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冲撞】
眼瞅着快过年了,姑娘要花儿,小子要炮儿,婆娘要副裹脚套儿,这可愁坏了牡丹江北偏西、八十多里外田家围子的男人们。男人们不愁手里没粮,愁的是仓房里的一袋袋玉米、大豆不敢卖。有粮却不敢卖,这事儿听上去新鲜,可是迎秋发生的事,由不得他们不犯愁。
事情倒也不复杂,迎秋时候庄户人赶上马车,带着孩子,去围子外收苞米。到了地头,几家大人拴马撂娃,叮嘱娃崽子看好骡马,拧着刀去地垄另一头砍苞米。苞米地扯地连天无边无沿,一眼望不到头。大人们忙着砍苞米的时候,苞米地拴骡马的这头摸过来三个绺子,许是长时间不洗脸,埋里埋汰看不出个儿,头发戕毛戕刺,像从粪坑里刚爬出来一样。绺子要抢马,正在解缰绳的时候,地头捉蚂蚱玩的几个小孩不干了,“你们干啥啊,不许抢俺家马”,吵吵着冲了过来。“小逼崽子别吵吵啊,再吵吵把你小牛噶了!”一个绺子晃了晃手里的尖刀。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哪管那个,初生牛犊不惧虎,拽缰绳的拽缰绳,抱大腿的抱大腿,死活不撒手,还一个劲儿嚷嚷着绺子抢马了,绺子抢马了。绺子吓唬不住,扒拉不脱,急眼了,其中一个领头的,从皮带里拽出短枪,照着抱他大腿的小孩脑袋搂了火,这小孩连吭都没吭出来,死了。枪声惊动了附近干活的大人们,喊叫着往地头跑过来。绺子慌了,连打带踹,放倒了其他小孩,抢了马骑上就跑。虎子是田家围子的大排头(领头的),带俩人正骑马巡逻,听到枪声也往这边赶过来,好巧不巧,绺子刚跑上大道,虎子就发现了,他催马在后面追。绺子骑的是光背马,跑不快,眼瞅着后面越追越近,干脆停下不跑了,摘下长枪。虎子此时并不知道地头死人的事儿,见绺子停下来,以为要跟他说啥,就勒住了缰绳,他刚要说话,绺子抬手就是一枪,虎子吓得一低头,子弹贴着头皮犁道沟出来,血就下来了。虎子急忙从马上跳下来,半蹲半跪,拉栓上膛,瞄准绺子脑袋搂火。子弹从上嘴唇进去,从后脑勺出来,一枪就把绺子打花花了。另外两个绺子见状,急忙从马屁股出溜下来,低头猫腰钻进旁边的苞米地,跑了。
迎秋发生的这件事儿,在那年月按说不算稀奇,但是双方死了人,这就算结了死仇。绺子在点香起局(拉队伍)的时候,“四梁八柱”(主要头头)一个头磕地上,歃血盟誓里就有一条,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绺规不可违,所以绺子找田家围子算账是早早晚晚的事儿。当年绺子多如牛毛,绺子也有大有小,田七爷目前还不清楚脑袋开花的那个绺子属于哪帮哪派,他最担心的是卧龙山的这股绺子,听说是丘八(当兵)出身,局红管亮(人多枪多),所以早早就做防备,组织围子里的青壮,加高围墙,加固炮台,又凑钱购置了十多条长枪,加上各家打猎用的洋炮筒子,火力不算弱。围子里十六到四十六的男丁成立了大排队,虎子凭着枪头准力气大,当上大排头,领着人日夜轮班,巡逻站岗,围子倒也没有绺子敢来砸窑(抢东西)。绺子不傻,田家围子明显就是个响窑(有枪守的围子),动刀动枪肯定会有死伤,围子里又没有财主大户,硬砸犯不上。但是围子人要是卖粮就不一样了,荒郊野地的,半道儿截粮就容易得多。因此,卖粮竟成了田家围子最烫手的事儿,弄不好,不但粮没马没,人也可能回不来。
腊月天是真冷,尽管晌午头有太阳,枝枝丫丫树挂一样的冰溜子,丝毫晒不动身。赵东林跑了大半天,他注意到黑毛犬和鄂伦春马明显跑不动了,大张着嘴呼哧呼哧喷着热气,浑身汗淋淋的。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围子,土夯的围墙,四角建有岗楼,里面大概有百十户人家,高高低低的烟囱都在冒着白烟。狗和马出了一身热汗,这么冷的天,一热一冻肯定会激出毛病,加之他自己也需要休整,于是牵着马,溜溜达达朝围子走过来。距围子还有百十米的距离,忽然听岗楼上有粗犷的嗓门大声喊道:
“站住!干啥的?”
