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被撤的第三天,陈维德在校长室召集了一个闭门会议。参会人员只有五个:他自己、方启明、周明远、林哲、苏晓晨。通知是口头的,没有发会议纪要的模板,没有在办公系统里留痕。陈维德在电话里对每个人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不用带材料,带脑子。”
苏晓晨是第一个到的。她推开校长室的门时,陈维德正在往墙上挂一幅新裱好的字——不是“立德树人”,是赵小雅画的那棵被雪压弯但没有断的梧桐枝。画框旁边贴着一张食堂里撕下来的便签,上面是赵小雅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不是不会断,是还没断。”陈维德看到苏晓晨在盯着那幅画,难得露出了一点不设防的笑容:“我昨天从辅导室软木板上摘下来的。你们不介意吧?”苏晓晨摇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和周明远辅导室里那盆是同一批扦插的,但这一盆明显疏于照料,叶片发黄,藤蔓蔫蔫地垂在花盆外沿。
方启明第二个到。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抽出一份文件,是区教育局昨天下发的舆情处理意见。措辞极其克制,大意是说关于心镜系统的媒体报道存在“信息不对称”,建议试点单位在后续工作中加强沟通。方启明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推给任何人看,只是说了一句:“‘信息不对称’——他们的定性。”
周明远是空手来的,连茶杯都没带,只在怀里揣着一本快要写满的旧笔记本。他在靠门的旧沙发上坐下,身子陷进软垫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像是来听一个故事,而不是来开一个会。
林哲最后一个进门,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脸色一看就是刚从机房直接过来的——眼角还有趴在桌上瞌睡时压出的红印。陈维德把门关上,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的大班椅,而是拉了一把硬板凳坐在茶几对面。五个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中间是茶几上那盆发黄的绿萝。
“今天没有议程。”陈维德开门见山,“报道撤了,舆情材料下来了——定性是‘信息不对称’。这个词我们心里都有数。但许择还在高二(4)班上课,何暖昨天夜里还在公共看板上挂到凌晨,陆知意的妈妈上周打电话来学校问转学手续,说了句‘那个系统是不是还在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报道被撤不等于事情解决了,林哲——你先说,后台数据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哲把电脑打开,屏幕转过去对着众人。他拉出五条数据曲线,每一条都标了不同颜色:许择的解离性平坦曲线,何暖的夜间光点时间轴,陆知意首次触发自测结果那天的推荐日志,顾衡红灯触发前后的完整干预路径,以及沈吟从测评型依赖转为公共看板常驻用户之后的访问轨迹变化。“改版之后的系统已经修复了所有已知问题。但有一个问题我现在没办法用代码解决——系统永远需要人去接住它发现的信号。守望者模式上线之后,公共看板夜间同时在线用户翻了一倍。他们不是在测评,就是在挂。挂给你看,也挂给彼此看。”
方启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低声接道:“但区里现在最关心的是——下学期推不推。推,就要在全区校长会上做试点经验专题发言;不推,就要回答为什么试点成效显著却不推。我用‘信息不对称’来回复不够,真正的问题是——怎么让其他学校知道心镜在有许择这样的漏报风险的前提下仍是他们目前手里最好的替代方案。”
“告诉他们真实情况。”周明远的声音从旧沙发那边传过来,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膝头,用拇指轻轻按着镜片边缘,“推与不推,不是摆在你们面前最要紧的问题——方启明,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最清楚区里的决策逻辑。他们不急。但是陆知意、许择、何暖,还有后面那一百多个‘良好’但可能已经在往下滑的学生,他们等不了一轮又一轮的评估论证。你推,会出问题。你不推,也会出问题。那就不如诚实地告诉下一所准备装心镜的学校——系统会漏人,所以你们才更要那些被漏掉的人旁边站着一个人。”他在旧沙发上动了动身子,缓声补充,“去年秋天我对林哲说过,算法不能替你兜底;今天我要对你说——公文也不能替你兜底。”
陈维德把烟按灭在窗台上一个很久没用过的烟灰缸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发黄的绿萝,忽然站起来把整盆绿萝搬到茶几正中央——叶片枯黄,藤蔓耷拉,花盆边沿还沾着一圈干涸的水垢。“这盆绿萝是我养的。周老师那盆,他每天浇水;我这盆,我经常忘。同一个品种、同一批扦插,养出来的东西天差地别。”他用手指敲了敲花盆边沿,“心镜系统也是一样。装在青源,有周老师、有你们、有苏晓晨在辅导室蹲了四个月——这系统算能用。装到一所没有专职心理老师的学校,装到一所连辅导室都没有的学校,装到一所德育处只管纪律不管心理的学校——那它就不是同一个系统了。推行永远不是靠一纸文件,而是那些没被写进汇报稿的问题能否在下一所学校被先问清楚。”
方启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开始写。写了几个字又停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写。最终他写完了一行字,把纸撕下来放在茶几上——“推行前置条件清单”:第一条,受援学校必须配备可值班的心理专职人员,值班时段需覆盖大概率求助的无结构时段;第二条,系统判定的“良好”用户中,平坦曲线与低活跃光点常驻者须纳入人工巡查范围。
苏晓晨从窗边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在方启明那张纸下面补了一行字:“第三条,每所学校在使用系统前,须由该校学生自己制定一份‘数据使用公约’,和班级心理互助公约放在一起。不是学校写的,是学生自己写的。”赵小雅她们班那页被贴在后黑板边的公约稿,她手里也有一份,边角已经被反复抚摸得起毛了。
陈维德看着那张越写越长的清单,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份清单我今天晚上整理成正式文件,明天送到你办公室。不是作为青源中学的经验总结——是作为青源的教训清单。”
方启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林哲合上电脑,忽然说了一句不太像工程师会说的话:“刚才我把守望者模式的告警对接线程调完了,它不再被统计为‘低活跃’。但即便没有这个标签,何暖依然在每天亮着光点,不需要任何人给她打分。系统新的通知栏里只会写:‘你今晚的光点还在,有人在。’不是系统在,是有人在。”
会议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五个人走出校长室,苏晓晨走在最后面,忽然问了周明远一句:“周老师,你说推还是不推——我们开了两个小时的会,到底决定了什么?”周明远抱着他那本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露出纸板原色。他在走廊窗口停了一下,说:“决定了不撒谎。”然后他把她往前轻轻一推,“走吧,你今晚还要改论文。”
当天晚上,方启明一个人回到教育局办公室,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是《关于心镜系统扩大试点前须逐一核验的若干问题》。光标停在标题下面一闪一闪。他把衬衫领口松开,松开领带,坐到凌晨两点多,文档上终于有了二十一项核查条目,每一条都不好看,每一条都必须。收尾的备注小字中有一段专门提到:“建议下一阶段试点学校将学生的系统使用行为纳入校园心理健康总台账,但不作为唯一判据。青源中学辅导室的手写辅导记录已与系统数据形成互补,该双轨制应作为推广前置要求之一备查。”全部保存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河在冬夜里无声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