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最热的那天三泉湾往往是要淹死人的。我一般去是下午五点多,当我骑着我的那辆台湾产的变速车走至司马泊的村口处,看到那片大杨树,大杨树那里边凹下的地方,连接着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它的下边,那平如镜面,显露着和蔼可亲的样子;天是蓝的,水也是蓝的。那个小岛上边绿油油的青草长得快有一人高了,不知什么时候,在它的上边有人栽了几颗垂柳,这柳树长得已有成年人的胳膊那么粗细了。听说这里将来要搞开发。我听说最早有人还在小岛上种地,后来就成了荒地,那放羊的、放牛的都赶着牲口到这上边吃草。说那个小岛的土地也是有主儿的。后来河道清淤、筑坝还真是跟开发商要到了钱,那几颗柳树也一并算了钱。
来到三泉湾看着人多,我就知道是出了事。
我往东,过了那过去抽水的土坝,人们便在那里坐着,眼睛看着河对面偏西方向。我把自行车放倒在土坡下,在车的后椅架上我是挂着一个书包,里边放着泳裤、泳镜,还有修车补胎用的工具。我把那泡沫包装布掏了出来,铺垫到地下,我就坐在这上边。
“怎么,出事啦?”我望着四周的围观者就问。
没人回答。我见贺新生和几个水鬼门都脱光了衣服背对着太阳面朝北看着什么。只见不一会儿从市里开出一辆消防车,从车上下来几个穿制服的消防官兵,他们将一个皮筏子放到水里,有两个人坐到上边,用一根什么棒子在水下探来探去,半天也没有找到,这时,守到跟前的那女人便着急起来,跑过来向我们这边光着身子的一群人喊话:“你们帮我捞一捞……”声音中带着哭腔。
“老郑,快下去,过去帮帮。”是贺新生在喊我。我想不对呀,都捞了这么久,即使现在捞上来人早已没救了,既然人早已死了,慢慢捞。你看看那对面,救护车也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都在等着。而死者的母亲她是很着急,希望自己的儿子还能活……她面对着我们喊了几句,看着我们这群人无动于衷,也就失望地又回去,看那皮筏子上的人又一次下去,用钩子探,似乎碰到了什么,在那里喊,几个人紧张起来,不一会儿便慢慢捞了上来,很快拖拽上来,做人工呼吸;跪在那里按压胸部,记者在那里拍照,做了很久很久的人工呼吸,还是没救过来。他们就将死者又抬到担架上,拉到市里医院继续抢救……
徒劳无益,真的,人早已死去。据说,是司马泊的一对哥儿俩,午饭后觉着天气热就来三泉湾耍水,老大是抱着一个泡沫板,让老二下,老二不敢,老大就抱着这要命的泡沫板扑向水里,刚一到深水区泡沫板就断裂开,他就那样沉到了水底,老二木呆呆地看着老大沉到了水底不知如何是好……事情出了,那时整个三泉湾还没一个游泳的人来……再说啦,即使有人看见,也未必能救得过来。
这家母亲在瞬间失去了她的一个大儿子,要知道他才十八岁,一切还都没有开始……司马泊一般很少淹死人的,这个被淹死的听说也不是本村村民,而是租房在这里;前两年,在东边的拐弯处一群小孩天天在那里玩水,听说是淹死了一个小孩,打那以后家长们便不让自家小孩到水边玩水。
有几个司马泊的小孩是和我们一起学游泳,当他们长大以后便不再来这里游泳、或者很少再游泳了。
马啤酒的儿子就是那批中的一个,学游泳是在读小学,高中也没上就在社会上混。还有一个他父亲是养鱼的,他吃得胖乎乎的,不知在搞什么生意,见面和我打个招呼,也不见他来三泉湾游泳。也有一个孩子是帮着他父亲卖牛奶,给家家户户送奶。我说的这三个过去游泳的孩子到后来都长得肥硕健壮——是个大后生了!
淹死的人被抬走,我们这帮人又都下了水,往西游,绕小岛一周,当游到那个淹死人的地方时,心里还是“咯腾”了一下,那记忆便记住了这个方位,每每游至此处就想起,这人是怎么死的,那人又是怎么被淹死的。
我和刘胖子带着皮圈把三泉湾的东西南北都测了水的深度,是用一根绳子拴着块石头,上来量量,最深处也就两米。我把那个区域称为:太平洋。——也就是紧靠小岛的东侧,那一块较大区域,不长水草,水面净洁、平坦,明如镜。在它的下边,是一片沙地,我们是扎猛子到下边抓一把沙土上来,才知道这里之所以不长水草是因为都是沙子。还有,这里是有许多泉眼,你的头往下扎,就能感觉到特别地凉,以至于你再也不愿下探第二次!