“老乡,俺是路过的。这天说黑就黑了,俺想进围子借住一晚,能不能行个方便?”
“站那别动,别耍花招啊,有喷子瞄着你呢!”
很快,围子中间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呀打开,两个村民端着长枪走了出来,为首那人正是虎子。
“别动啊,俺们得检查检查,谁晓得你是不是绺子!”虎子说。
赵东林站着没动,由着他们里里外外、马上马下翻了个遍。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也不像庄户人,你最好跟俺说实话,不然,你进不了围子!”虎子始终端着枪,瞪着眼睛说。
“不瞒二位,是这样,俺是猎人,前几天追驼鹿追过了界,跑到毛子那边去了。俺是趁大雪天刚从那边跑回来的,一整天水米没打牙,想到围子里讨点吃食,借住一晚,真没别的意思。不信你看看,这狗、这马,都汗透了,也累坏了,这个骗不了人。”
虎子接着又盘问了一阵儿,确认没啥问题之后,才带着赵东林进了围子,朝田七爷家走去。田七爷是屯长,早年间跟一帮闯关东的落户到这里,凭着祖传的医术和逐渐而得的威望,拢住了上百户人家儿在这里扎根。大伙儿靠双手开荒种地,慢慢建了房子,后来又拉起了围子,本以为能过上太平日子,哪承想年景动荡,地头上一会儿过鬼子,一会儿过绺子,不消停。这不,眼瞅着进了腊月,没几天就到小年,各家各户手里的粮食还没卖,柴米油盐等着置办,女人的花布和小孩的红头绳、“二踢脚”等着卖粮去换,不能再拖了。田七爷今天杀了年猪,备了烧酒,集合了屯子里的二十多个青壮,打算趁夜把粮食拉到牡丹江近郊的李家烧锅给卖了。无论如何,年总得过。
赵东林被领进屋的时候,田七爷正盘腿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抽着焊烟。炕桌上放着一盏大号的柴油灯,小指粗的灯芯燃起火燎子,顶头儿翻着黑烟。他听明了来意,把赵东林上下打量了一番,白眉下的精光柔和不少,说:
“爷们儿,既是路过歇脚儿,也就添双筷子的事儿。上炕吧,先暖和暖和身子。”
“大爷,不麻烦了。那啥,俺的狗和马跑了一天,汗透了,俺怕受冻会拉胯。有仓房马圈行个方便就成,俺给它们收拾收拾,饮水喂料,往后还指着它们呢。”
“那行爷们儿,狗是眼睛马是腿儿,猎人最在乎。虎子,你领这爷们儿先去马圈,拾掇好了来屋吃饭。”
