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撇胡须,半生命运:1977那秋冬

韶华不为少年留,一念山河成,一念百草生。

深秋的阳光,为北纬30°公园镀上暖金。我斜倚长椅,“啪嗒”一声轻响,将视线引向从地面再引向银杏枝头——白果熟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方掠过,如石入静湖,激起记忆的涟漪,将我带回四十八年前那个风云激荡的暮秋。

    壹 · 星火

一九七七年十月,恢复高考的消息如惊蛰春雷,炸响在冰封已久的大地上。起初,我仅将其视为一场遥远的社会变革,于我这年近而立、儿女成双的翻砂工不相干。到喜讯再度传来,报考年龄放宽到30岁,我才惊觉——自己这滴水珠,正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向前。

妻子携幼女归宁,稚子托付母亲,家人为我撑起一方晴空,我将放手一搏。资料匮乏,仅有的旧课本被摩挲得温热。最紧迫的是时间,距考期仅月余,我还得上班。每日工余加上周日,拼凑出的备考时间不过百余小时,得分秒必争。多少个深夜,困意如潮,唯有点亮意志的灯。挚友欧阳志远同样奋力拼搏。某日造访,叩门许久方得回应。入室但见烟煴弥漫——蜂窝煤炉上的水壶早已焚干。我俩相视而笑,这忘我的专注,或许正是他日后成为人大教授博导的注脚。

    贰 · 波澜

走出考场,我长舒一口气,这段时日的紧张与和疲惫,仿佛随之消弭。仰首望天,试见梦想的曙光在前方闪耀。志愿表上,“北京大学”是理想的星辰,“华中工学院” (华中科技大学前身)是现实的渡船。怎料命运的走向,竟系于一张小小的照片。招办一通要求重拍证照的电话,让我心生不祥。蓦然想起报名时书记的提醒:"照片上胡子拉碴不妥。" 我当时不以为然,深信高考凭真才实学,与胡须照片何干?

等待漫长如岁。经我抽空辅导的几位考生相继重点登科,而我期盼的通知却杳无音信。后从招办得知,我已获华中工学院录取,但次日却遭退档。对方先以 “照片上的人应该不止三十岁”为由;年龄核实后,竟改称“从照片看此人思想颓废”,坚持退档。“胡须→超龄→颓废”,如此荒诞的链条,在那尚待解冻的年月,成了将我拒之门外的铁栅。最终,我以超重点线50分的290高分“光荣”落榜。

    叁 · 新芽

正觉前路晦暗时,雅安高师班的通知书悄然而至。这扇给高分落榜者开启的窗,却让我陷入了两难:接受现实,从工人变身教师?还是冒险再战,追逐未竟之梦?想想,已放宽到30岁的高考之门,会再次为我们打开吗?翻砂车间高强度劳作所致腰肌劳损,医生的建议是更换工作。刺痛的现实让我不敢去赌这个“再战”。欧阳志远也以280分落榜,我们处境相仿。校门内外徘徊良久,在报名的最后时刻,我与志远兄相视颔首,跨过那道门槛。

    肆 · 雨润

两排杉树枝叶摇曳,把我们迎进雅师校园。微风拂过,瞬间让人沉浸在校园独有的静谧与典雅氛围之中。在这里,蒙恩师春风化雨的教诲,感同窗相携相励的情谊,我度过了重塑自我的两年。

更奇妙的机遇随之而来。十年浩劫导致师资奇缺,雅中发函商借我去教高中数学课。雅师直接安排我教中师班的数学,志远兄教物理。我们竟在求学同时,执起了教鞭。从工人到学生再到教师,身份的蝶变在同一个校园里完成。清晨与夜阑,书桌与讲台,生命被填充得饱满而滚烫。

    伍 · 成林

四十八载弹指过,青丝已成华发。当年高师班的同窗,早已星散四方,有的成为学界翘楚,有的执教名校,更多的是在杏坛默默耕耘,“蜡炬成灰泪始干”。时代的转折,给了我们弯道超车的机会;而我们,终未辜负那个百废待兴的时代。

回望来路,既见时代浪潮如何塑造群体命运,亦见点点萤火如何照亮来时征程。那两撇定格在照片上的胡须,虽让命运之舟偏离预定的航道,却引领我看见了别样的风景。昔日拼搏的日夜,已沉淀为生命最厚的底色;那些看似不经意或不得已的抉择,恰是命运最精妙的安排。

山河成就,百草生长,各有其时,各美其美。



و̑注:其实这是一篇旧文的压缩修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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