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闹钟，刺破黎明前浓稠的黑暗。
若栀闭着眼，在被褥里赖了两分钟。骨头缝里漫着酸沉，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起身。可生活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缓缓掀开被子，冰凉的空气扑在皮肤上，催促她洗漱、换上衣服，推门走入寂静的清晨。
天还没有亮透，昏黄的路灯沿着街道一路绵延，行人寥寥，车辆稀疏，整个城市还沉在浅眠里。
她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风卷着凉意钻进衣领。她骑得很快，心里绷着一根怕迟到的弦。遇上红灯，四下无车的时候，便径直穿过去。谋生的仓促，碾碎了平日里所有从容。
赶到超市，匆匆打卡，然后把头盔搁在车筐里，外套叠好塞进去，她一头扎进蔬菜区。
冬瓜,南瓜要切块，裹好保鲜膜，包菜外层蔫黄发枯的叶子要一层层剥掉，菜头要削平整，再齐齐码上台面。
弯腰、抬手、站立，重复的动作没有停歇。等手上的活告一段落，掏出手机一看，快九点了，肚子已经饿过头了。
前些日子班次早一点，她尚能早起，蒸上玉米和鸡蛋带着。
改成六点上班之后，起床越来越艰难，再也腾不出那份余力。
这天她和组长说了一声，走出超市，买了一个肉包，一个酸菜包。
她顾不上体面，在路边花坛边沿一屁股坐下。
包子温温的，咬下去的时候，脚底长久站立攒下的酸痛一阵阵往上窜。她一边慢慢吃，一边望着陆续开门的店铺、零星路过的行人，只想偷这片刻的空隙喘口气。
指尖无意识点开招聘页面，心里还在悄悄盘算出路。
不过几分钟，余光忽然瞥见店长站在不远处。
心跳猛地一缩，一股惶然涌上来。她怕被贴上偷懒的标签，怕迎来一句责备。可身体的疲惫是真的，她只是太累了。
回到台面没多久，新的指令落下来。组长语速急促，要她清空莴笋的大台面，把莴笋搬到另一边。
超市里人声嘈杂，连日的疲惫让她脑子发沉，她没有听全，只搬走了台面底下那一部分。
“若栀，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带着火气的一句话，像一根火星，落进她积攒了许久的委屈里。
两周来的辛苦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第一周，仅仅是脚板底持续作痛；到第二周，小腿、膝盖、大腿、肩膀、腰背，浑身无处不酸。
早出晚归，睡眠只有六七个小时，沉重的劳作压得她喘不过气。
一股火气猛地冲上胸腔。她咬着唇，用力抱起莴笋，步子沉而急促。
心底很想把莴笋重重摔在地上，老子不干了，再也不要回来。
可那股冲动，终究还是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成年人的崩溃，大多安静无声。
同事在低声交谈，被她听到了，说的就是她。第一周还有些难受，第二周已经不在意了。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上的人，一群没有文化的大妈，还指望素质能高到哪里去。爱说闲话，背后议他人是非。
那晚下班回家，疲惫裹着压抑的情绪一同涌进门。孩子只是如常地说着话，她却控制不住，把积攒的怒火撒在了孩子身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愧疚紧跟着漫上来。她清清楚楚知道，孩子没有错，不该承接她从工作里带回来的负面情绪。只是身心被透支到极限时，她已经拿不出温柔。
工作的这两周，她一遍遍复盘过往，陷入自责。怪从前在学习上投入太多，没有储蓄的规划，没有做好职业选择。认定眼下所有窘迫，都是自己一步一步造成的。
自我攻击循环往复，情绪起起伏伏，像在风浪里漂着的小船。
除了自责还有委屈,愤怒,悲伤，各种负面情绪汹涌而来，一有情绪就忍不住哭，甚至一天能大哭两场。
坚持许久的感恩日记，断更了。那些她用心去做的疗愈图文、满心欢喜的作品分享，也没有力气再碰。
她像一株慢慢失水的植物，在持续消耗的环境里，一点点黯淡下去。
之前的喜悦淡然无存，感觉不到生活的美好，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抑郁了。
若栀知道自己必须要下定决心离开，再继续呆下去，她的能量会被耗完，就很难恢复了。
夜里躺在床上，浑身的酸痛依旧清晰，心里却悄悄生出了一丝决绝。
她盯着漆黑的天花板，默默问自己：
明天，我真的敢彻底告别这一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