三泉湾大的泉眼大概有四个,头部,也就是西边环绕这小岛这个区域左右都有,再往下走,也就是东边靠近机井房这个位置、偏西有一个较大的泉眼。在冬天结冰以后你能清楚地看到这个位置的冰被融化掉,显露出一个圆圆的冰洞。三泉湾的东西长也就六百米,你要游上一个来回,也就是一千二百米。我是游不了那么多的,最多也就半圈。游多了我的手腕就发凉,事实上我的手腕经常发凉,大概是因为供血不足吧。
在水渠大坝下有小孩在那里拉屎,环境被污染,我和杜仁玉就到这靠西——也就是我丢手机的地方。杜仁玉从那个斜坡上边猛冲下去,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这个水道又是我开辟的,你要慢慢走下去,会发现这里的淤泥很深,有一尺多吧。下水一米距离就有芦苇阻挡,我把这些草都拔去,到胸脯那么深的地方,前边是个水坑,四周都是草,这下边大概有个泉眼儿,水好清澈,真想喝上一口。我要围着这个小水坑转上一个小圈,然后才游到那片广阔的水域。你说老杜就敢从土坡上猛冲下来,扎个猛子到水里,而我就不敢,也不能。按说我打小就在神头小渠里扎猛子,可我站到一个跳台上跳水就不及别人,打胸、打肚皮,站在四米高的小跳台上,那次我是重重打了脸!跳水,要把两条胳膊放到脑后,然后,两腿发力,头往里扣,做弧线形入水。道理我懂,但每次跳就是跳不好。跳水和扎猛子的概念又不同,跳水跳不好,倒不如我胡乱扎个猛子,有时一个猛子下去,自己感觉也扎得很深,当我感觉扎得很爽——这一定是跳好了。角度、力度都够,没有胆怯、没有犹豫,勇往直前、赴汤蹈火,有种要“就义”的感觉。
老杜身子轻,弹跳力好,也就是他和我俩人从这里下水。——小水坑套着大水坑,在那个我称为“太平洋”的大水坑,我是围着这个区域来回游上三个来回,要是赶上降暴雨上不来了,就不停地游,游了一圈又一圈,那次是整整游了五圈,游得水越来越凉,我说:老天呀、雷公啊,你赶快停停吧,你要再不停我就会被冻死在这里!冻不死也会累死我的!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在我头顶的上方是高压线,我很担心——一旦雷电连着高压线——跟我构成“三点一线”,那后果是可想而知的!我在心底默念阿弥陀佛,上苍啊,我可是善良之人,您发发慈悲吧……真的这种遭遇,在我这二十多年的游泳生涯中常常遇到,一年至少遇到两次!
在这北岸的斜坡下入水,再后来我就又转移了。到了对面,也就是三泉湾的头部,北岸,那个向阳的地方。这里有采石场搭的那个抽水木台子,不是一个平台,而是一个斜着向上的木板,路基上的游泳馆办了两年,也就都是从这里抽水打到游泳池里。过后生意不太好,游泳池也就废了,抽水用的水泵和蛇形管也就拿走,只剩下一个木架子,我们就从这里往下跳水,那时一电厂的王友、贾虎他们游得比较好,跳水也很漂亮,我很羡慕他们。这个跳台我们用了两年,再后来的某一天木板不知被什么人偷走,再后来连圆木棒也被人拆除拿回了家,当烧火柴、或者搭猪圈,盖鸡舍。
那年我记得,下午很晚我去游泳,骑个自行车到三泉湾,在马路上往下看,那个跳台架子的旁边是有个什么东西,有件衣服在上边苫着,好像是个人,个子不大,佝偻着腰,我以为是什么人在那草坪上睡觉,放眼望望三泉湾的四周没有一个人!我有点诧异,这种诡异的现象是很少出现的!莫非是又淹死了人?怎么没有围观的人群呢?游泳的人也一个不见!后来马路上终于过来一个人,我问那人发生了什么事?他告我:昨晚不是风雨交加,下了一个整夜,这老人是一个人走到这里跳了下去,天亮有人发现给捞了上来,她只有一个儿子还在上海,是在上海打工。大概有人打了电话通知了上海,在这儿等着……等儿子回来收尸……这老人一直靠乞讨度日。她是神西人,脑子也有点问题……大概不想活了,就投了河……年龄,也就是六七十岁吧……她老头儿在她四十多岁时就死掉了,她一直没有嫁人,把自己的孩子培养大,找了工作、结了婚,后来慢慢地不知怎么就神经啦……开始跟人要饭还有人给,再后来就越来越没人愿意给了……她也不往远处走,也就在神、磨三村一带活动……唉,人老了没个依靠……
那人说着说着竟也有点伤感,扭头转身走了……我看着那人的背影,木呆呆愣在那里,不知是该下水?还是回去?
