过去，这次堂哥并没有靠近他，找准机会抓住了泡沫板的一端然后慢慢拖着往岸边游过来。
呼~总算五个人都坐在了岸边。
后来我才明白和理解那一刻就是人的求生本能，它是分不清什么的，它只会抓住一切可以让自己身体存活下来的东西，比如装过电视机的泡沫板，堂哥的脖子，当然还有堂哥挣脱手臂也可以算上。在那样危机的时刻人也是做不出理智的判断的，也听不见任何外界信息的。
接下来我们在池塘消失了许多天，也没提过这件事，到现在听说他也只会狗刨。
今年夏天回去，特意去了那个池塘，水已经特别浑浊了，还可以看见一些漂浮的农药袋子。一直在村里的伙伴说前些年上面村子的养猪场一直都把粪水排到池塘里面。曾经热闹非凡池塘现在已经不在了。
我问和我一起来的两个堂弟，他们来游过没？他俩说，他们甚至都不会游泳。只是有几次和我弟来过，但没有下过水。我没有接着往下问，虽然我比他们只大了八九岁，但我们童年却好像都不一样。他们四五年级的时候已经可以和我一起开黑了，甚至熟练的游戏英雄比我还多。我记忆中的炸山修路，他们记忆中是土路变水泥路；我记忆中的路上主要还是摩托车，他们记忆中的已经是四轮汽车了。现在虽然还是“大带小”但区别太大了，以前哥哥们会带我游泳、叠纸、抓子、跳绳、斗鸡、掏鸟窝、捉泥鳅、挖野菜、滚铁环、踩高跷、骑自行车，制作手工电筒……而我带过的好像只有弹珠、手游、另一种手游和另一种手游，至于其他伙伴有没有带过他们叠纸、跳绳、滚铁环、挖野菜……我就不清楚了。但我想，应该很少或者没有。
现在村里八九岁孩子的童年甚至再大一些的我就不清楚了。因为这些年大多都在看城里孩子的童年，他们的童年真的就是我当时想象的童年，有干净安全的游泳池，有琳琅满目的零食，有好玩刺激的电玩城，有童话世界里的摩天轮……
可我清楚的知道，就算现在有一次可以让我回到童年的机会，我多半会放弃，因为那个危险又迷人的池塘太有魅力了。
——马卓
2025.1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