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暖准备调查自己过去的时候,一个特殊的案例来了。
申请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名叫李明辉。他来到税务局的时候,神情疲惫,眼圈发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我想申请退税。"他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
"好的,请问您想退回什么?"苏暖问。
李明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个让苏暖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想退回遗忘的能力。"
苏暖愣住了:"遗忘的能力?"
"对。"李明辉说,"我有一段记忆,太痛苦了,我想忘掉它。但我忘不掉。它每天每夜都在折磨我,让我无法正常生活。所以我想申请退税,退回'遗忘的能力'——让我能够忘记那段记忆。"
这是苏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申请。
以前的案例都是想退回失去的东西——记忆、告别、梦想……但李明辉想退回的,是一种"消除记忆"的能力。
"李先生,"苏暖斟酌着开口,"我能问一下,是什么样的记忆让您这么痛苦吗?"
李明辉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三年前,"他的声音沙哑,"我女儿出了车祸。她才十二岁,正在上六年级。那天她放学回家,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开始颤抖。
苏暖的心揪紧了。
"那之后,我每天都会梦到她。"李明辉继续说,"梦到她叫我爸爸,梦到她笑,梦到她出事前的那个早晨……那天早上她还问我要零花钱买冰淇淋,我说放学后再买。但她没能等到放学……"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想再记得这些了。每一次想起来,都像是在心口上扎刀。我受够了。我只想忘掉,假装她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我就不会这么痛了。"
苏暖沉默了很久。
"李先生,"她轻声说,"我理解您的痛苦。但是……您确定要忘记吗?"
"确定。"
"那如果忘记了,您女儿就真的消失了。"苏暖说,"现在,她虽然不在了,但她还活在您的记忆里。您还能想起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叫您爸爸的样子。如果您忘记了……她就什么都没有留下了。"
李明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我真的撑不住了。我的妻子受不了这个打击,两年前和我离了婚。我的工作也丢了,因为我每天都恍恍惚惚的。我现在一个人住,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快疯了。"
苏暖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心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按照规则,"退回遗忘的能力"这种申请是不符合条件的——因为退税的目的是为了和解,而不是逃避。
但面对这个被痛苦折磨得几近崩溃的男人,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李先生,请您稍等。"她说,"我需要去请示一下主任。"
陆时年听完情况,沉思了很久。
"他的申请不符合常规条件。"他说,"退税不是用来逃避痛苦的。"
"但他真的很痛苦。"苏暖说,"我看得出来,他已经撑到极限了。"
"我知道。"陆时年点点头,"但忘记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需要的不是遗忘,而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与女儿真正的告别。"陆时年说,"他一直没有接受女儿的死亡。他把自己封闭在痛苦里,不敢面对,不敢放手。他以为遗忘可以解脱,但实际上,只有面对才能真正解脱。"
苏暖明白了:"所以,我们应该帮他的不是退回遗忘的能力,而是……"
"帮他完成告别。"陆时年说,"让他有机会好好地和女儿说再见,让他知道,记住女儿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爱。"
苏暖点点头,心里有了方向。
苏暖回到接待室,李明辉还在等着。
"李先生,"她坐下来,"您的申请我们仔细考虑了。'退回遗忘的能力'这个申请,我们没有办法直接受理。"
李明辉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了:"为什么?"
"因为退税的目的是和解,不是逃避。"苏暖轻声说,"您想忘记女儿,是因为太痛了。但忘记真的能减轻痛苦吗?还是只是把痛苦藏起来,假装它不存在?"
李明辉沉默了。
"您爱您的女儿,对吗?"苏暖问。
"当然。"李明辉的声音哽咽了,"她是我的命。"
"那您愿意为了逃避痛苦,把这份爱也忘掉吗?"
李明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我不愿意……"他哭着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太痛了……"
苏暖递过去一包纸巾,等他哭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李先生,我们虽然不能帮您遗忘,但我们可以帮您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和女儿告别。"苏暖说,"您三年来一直没有好好和她告别,对吗?您不敢去她的墓前,不敢看她的照片,不敢提起她的名字……因为每一次提起都太痛了。"
李明辉点点头,泣不成声。
"但您知道吗?越是逃避,就越痛苦。"苏暖说,"您需要的是面对,是接受,是好好地和她说一声再见。我们可以帮您做到。"
"怎么做?"
"我们可以让您回到某一个和女儿在一起的时刻。"苏暖解释道,"不是改变什么,只是让您有机会再看她一眼,再抱她一次,再跟她说一声'爸爸爱你'。然后,好好地说再见。"
李明辉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可以吗?"他问,"我可以再见到她吗?"
"可以。"苏暖点点头,"但您需要告诉我,您最想回到的是哪一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