那个抽水的架子,在岸上是有个土坑,多年来我就把塑料袋垃圾都放到这个坑里。每次我去游泳,首先是把“现场”清理干净,这样我才脱衣下水。下水前要活动一下身体,做俯卧撑,最高时我能做到八十个。向老杜学习,老杜就能做这个数,而且是找一个斜坡,头朝下,就这样做俯卧撑,这样胳膊所承受的压力就大。
在做俯卧撑的这块草坪,在它的东侧,一块很好的草坪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挖了去,留下裸露、且哭啼的土地。分明是用铁锹挖了,后来我才知道是神头大桥的派出所挖了去,用来美化他们的院子。这个派出所是今年刚建的,是从神头镇迁出来的,划了一片土地,盖了房子,圈了院子,那院子便铺了挖来的草坪。那些草坪要天天浇水的,即使是这样也不一定能活;要是再懒得浇水,那就一定枯萎。再说这些草坪踩在脚下,也不能够长久,过两年他们便把那院子用水泥硬化了。可那湿地留下的“伤疤”要经过三五年才能够恢复。这是北岸的那块长得最好的一块草坪被明着就挖走了。而在南岸过后几年又发生了同样的一幕,那个在神头给梁二做家佣的低个子老头,他是开着个三轮车来这里挖草皮,今天挖完明天又来挖,连着挖了三天,把个靠水的这一侧、那长得好的草皮都挖去了,他挖这干什么?他也是给梁二家铺院子。这个挨千刀的家伙。我恨透了这个家伙,明确告诉他不能挖,可他那听你的话,你又不养着他,他是听他主人家的话,人家让他干啥就干啥,说白了他就是梁二家的长工,到了冬天他是给梁二家烧锅炉。当时,贺记对他说不要挖这一片,也就是人们下水处的那片草坪,人们可以在这上边躺一躺,也就炕大的一块地方。他答应了,没有挖这处。沿着河往东边他又挖了一车……你说,这梁二的院子过后不也是用水泥硬化了,而给三泉湾带来的是满目疮痍,难以恢复的自然生态。
那时候人家就说三泉湾要“规划”、要“改造”,年年说,说了好多年。我看到经常有人过来测量,不是市里的,就是省里的。于是人们就在三泉湾的周围占地种树,什么杨树、柳树、松树、杏儿树等等。后来竟然有人把半个三泉湾水域划归到了自家,养上了鱼,就等着政府来“开发”。
范大个和贾虎王友他们几个人那天下午是坐在草坪上打扑克,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的身后,此时两个孩子走到了水边,一个孩子脱了衣服就下水,另一个孩子在岸上观看,那孩子慢慢地往下走,他以为前边的水不深,哪知道,他“哧溜”一下就滑了进去,淹没了头。那岸上的孩子在那里愣愣地发了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看了半天也不见露出头来,这才他喊,这打扑克的人就都下水去捞,是范大个腿长,用脚勾了上来……他母亲后来来了,气愤地打这儿子的脸,“你不是说去补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你是来找死啊?你啊……”母亲狠狠地用手抽儿子的耳光,可怜的孩子死了还要遭到一顿打骂。他母亲气得昏天黑地……
范大个他们几个的救人事迹得到了车间的表扬,奖金每人一百。
范大个每天来三泉湾游泳都带着他儿子的课本,他学好了、学通了再回去教给儿子。做这样的父亲也真不容易。句平寿就不这样,他说:“我要能教他,我自己也就考了大学啦!”其实,他的脑子很好,他还在技校做老师,只是懒得去辅导孩子的功课。而崔将军却是在教育孩子这方面下足了功夫,他是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到高中,儿子的课本就是他的课本,费了十几年的功夫,他的儿子也只是考了个“山大电气工程”,是个二本,读出来是在电力行业就业。
范大个的孩子不知后来考了个什么学校,反正后来也就不见他来游泳。再后来,贾虎王友还有几个特别喜欢水的人都不再来三泉湾了,他们都调离了工作,到了“大别山”去那里工作了。
过去三泉湾游泳的主力队员是一电厂的,再后来二电厂就成了主要成员。电建游泳的过去有个体育老师,五十多岁,天天早早就来了,人们去时他已游完,自己独自走了。来也一个人,走也一个人。那次他说:“过那个草滩,被草缠住了,我就慢慢地将身子翻转过来,仰泳才游了出来!”
