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篇被撤下的报道

报道是在周三早上发出的。本市日报教育版,标题很平,平到不像是会惹麻烦的样子——《AI心理测评进校园:试点中的成效与隐忧》。记者姓陆,就是苏晓晨匿名信寄给的那个人。她用了苏晓晨提供的所有事实,但做了记者该做的事——核实。她联系了青源中学,陈维德在电话里确认了许择事件的基本经过;她联系了林哲,林哲提供了系统改版前后的对比数据和推荐算法的修复记录;她联系了方启明,方启明在请示了局办公室之后给了一句书面答复:“系统试点过程中确实发现了需要改进的问题,我们正在逐项整改。”

报道发出来的时候,苏晓晨正在辅导室帮周明远整理期末咨询记录。赵小雅从教室跑过来,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那篇报道的电子版。苏晓晨从头读到尾,读完之后把手机还给赵小雅,继续整理记录。赵小雅看着她,觉得学姐平静得有点奇怪。苏晓晨整理好最后一页记录,把文件夹合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树上的雪还没化,树杈上积着白白的一层。她背着身说了一句:“写的都是事实。没有夸张,没有煽情,没有把任何人的名字写出来。但事实本身就已经够了。”

报道在当天上午就被多个教育类公众号转载,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早该有人关注这个问题了”,有人说“学生本来就脆弱,还拿他们当AI试验品”,也有人质问“试点之前有没有经过伦理审查”。到了下午,方启明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区教育局办公室要求他准备一份舆情应对材料。

周四早上,报道被撤下了。

不是被报社撤的,是报社接到了上级主管部门的通知。通知的措辞很规范——“该报道涉及试点项目的部分数据未经官方确认,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公众误解,建议在试点评估完成前暂缓传播。”没有说报道失实,没有说写错了什么,只是说“未经官方确认”和“可能引发误解”。陆记者给苏晓晨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抱歉。我个人认为这是一篇合格的报道。但有些事情不在我控制范围内。”

苏晓晨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没有回复。她走到实验楼机房里,把手机放在林哲的键盘旁边。林哲正在调试守望者模式的最后一个功能模块,看到短信之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一下鼻梁,然后说了句出乎苏晓晨意料的话:“报道被撤,不等于报道写错了。我后台的数据日志能证明她写的每一项都是真的。”苏晓晨靠在机房的服务器机柜上,冰冷的金属透过毛衣渗进后背。她说:“但没有人会去查你的后台数据。他们只看标题和撤稿通知。标题在说‘有成效有隐忧’,被撤的是隐忧部分,怎么传着传着变成了‘心镜系统出了严重问题被紧急叫停’——网络传播跟我当初设想的不太一样。”林哲没有回答。他把那篇被撤的报道从缓存里调出来,逐段截屏,和后台原始数据一一对应,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同一天上午,舆情应对材料被区教育局正式下发。方启明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在“关于近日媒体报道涉及心镜系统不实信息的情况说明”这一行标题上停住了目光——不实。他拿起手机想打给局办公室,号码拨了一半又按掉了。因为他知道争论这个词没有用。报道被定性为“不实”,不是因为里面的数据是假的,而是因为这些数据没有经过区里统一口径授权发布。

他带着那份材料去了辅导室。周明远正在文竹盆里埋新的缓释肥,听方启明把来龙去脉说完,把肥料袋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被撤掉的报道,不等于被撤回的事实。苏晓晨那封信,还有所有原始数据,锁在我柜子里,比你那个锁在机关档案室的材料稳妥——我这里防火防贼。”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方启明一眼,“也防健忘。”

方启明听懂了这句话。他想起当年孙晚棠的转学申请差点被压在德育处抽屉里遗忘掉,是陈维德翻遍了所有文件硬在截止日前把它送出去的。他把那份舆情材料放下,在辅导室的旧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暖气片的热风把文竹的细叶吹得轻轻摇晃,叶子在茶几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陈维德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冷空气的味道。他扫了一眼茶几上那份舆情材料,没有拿起来看,只是说了一句:“老方,今天早读高二(4)班班主任问我,报道撤了,那他们班学生的数据是不是就不用整改了。我把德育处门口那棵梧桐树的照片贴在公告栏了,留了一行字——‘雪压弯了枝,没断。’想说的都在上面了。”方启明没有回答。他把那份舆情材料对折,塞进公文包最里层,站起来拉了拉大衣领子。

周五晚上,苏晓晨一个人坐在辅导室里写她的调研笔记最后一则补遗。林哲把电脑合上准备回机房,她叫住了他。“我把那篇被撤的报道全文打印了一份,附在十个故事后面。以后如果有人问我,这学期你在青源看到了什么,我就把这份打印稿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不是我不肯积极反馈。是被撤掉的。”

她从笔记本封底夹层里抽出打印稿,纸面已经被反复折叠而起了毛边。林哲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在版心下方的空白处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每一条判断所依据的原始数据均已本地存档,可供查证。技术开发者,林哲。”他写完把笔帽盖好,把订书钉重新压紧,搁在最靠近窗台那盆文竹的位置。

周六上午,操场上很安静,雪化了以后跑道湿漉漉的。赵小雅在学校后门找到正准备去邮局寄信给导师的苏晓晨,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幅画——一棵被雪压弯但没有断的梧桐枝,枝条末梢缀着一点极小的绿。画框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她没跟任何人商量过的决定:“学姐,我想以后学心理学。不是学系统。是学会做那个不撤稿的人。”

苏晓晨把画夹在腋下,在邮局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把给导师的信寄出去。信封里是第一阶段的调研论文初稿,附录里夹着那篇被撤报道的纸质全文,旁边批了一遍细致的边际注解。她把这叠稿子交给工作人员时心想,凡是撤回的都不会真正回来,但凡是写下的,总会有人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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