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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庆和汪云婚后制定了三条规则:禁止打骂;禁止吸烟;共同管理财务。三年来,他们一直严格遵守,同时经营着一家勉强维持生计的洗衣店。
洗衣机的滚筒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汪云盯着旋转的水流,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的裂缝。那位涂脂抹粉的女士尖利的声音还在她耳畔回响:“我这件可是意大利进口的羊绒衫,要是洗坏了我让你赔五倍!”羊绒衫标签上明明写着“可机洗”,但对方坚持要求手洗,最后甚至把几张超票甩在柜台上。
“怎么了?”查庆从里间探出头,手上还拿着刚熨好的上衣。按以往的经验,他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妻子的情绪变化。
“没事。”汪云机械地回答,把炒票塞进收银机。当查庆转身时,她抓起一件待洗的西装摔在地上,“孬孙!”
查庆的身体僵住了。这个在他们约法被明令禁止的侮辱性词汇,此刻像一把刀劈开空气。他慢慢转过身,看见妻子通红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仰着脸。
“你骂谁?”查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秤砣样沉重。
“骂你怎么了?整天唯唯诺诺的,刚才那女人欺负我,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下!”汪云的声音越来越高,震得玻璃柜门嗡嗡作响。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但郁结的委屈似洪水决堤,“孬孙!孬孙!”
查庆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到规则的第一条正被妻子践踏。于是沉默地走向储物间,拖出落灰的行李箱。
“你干什么?”汪云的声音变低了。
“过够了。”查庆往箱子里扔进几件换洗衣服,动作精准得如排练过无数次。其实这个场景在他脑海里曾反复上演,每次吵架后,他都会想象自己决绝离开的背影。但真正实施时,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抖。
汪云冲过来按住箱盖:“手机、身份证、银行卡都在我这儿,你能去哪?”
“去你妈妈家。”查庆故意用这个称呼。果然看见妻子瞳孔猛地收缩,按着箱子的手松了劲。他知道岳母一直觉得女儿下嫁,每次去都要明里暗里数落他没出息。
洗衣机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汪云像被抽走骨头般蹲下来。她额头抵着行李箱的金属拉杆,声音变柔了:“别走了……我给你做韭菜煎饼好不好?”
查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家乡的味道,每次吵架后汪云都会做。金黄的饼边微微焦脆,碧绿的韭菜嵌在蛋液里,咬下去满口生香。他想起第一次去她家,岳母在厨房做煎饼,汪云偷偷把最大的一块用食品袋包好塞进了他口袋。
“嗯。”他松开行李箱把手,听见它“砰”地倒在地上。这个音节似打开某个开关,汪云站起来走进厨房,刀板锅碗叮当作响。查庆蹲下来,把收拾好的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架。透过玻璃门,他看见妻子切韭菜的身影,肩膀一耸一耸的。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店铺时,查庆正在给一位老主顾包装熨好的西装。顾客是退休教师,摸着挺括的衣领连连称赞:“小查啊,你这手艺比干洗店强多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来一根?”
“不了,谢谢。”查庆下意识看向里屋。规则的第二条如警报器在脑海响起。
“怕老婆啊?”老人揶揄地笑着,已经“啪”地按下打火机。火苗在查庆眼前跳动,他仿佛看见婚礼上自己信誓旦旦保证戒烟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他接过烟凑近火苗,久违的辛辣气味涌入肺部时,里屋传来清脆的瓷碗碎裂声。
汪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神像看一个叛徒。查庆夹着烟的手指僵在半空,顾客促狭的笑容让他如芒在背。“妻管严”三个字明晃晃浮现在空气中。他吸了一口,故意朝天花板吐出烟圈。
老人走后,洗衣店陷入死寂。汪云把收银机按得噼啪响,查庆知道她在等自己道歉。但某种莫名的倔强让他选择埋头熨衣服,蒸气氤氲中,那根烟的味道还萦绕在齿间。直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到交错,他才扔下熨斗走出门去。
超市货架上,“云片糕”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查庆记得蜜月旅行时,汪云在苏州小巷一口气买了十盒,白如凝脂的糕体上缀着桂花,她吃得嘴角都是碎屑。收银员找零时,他瞥见玻璃门外变天了,开始飘雨。
汪云正在关店门,雨丝在她发梢结成细小的水晶。查庆把印着“采芝斋”的纸袋递过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在包装盒上,晕开一片深色。“下不为例。”汪云掰下一块糕塞进嘴里,笑出声来,“烟味真难闻。”
八月十五的月亮像一枚被擦亮的银元。邻居家的欢笑声隔着墙壁传来,电视里放着中秋晚会。查庆和汪云相拥在窗前,韭菜煎饼和云片糕摆在旧饼干盒盖上。
“吃吗?”汪云掰开云片糕,桂花香在两人鼻尖萦绕。查庆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窗外炸开一簇烟花。他们同时仰头,看见璀璨的光亮中,月亮温柔地俯视着这对依偎的夫妻,和他们面前那盘金绿相间的韭菜煎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