赵东林道了谢,随虎子去了马圈。卸掉猎囊马鞍,用干棉布给鄂伦春马擦汗。虎子懂马,人也实诚,他从仓房里窊了一盆苞米粒倒进马槽,拌上几把大粒盐,又去提了半桶温乎水饮马。没过多久,他不知道从哪又搞来半盆剩饭剩菜喂狗,黑毛犬呱唧呱唧吃起来,头都不抬。赵东林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虎子这人不错。虎子一直没闲着,在赵东林拾掇狗和马的时候,他扛了一捆槌软乎的乌拉草进来,然后把乌拉草抖搂开,捋顺溜了,按照“前三后四中间二”的讲究,一把一把往靰鞡鞋里续草。靰鞡鞋肥肥胖胖,像个貔貅一样,居然把一捆乌拉草全部吞进肚子里。虎子续完草,穿鞋系带跳了几下,感觉紧实跟脚了才算满意,不然大冬天的,冻坏脚丫子可划不来。
俩人一边忙着手头活儿一边闲聊,聊了一阵儿赵东林才知道,这眼瞅着快过年了,屯子里各家都需要卖粮,不卖不行,年货等着置办。可又担心被绺子抢,拖来拖去,今晚算是顶到裉节儿了。虎子说,卧龙山有股绺子,上百人枪,一直盯着一左一右的村屯。田家围子幸亏有田七爷坐镇,组织各家各户出钱出力,加固围子,添置长枪,绺子一直没敢动。可是卖粮不比平常,所以田七爷安排今晚走夜路,尽可量避开绺子。
“为啥不报官呢?”赵东林有点不解。
虎子愣了一下,皱着眉头说:“报官?你知不知道,自打鬼子占了牡丹江,不少绺子都去投靠了,他们换上黄皮子,摇身一变成了保安军。绺子明里暗里都有联系,卧龙山的绺子指不定跟他们是一伙儿的,官家俺们信不过。”
田家围子今晚不平静,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月亮地儿里,小孩子们在追逐打闹,有回头扬把雪的,有追着扔雪蛋子的,咯咯的笑声随着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围子上空飘荡。赵东林安顿好马和狗,提着猎囊和枪,挑开棉布帘子进屋的时候,正好听见有女人在喊:“好了好了,出锅。”
大锅盖掀开,满屋子雾气昭昭,看不清屋里的人。黏豆包浓浓的甜香味儿扑面而来。颠沛流离这么多年,赵东林被这熟悉的味道感动了,坚硬的胸膛里软软糯糯。他闭上眼睛,闭紧嘴巴,鼻孔不住地抽吸,似乎舍不得浪费一丝一缕。热气慢慢散了,铺满苞米叶的蒸屉上,黄玉一般的黏豆包颤颤巍巍,闪着宝光。灶台前的女人拿个小铁勺,在备好的一碗凉水里沾一下,把黏豆包一个一个起出来,放在旁边另一个女人端着的筛子里,动作麻利。眼前这些热乎乎的黏豆包,不单单要犒赏今夜卖粮的汉子们,也是为他们路上备的干粮,虽说冻硬了的黏豆包啃着有点费牙,但是配上咸菜嘎达和烧酒,那是真能扛饿。
赵东林正吞咽着口水,这时候,东屋炕头上的田七爷说话了:
“爷们儿,来,上炕。”
赵东林缓过神儿,几步蹿进东屋,也顾不得礼数了,把猎囊长枪狗皮帽子扔进炕角,踢腾掉鹿皮靴子,骗腿儿上炕。见炕桌上放着一盆杀猪菜,他双手端了起来,不用碗筷,贴着盆沿儿边吹气边吸溜,像头饿狼。他是真饿坏了,酸菜、血肠和大肉片子没怎么嚼,啼哩吐噜往嘴里倒,烫得摇头也不撒手。田七爷撵着花白的山羊胡,用烟袋锅子敲敲炕桌,笑着说:
