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湖上,那个天真的人

夜读老舍先生《我的理想家庭》,百味杂陈。

“我的理想家庭要有7间小平房,一间是客厅,古玩字画全非必要,只要几张舒服宽松的椅子,一二小桌,一间书房…”

“院子必须很大,靠墙有几株小果木树…花草没有一种珍贵费事的,只求昌茂多花。屋中至少有一只花猫,院中至少也有一两盆金鱼,小树上悬着小笼,二三绿蝈蝈随意地鸣着。”

“屋子不多,又不要仆人,人口自然不能很多,一妻和一儿一女就正合适,先生管擦地板与打扫院子,太太管做饭,女儿任助手,顶好是十二三岁,,不准小也不准大,老是十二三岁。儿子顶好是三岁,既会讲话,又胖胖的会淘气。母女于做饭之外,就做点针线,看小弟弟。”

“这一家子,因为吃得简单干净,而一天到晚又不闲着,所以身体都很不坏,因为身体好,所以没有肝火,大家都不爱闹脾气。除了为小猫上房、金鱼甩子等事着急外,谁也不急赤白脸的。”

“大家的相貌也都很体面,不令人望而生厌,衣服可并不讲究,都做得很结实朴素,男的很体面,可不露电影明星气,女的很健美,可不红唇卷毛地鼻子朝着天,孩子们都不卷着舌头地说话,淘气而不讨厌。”

“……”

多么可爱,娇嗔蛮横,信口开河,痴人说梦接着让自己都信以为真,我觉得自己好爱他!

这一纸半的荒唐呓语,一派岁月静好的乌托邦景象,怕是是人都想要的理想家庭吧,可是你知我知,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文章发表于1936年底,转年的老舍,就遇见了他命中纠缠一生却郁郁不得的恋人人赵清阁。可叹他此时已经是拖累一身家小的卑微中年人,妻子的丈夫,三个孩子的父亲。

即使再惧怕再祈望,该来的命运还是会不疾不徐,步调沉稳地应时到来。在他冒天下之大不违与恋人同居尽享琴瑟相合时,妻子拖儿带女来找到他。

善良多情就是伤人伤己的刀,一番注定无果的挣扎后,恋人心碎离去,剩他与妻子貌合神离地拖儿带女继续浮沉在岁月里。直到运动来临,妻子儿女经年积藏的怨愤借着昏蒙的世道统统交代出来,再也承托不起命运的老舍在太平湖岸坐了整日,在黄昏时分将自己沉入湖中。

像是屈原抱石沉江,既然无可躲避,老舍便抱负着沉重的命运,殉了自己的《天问》。

像是恋人赵清阁临别啜啜的悲鸣:“我们是活在现实里的,现实是会不断地折磨我们!除非我们一块儿去跳江,才能逃避现实。”

没有纠结,没有两难,甚至没有道德污点,大概难成真正好的创作者吧,我悄悄地以为着。

毕竟佛陀也还是在菩提树下苦修悟道的。

先生投身的太平湖,就在每天送妞上学放学的路上,河道治理后,年年夏日,荷叶田田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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