其实,在三泉湾游泳,我天天下去都在拔草,水下拔草,岸上捡垃圾。这就是我的生活态度:水下要干净,地面也要整洁,人们躺在草坪上,看天是蓝的,看水也应该是蓝的,而不应该是污浊不堪的。而三泉湾的水草压根儿也不会缠人的,游过水草,要大胆、要坦然,自然而然就能平安渡过。
范大个他们救孩子的事我也没见着,只是后来听说。
微风习习,垂柳婆娑,河水粼波荡漾,事实上那天并不是这样的天气,而是炙烤般的,像是进入“烧烤模式”,我在那北岸的大柳树下,那个粗壮的树杈下堆放了块石头,为的是能够得着上边的树杈,做运动,吊吊臂,撑撑腰,做引身上体运动,也就是拔单杠。天天在下水前拔几个,我最多也就做五个吧。那天我去得晚,人们也都没下水,说是又淹死了人,我看那南岸不一会儿,来了一辆卡车,从东边两个男人抬着一具死尸,并没有用担架,而是直接把一个僵硬了的人抬着走——像抬一个门板一样,我惊呆了,人死后竟然是如此僵硬、坚强,像个柴火一般,直直的,大概捞上来有一阵子了。大概在中午人们吃饭时就已经出了事。又是请那个专业捞死人的人给打捞上来的。听说顾一辆拉死人的卡车要一千块钱!也就二里路。
也就是这码事的前后一年吧,我记不清了,那天我是骑摩托车来,听到有人淹死,顾了那个专业户,却是一个下午都没打捞上来。狂风大作,波浪翻滚,我不知小小的三泉湾在这风的作用下竟能涌起一尺多高的浪头!那皮筏子在水中实在停不住,更也站不稳,直到日落黄昏风力依然不减,看来这被淹死的人有太大的冤情!他不服!他不甘啊!本来是五六个孩子一起下水,从北往南对岸游,结果游到中间,后边的孩子们就又都退回去了,这时,他看到后边已没有跟随的人,他也想返回,可这时,他有点累了,他想站一会儿,可脚挨不着地面,他就慌了、乱了,水就涌入他的口里、鼻里……他喊:“救命”,他挣扎,可没人理他,眼看着他慢慢沉入水底……
他是在电厂的一家饭店帮忙,是在街面上的一家饭店,那天实在太热,他就和一块做饭的几个孩子来到三泉湾,其实大家的水性都也不太好,会那么几下,也就是个“狗刨”,又游不了多远……还是出事了。事情一出,逃不了老板干系。“你,为什么当时不拦着他们?”
“我都不知道!”老板很冤枉。
我蹲到那个大柳树下看了一个下午,人们也都没下水。人也没捞上来,风也还在刮着,眼看着今天是游不成了,我骑着摩托车只好回家。刚一进司马泊村口,一个大旋风又刮来,正在此时,迎面横着窜出一辆摩托车,后边还带着个人,我没有刹住车,直接撞了上去,倒是人家没事,我却是倒在了地上,那摩托车上的两个年轻人看到我跌到在地,头不回地逃了!我的手脚都擦破了皮,一拐一拐地上了车,好不容易骑着回到了家。我就想:那股大黄风,那个旋风是不是那被淹死男孩儿的鬼魂呢?
到第二天一早,风平浪静的时候,那死尸才被打捞上来。
三泉湾大柳树下那东边的小树林里倒是多了一具棺材,棺材是架在两条长凳上。我隔天来下水,看到一个男人蹲在那棺材下用刷子刷着红漆,他漫不经心地往那棺材上涂着红油漆,时而掏出纸烟点火来抽,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悠悠地吐出来,望着那波光潋滟的水面,他又啐了一口唾沫,起身从裤裆里掏了一泡浑浊的尿液……
看那棺材的木料并不好,大概是用杨树做成的,这是一种极其廉价的木料,材质不够坚硬,而且容易裂缝。
那棺材距离我“上吊”的那个树杈并不远,只有三五步。我看着那棺材有点瘆得慌,也就躲着不去那儿锻炼我的上臂。
那棺材在那儿放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大概足足有半年多吧,问题才得以解决;入土为安,逝者已逝,生者还要继续生活。我们这帮水鬼天天离不开个三泉湾,见证了那么多死亡,我们依然漂游在那水面上,也不知那逝者的鬼魂是在水面?还是在水底?我不知马耀文那酒鬼,他是和王二小喝了一个下午的酒,也就六、七瓶啤酒吧,是一个人喝了那么多,他坐一个皮筏到水里钓鱼。他讲话:“一根线上栓着两个傻比——不是我钓上了你;就是你拉下了我!”那天晚上的黄昏他还是真的被水下的鱼拉了下去!