“爷们儿,慢着点,你放心,今天管够儿。”
赵东林鼻子里嗯嗯着,也不抬头,直到盆子里汤水不剩,才放下菜盆,抹抹嘴朝田七爷看一眼,有点不好意思。他的两个腮帮子受过冻,暗红处爆过几层皮,此时在柴油灯下,红里泛亮,像涂了胭脂。
有人又添了一盆杀猪菜,黏豆包也端了上来,两碗高粱烧跳着酒花,摆在炕桌一角。赵东林抓黏豆包的手下意识停在了半道儿,忙不迭地说:
“大爷,你先来。”
田七爷一直在笑,没搭腔儿,把装满黏豆包的小筐往赵东林面前推了推:“这玩意儿可烫,慢点吃。”
赵东林抓起一个黏豆包,一口咬下大半,苞米面和红豆沙的混合香味儿在口腔里爆出来,他恨不得一口全给吞下。无奈,牙膛和上颚黏糊糊的,想快吃却快不了,他只好端起酒碗喝一口,黏豆包跟酒水搅和着,吞咽才顺畅。赵东林闷头忙着吃喝的时候,田七爷屋里陆陆续续聚了不少人,有戴狗皮帽子的,有穿靰鞡鞋的,羊皮或狍子皮大衣被布条子紧紧扎住,一个个神情肃穆,像要上战场一样。
“上菜!”田七爷冷不丁嗷唠一嗓子,把赵东林吓一跳。
女人们早把往日的嬉笑玩闹收起来了,默不作声忙碌着,她们知道今晚这些爷们儿要干啥事儿,心里总不踏实。一听田七爷喊上菜,汉子们拿着早就备好的葫芦瓢,依次走到灶台边,把瓢伸出来。一个女人在大铁锅里窊上一大勺酸菜骨头汤,另一个女人又从另一个大铁锅里捞出豆腐块大小的方肉,先后放进葫芦瓢里。
汉子们也不说话,捧着葫芦瓢,有地方的坐着,来晚的站着,也有蹲着的,从兜里掏出烤过的红辣椒,攥碎了,扔进瓢里,颤颤巍巍炖得稀烂的方肉用小刀划拉成小块,汉子们就贴着瓢边儿一边吹气一边喝,肉入口即化,熊掌般的大手里抓了几个冻得硬了壳的黏豆包,不停往嘴里塞,像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滋溜~咕嘟~声儿满屋里都是。
田七爷等他们一瓢汤肉都下肚了,才磕磕烟袋锅子下炕。他走到摆满烧酒的桌子跟前,端起一碗,提高嗓门说:
“老少爷们儿,想必都知道今晚要干啥。已然逼到这份儿上了,粮贵贱得卖。卖粮路上如果遇到了绺子,该咋办?”
“干他狗日的!”虎子嗓门大,腿脚也快,他抢先端起一碗酒,黑红脸盘上带着坚毅肃杀之气。
“对,干他狗日的!”汉子们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围拢过来,端起酒碗纷纷看向田七爷。
“保粮就是保命,就是保住老婆孩娃儿,保住日子。遇到绺子不敢顶硬儿的趁早说,七爷不怪。”田七爷冷峻的目光扫视着汉子们。
屋子里静得可怕,就连月亮地儿打闹的娃们也不闹了,围在纸糊的窗户外,听动静。
“既然都没软话,七爷就信你们了。来吧,把这碗酒喝了,连夜赶路!”
