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里回来那晚,贺小凌睡得很沉。大概是太累了,身体比意识先缴了械。她梦见自己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贺兰端了一杯茶递过来,她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同位置的那颗痣贴了一瞬。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亮的光,手机屏幕显示五点四十分。
她躺了一会儿没动。脑子里自动把昨天过了一遍,像一个加速播放的影片。青石板路。绿萝。浅蓝布衫。那句话——"我看着你觉得像是认识很久了似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右手的无名指根,那颗痣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换了衣服出门。
七点十分到办公室。周野已经到了,正坐在自己桌前啃一个肉包子,油从塑料袋里渗出来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圈。他抬头看到贺小凌进来,包子叼在嘴里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含含糊糊地说:"你的。"
"什么?"
"你爸昨天下午送来的。"周野咽下包子,"说让你今天上班看。啥玩意儿啊?"
贺小凌拿起来翻开。里面是一叠复印的资料,封页上印着"南城市公安局治安科·2006年度消防事故专项档案"。她翻到第二页,是一份火灾现场勘查记录的复印件,表格栏里手写着当时的勘察情况——起火点位置、过火面积、伤亡人数、初步判断原因。在最下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钢笔字:"现场勘查发现东三楼南侧外墙有非火灾所致的破损痕迹,疑似外力撞击。"
非火灾所致的破损痕迹。外力撞击。
贺小凌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老周,帮我把2006年南城福利院火灾的卷宗调出来,法制的档案室应该有存。"
周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福利院那场火?你爸昨天送来的不就是……"
"他送的是一部分。我要全部的。"
周野没多问,擦了手就出去了。贺小凌把那份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共二十三页,包括现场勘查记录、火灾调查初步报告、证人询问笔录的摘要、以及一份手写的后续情况说明。情况说明的落款是"南城分局治安科·贺常安"。
她的目光停在那份说明的最后一页。贺常安的字迹她从小看到大,方方正正的,每一个字都规矩地落在格子里。他在最后一段写道:"火灾现场外围发现一处人为破坏痕迹,初步判断为钝器撞击外墙所致,与火势蔓延路径无关。痕迹形成时间待查。建议对周边监控及社会车辆进行排查。另:东三楼北侧窗台发现儿童鞋印一枚,已提取。"
儿童鞋印。
贺小凌合上文件夹。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晨光从玻璃照进来铺满桌面,把她摊开的那几页纸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坐在那束光里,手指按在封页上"贺常安"三个字的位置。
他已经查过了。十八年前他就查过了。火灾发生之后,他作为治安科民警参与了现场勘查,发现了很多细节。那些细节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追下去?那份档案为什么被封存了?
她翻到封页背面看了一眼——档案编号末尾有一个手写的"封"字,红笔,旁边签了一个名字,看不清是谁。
周野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盖着"南城市公安局法制科·封存档案·解调需审批"的红色章。"调出来了。档案室的老张说这玩意儿搁了十几年没人碰过,锁在最里面那排柜子里。"
贺小凌接过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个薄薄的卷宗,比她爸送来的那份更原始——大量的手写笔录原件、现场照片的印刷件、以及几份传唤记录的存根。她把照片抽出来一张一张看,黑白印刷的,质量不算好但能看清轮廓。有一张是火灾扑灭后的远景,整栋楼东侧的窗户全黑了,外墙被烟熏出一道长长的深色痕迹,从三楼直通到一楼。另一张是近景,东三楼南侧外墙有一处不规则的破损——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砖块碎裂凹陷。
她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碎砖的边缘不是新的,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烬,说明撞击发生在火灾之前。
有人在那栋楼着火之前,用什么东西撞过外墙。
她翻开笔录部分的复印件,翻到第三页,是一份目击者询问记录。被询问人是当时福利院的一名护工,姓孙,女性,五十多岁,笔录时间是火灾后第三天。她的证词里有一段被钢笔圈了出来: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从宿舍窗户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福利院后门那条路上,没熄火,车灯亮着。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车就走了。我没看清车牌,只记得后视镜上挂了一串红色的东西,像布条。"
贺小凌的手顿住了。
黑色轿车。后视镜上挂了红色的东西。
她抬头看周野。周野正在对面翻自己的手机,被她盯得一愣。"咋了?"
"老周,你记不记得钱明辉那辆奔驰的后视镜上挂的什么?"
周野想了一下。"红绳……红布条?跟你之前查监控看到的一样。"
"对。红绳。"
贺小凌把那页笔录摊开转过去给他看。"2006年火灾的目击证词,有人在福利院后门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后视镜上挂着红布条。十八年前。"
周野凑过来看了两秒,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明白了什么。"……你是说钱明辉那辆车——"
"钱明辉那辆车跟了贾富贵十二年。那辆车之前是谁的?"
周野没说话,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贺小凌继续往后翻笔录。第四页、第五页是其他护工和两个孩子的询问,内容零散。第六页是一份格式完整的询问记录,被询问人的信息栏写着——"姓名:贺兰;身份:福利院院长;与事故关系:现场当事人。"
贺小凌的呼吸轻了一拍。她翻到第二页,贺兰的证词从第三行开始,字迹工整娟秀:
"当天晚上九点半左右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听到外面有响动。我出去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后来回到办公室继续忙,大约十点十分闻到烟味。我跑出去喊人、报警,组织疏散。火是从三楼储物间烧起来的,我当时带了两个孩子从东侧楼梯往下跑,楼梯间全是烟,我看不清楚——"
证词在这里断了。下一页是一张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询问过程中当事人出现应激反应,无法继续。建议择日再询。"下面签了一个日期,但"择日"没有再发生。
贺小凌把那张纸合上。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审讯室里回忆那晚的情景,说到火和烟的时候身体和记忆同时卡住了。然后她再也没有机会说下去。三天后她从昏迷中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凌。"周野挂了电话走过来,"我查了一下车辆档案。钱明辉现在开的那辆黑色奔驰,登记在他名下的时间不到五年。五年前那辆车也是鑫源地产的车,在贾富贵名下,后来过户给钱明辉的。"
"那十八年前呢?"
"十八年前那辆车还没买。但——"周野翻手机,"我刚才问了车管所一个老同事,他说那辆奔驰的第一任车主是鑫源地产,上牌时间是2011年。2006年那会儿贾富贵开的是一辆黑色奥迪。"
"黑色奥迪。黑色奔驰。"贺小凌靠着椅背,"都是黑色,后视镜都挂红布条。换了车但习惯没换。"
"要查贾富贵2006年那辆奥迪的行车记录?"
"都十八年了,哪还有记录。"贺小凌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手里还攥着那张贺兰的证词复印件。窗外的城市在上午的阳光下铺展开来,楼宇、道路、河道的轮廓清晰分明。"那个护工的证词——她说车在后门停了十几分钟。十几分钟够干什么的?"
"够一个人下车检查一栋楼,或者——"
"或者放火。"
周野沉默了一下。"但你刚才说外墙有撞击痕迹。如果是放火,直接点火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撞墙?"
贺小凌转回身。"除非放火的人不是来放火的。他是来拿东西的——或者来找人的。他在后门停好车,进楼,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发现找不到之后——"
"他就放了把火。"
"把那栋楼烧了,不管有什么证据或者隐患,一把火烧干净。"贺小凌走回桌前坐下,把那份档案整理好,封口重新封上。"老周,那个护工后来去哪了?"
周野翻了翻档案。"孙桂芳,当时五十多岁,现在应该是七十多了。离职之后回老家了吧,档案上写的是原籍,在城南下面的一个县。"
"能找到吗?"
"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