王二小下班来接他的时候,问他钓到了几条鱼?要不要现在就收杆?天就要黑了,还是早点上来吧。
他醉醺醺地、懒洋洋地起身站在船头掏出那“家具”就往水里撒尿,喝了太多的啤酒,尿自然就很多、很多。他摇摇晃晃,嘴里还嘟嘟囔囔,醉眼朦胧,仿佛看到了水中的仙女……那仙女没等他提裤子,便将他一把拉到了水里……其实离岸边已经很近了,水也没有那么深,也就是齐腰深,他一头扎进了污泥中,当那王二小手忙脚乱地把他从淤泥里揪拽上来时,他吐了一口,吐出的不是水,而是血!他惊呆了,而又无奈的说:“他妈的,我是活不成了!”说罢这话他便重重地倒在那岸边的草坪上!他知道自己是呛了水,一口呛到了肺里,肺被呛炸了,所以,吐了血……
马耀文是司马泊的女婿,钓鱼钓了二十多年,这最后还是被鱼钓到了……
他老婆去找厂长啦……
有的人死轰轰烈烈,老天都为他助兴;有的人死,却是悄然无息。那天的天气真得很好,蓝天白云,天好像被洗过似的——也确实是,我见大力水手在岸边跑来跑去,用手机拍摄;我看东边的天际出现一道彩虹,我也就从兜子里拿出小相机快步跑上抽水坝对着那道彩虹连拍几张。
这个时间也就是下午的三点半吧。我俩是来早了,别的人还都没来。水平如镜,我就那样仰面躺在了水面上。午后的天气暴热,突然降了一股雨,凉爽了许多。我是在雨后去的,游完泳我回到家,才听说三泉湾淹死了人!
“没有呀,我下午就在三泉湾,没见淹死什么人!”我有点诧异,回老婆道。
第二天我去三泉湾就见五、六个在那里拉绳子,排在最前边的那个人我认识,他不就是那个“陆军司令”吗!看他满头大汗、汗流浃背就知道出了不少的力气。他们是从水里往上捞草,已经捞了一大堆。绳子的前边是绑着一个铁耙子,捞这水边的草干嘛?难道那人是躲到这水草里吗?
那个被淹死的人是个大个子,是常和“陆军司令”一起走路的那个人。
我想起了那个人的模样:他个子高,但背不是很舒展,个子大,背总是有点驼。还是在好多好多年前,大概有十年?或者八年?我见过一次他游泳,游得不是很好,也游不了多远。在那以后就不大见他游泳,而是在路上经常能见到他。他是和那个“陆军司令”一道徒步,一天要走好多好多的路;上午走,下午走,只要有时间,两人就在路上走。之所以,我叫那个个子不是很高,身体巴墩巴墩的人,宽脸且黑,我是叫他“陆军司令”,在电厂,没人能走得过他,对他冠以“司令”再合适不过了。而且和他过去一起走路的那个人喝酒过量,一夜之间就去世了。他就只好一个人走,这时就成了“光杆司令”,后来又有了殷国柱,他们一起又走了好多年。殷国柱被淹死以后我才知道他是家里的独苗,大概因为这个原因他的父母才不让他游泳的,后来才知道他媳妇也反对他游泳……怎么不游了,不游了,又怎么会被淹死呢?又怎么会捞不着呢?
从今天一大早找来那个专业户就开始打捞,从西捞到东,从水底用那个铁耙子耙来耙去什么也耙不住。殷国柱的妻子找人算卦,说:就在水底,三日以后必能见到!是啊,他的衣服就脱在三泉湾东边的柳树林里,可人呢?是下了水里?还是……?