赵东林见过类似的场面,“九一八”那天晚上,连长当着全连人的面也问过他们怕不怕,也一起喝过一碗酒。可惜,拼命的时候,鬼子的一发炮弹落到屋顶上,连长没了,他自己稀里糊涂逃亡了两年,遭遇很多事情。眼下,田七爷和屋里的汉子们让他热血沸腾,他从炕上出溜下来,端起酒碗说:
“老少爷们儿,卖粮既然凶险,那就算我一个,好歹也能帮上一手。我倒要看看是他绺子脑袋瓜子硬,还是我手里的家伙硬!”说完,当着众人的面,咕嘟咕嘟把酒干了。
田家围子大门口,清冷的月光洒在一挂挂装满玉米、小米和大豆的马车上,洒在准备驾车的汉子身上。汉子们已经备好了能撑一天的干粮、咸菜和烧酒,背着各式长枪和洋炮筒,腰里插着刀,狗皮帽子下,眼神复杂而凝重。他们手持马鞭坐在各自的马车上,静静等待着。
虎子是头车,双马驾辕,他前前后后检查了一圈车队,感觉没啥问题了,这才坐到马车上,看着旁边的田七爷。田七爷的眼神像冰凌一样冷,问道:“我交代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七爷。”虎子瓮声瓮气地说。
“那好,我要响鞭了。”田七爷说完,抖手接过长长的马鞭,凌空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啪”的一声脆响,炸雷一样在头顶炸开。紧接着,汉子们也相继甩响了马鞭,此起彼伏的响鞭像鞭炮一样在围子里炸响,盖住了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和女人们七七八八的叮嘱。二十辆马车出发了,车上驮着粮食,也载着各家各户的希望和担心。
一直等到车队消失在月亮地儿的尽头,鞭声吆喝声听不见了,田七爷这才喊了一嗓子:“散了散了,都回吧。”
赵东林是要跟着去的,可是田七爷始终没允口儿,他心里干着急,跟在田七爷屁股后头进了屋。刚想开口,田七爷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上炕。
整个围子渐渐安静下来,冷得鬼龇牙的夜里,树干都能给冻上劲儿,时而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
田七爷拧着白眉,自顾自喝酒,时不时瞟一眼炕桌对面的赵东林。赵东林现在反而沉静了,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田七爷。田七爷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他突然把酒碗往炕桌上一放,问道:
“爷们儿,你最近是不是遇到过啥凶险事儿了?”
“七爷,咋的了?”赵东林愣住了。
“你印堂亮中透灰,眼神毅中带散,嘴唇红里泛乌,这些都是惊吓所致。把手伸出来。”
赵东林伸出手,撸撸袖子,放在炕桌上。田七爷先是用三根手指搭脉,闭眼摸了一会,接着又用食指,竖着摸了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他突然睁开眼睛,一道精光罩住了赵东林:“前脉挺而有力,后脉弱而杂乱,必是受了大凶险大惊吓。说吧,到底遇到过啥事儿?”
赵东林听得心里发慌,忙不迭地问:“七爷,没啥妨碍吧?”
“暂时无妨。不过时间长了,必会气血不畅,心门遇阻,精弱神散,夜半惊悸出汗,久而久之,性命堪忧。如果信得过我老头子,就把上衣脱了,给你扎几针。”
赵东林连连点头说信得过,一边脱衣服,一边把前几天在毛子那斗虎闯关的事儿简要说了说。他光着上身,躺在不久前烧火烀肉的热炕上,烫得直吱扭,仍不忘问一句能不能跟去卖粮。
“去倒是可以去,一会儿你骑马追他们来得及。现在别说话,挺住别动。闭眼-吸气-憋气,对,就这样。再来一次,吸气-憋气,挺住别动啊!”