我回到家里,把那昨天拍的照片找出来,放大,仔细观察,我发现是在一个树杈上挂着衣服,但有点模糊,看得不是很清楚……
捞人是要挣钱的。和我一起游泳的那个北邵庄戴着高度近视镜的,年纪在三十五、六的人,他有点动心。要知道,他天天带一本医书来这里读,他是想着考个“行医证”,到现在他还是光棍一条,他很穷,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看他的穿衣戴帽就能看得出,他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人。他说他想捞,听到他说这话的那个人喜出望外,问他:“你能捞上来?”他说试试看吧,要是一旦碰到了脚,我就会拉上来的!他又问能给多少钱?那人去找死者家属,不一会儿回来回话,说能有四千!他便信心满满地下水,我在一旁就偷笑,心想:那死去的人恐不会是立在水里吧?让你碰了脚!要是那样还用得着“专业户”来捞?
人穷极了就想入非非。
“大家努力干呀!——嗨吆嗨吆!——捞光草吆!——人就见吆!”排在前排拉麻绳的“陆军司令”竟然喊起了号子,人们已是汗流浃背,都有些疲惫了,想要坐下来歇歇,可随着他这一声喊,人们又抖擞了精神奋力去拉拽那粗壮的麻绳,水下的草便被一团团地拉上来,人们坚信没准那殷国柱就被卷在草里呢!
又是徒劳的一天。到东边一百米的草几乎被捞尽,可人还是没捞着。那“专业户”不干了;整整三天了,啥也捞不着,屁大一点的三泉湾怎么捞个人就是捞不着呢?他怀疑那人根本就不在水下,还不定跑到哪里去了!这份钱看来他是挣不着了;放弃。
湖面上的草少了许多,这倒与我们游泳的人是件好事,可以畅快地游,不必担心被水草缠着。
人们猜测:莫非殷国柱是被人害了?毁尸灭迹?
那“陆军司令”明明记得是他给殷国柱打了电话,说让他先走,在三泉湾汇合。他是有点事儿,要晚些走,可……他后来赶到,在三泉湾绕了两个弯都没见到他,他就一个人又赶着徒步了,心想:或许在路上能碰到他呢!
那天他回到家没有给殷国柱打电话,倒是在晚十点多殷国柱的老婆打来电话,问:“人呢?”“不知道。”他答道。看来是把个人给走丢了……四处打电话,没有个结果。殷国柱年迈的父母亲还都在医院住院……
怎么挺大的一个人就找不着了?他们后来是在三泉湾找到了衣物……“他有好多年不下水了,可能吗?”
也就是第四天吧,一大早那司马泊放牛的人在这水边发现了一具尸体,是漂浮在岸边,他给捞了上来……发现那鼻子是被鱼啃掉了半个……
死者家属给他两千块,他不要,后来是送了他一条香烟。
捞他的位置就是我那天在水面上仰泳的位置。这就是说,当时我在上边仰泳,而在我的身下躺着一个死去了殷国柱!我惬意地在水面上躺着,他在水下也很安详。事后想起还有点后怕——真得很恐怖!
这以后我在那里发现一条小青蛇,它见到我惊慌地扭动着身子做“S”形运动,不一会儿就钻入那河边的草丛中不见了。后来我跟人说,别的人也不敢游到这片水域中了……
一个人的死,我又在三泉湾的地图上标识了一个“事故易发区”,一年一个,在一年中最热的那天,往往是要出事的,这要归罪天气吗?不,我后来总结了,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穷!因为穷买不起救生衣?——是这样吗?还是疏忽了、大意啦?
打三泉湾河道改造以后,2020年以后再没发生过淹死人的事。无论是大人小孩,凡是来这里游泳的、学游泳的,他们都做好了防护;即使那些会游泳的人也要带个“跟屁虫”。
三泉湾一年死一个人,我就见那树上、电线杆上,还有机井房,都写着“阿弥陀佛”,一定是那些信佛的人写的。这也就是在三泉湾改造前最后一个——最后一个被淹死的人是殷国柱。
那个抱着泡沫板急着下水的年轻人,他当时要是穿个救生衣,或者在腰间绑个“浮力板”就不会被淹死;还有马耀文,尽管会游泳,不小心还是呛了水,要是穿件救生衣也就不会发生溺亡事故;殷国柱不太会游泳,更是要做好防护,可为什么不呢?
刘胖子,在救了那个大学生以后,就再也不敢来游泳。人是没救过来,他还做了口对口的人工呼吸……打那以后他真得再也没来三泉湾游过泳,开始还来三泉湾走走、看看,再往后,来也不来了,像跟这三泉湾有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