田七爷手里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一枚银针,只见他目光如炬,银针飞舞,唰唰唰在赵东林的心口窝连扎五针,速度奇快。赵东林感觉心口窝像被凉蚂蚁咬了几下,不疼不痒的。很快,在他心口窝处,五颗米粒大小的血珠子弹了出来,油膜包住了一样,在柴油灯下晶莹闪亮。田七爷急忙取了一个小瓶子,小心地把血珠子全部收到瓶子里,拧紧瓶盖,放到一个木匣子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行了,穿衣服吧。”田七爷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就好了?”赵东林有点懵。
“爷们儿,你幸亏遇到我了,要不然麻烦可就大了。这事儿回头再说,先把药吃了。”田七爷从药瓶里倒出来一颗黑黢黢鹌鹑蛋大小的药丸子,递给赵东林。
田七爷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有胆识、有情义、有灵性,就萌生了收徒的想法,想把祖传医术传给他。田七爷觉得赵东林绝对是那个,他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只是暂时还不便挑明这一层。他顿了顿,正色道:“爷们儿,现在年头儿不太平,城里有鬼子,乡下有绺子,抢粮抢物,杀人越货,我确实不放心呐。这样,你现在去追车队,万一路上遇到绺子,以吓跑为主,尽量别伤人。绺子记仇,如果再跟他们结下更大的死仇,往后围子会不安宁啊。”
“七爷放心,俺手头儿有分寸。事不宜迟,那俺现在就去追车队。”
田家围子距离牡丹江北郊的李家烧锅有八十多里地,往年卖粮,大伙儿都是去城南的洪家烧锅,因为洪家烧锅买卖做得实诚,不扣等压价,也不缺斤短两,可是距离远,一天打不了来回,而且离卧龙山绺子近,绕不开。明知道李家烧锅在收粮的时候会调秤扣水儿、满斗提虚斗倒啥的,买卖上爱耍花活儿,但抵到年根儿了,粮食总得卖。最主要的,担心路上遇绺子,吃点亏总比被绺子抢了强。
车队离开田家围子约莫一个多时辰,来到了一片芦苇荡子。方圆十多里的芦苇早已凋零枯败,上冻以来,一条大车宽窄的冰路被马车、爬犁从芦苇荡子中间碾了出来,远远看去,像把利剑把芦苇荡子劈成了两半。月亮清冷地悬在半空,车轱辘压在雪棱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驾车的汉子们早早收了长马鞭,换上短鞭子,大气儿不敢出,唯恐半夜里长马鞭甩出的鞭花招来人。辕马呼哧呼哧喷着热气,时而打个响鼻儿,马背上的汗气遇冷凝结,像披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每走一段路,汉子们都要下车,把马背上的白霜扫一扫,防止辕马一热一冻坐病蹿稀。虎子是头车,他特意跟车队拉开一段距离,而这段距离,是专门预留出来的,遇到事儿了后面车队能有个反应时间。虎子刚把马背上的白霜扫了一半,突然停住了,一动不动。随即,他又把狗皮帽子摘了,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冰地上听,像个偏头牛蛙。听了一会儿,虎子脸色大变,他急忙起身,立刻调转马头朝后面的车队赶过去,啪啪啪的鞭花使劲儿甩起来,在空旷的芦苇荡里响出很远。
驾车的汉子们接到信号,赶紧勒住缰绳,纷纷下马,牵着马调转方向,车尾朝前,车头冲后,依次围成一个半圆。紧接着,汉子们各自卸掉几袋粮食,把两个车轱辘前后倚住,再用备好的黑布蒙住马眼睛,防止响枪惊到辕马。等虎子赶过来会合的时候,汉子们已经猫在了车后边,正摆弄着手里的家伙。
“坏了,大拴冻住了,拉不开。”有人在喊。
“焐热肯定来不及了,别的没啥招儿,赶紧呲泡尿浇浇吧!”虎子一边牵马掉头,一边又大声说:“听动静儿大概有几十匹马,七八里地儿的样子,很快就到!爷们儿们都听好了,就照之前七爷演练过的方法干。记住了,千万莫慌啊!”
不大会儿,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扑面而来,惊得车队不远处雪窝子里的两只野兔扑棱着长耳朵,左瞅瞅,右瞅瞅,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马蹄卷起的雪沫子,在离车队二百米左右的地方突然翻卷出来,遮蔽了视线,吁吁的喊声和马叫声此起彼伏。两只野兔不再迟疑,腾地从雪窝子里蹦出来,一溜烟跑没影儿了。雪沫子散尽,五十多人的马队黑压压赫然横在芦苇荡子里,马上人有戴狗皮帽子的,有戴围脖的,有穿棉袄棉裤的,有穿羊皮大氅貂皮大衣的,五花八门。一双双眼睛在挂霜的眉毛下紧紧盯着前面的车队,发出兴奋的光,像饿狼发现了羊。马队静了下来,为首的绺子把脖套往下扯了扯,露出嘴巴,喷着热气大声问:
“有没有掌包的(管事的)?出来说话!”
虎子从车后转出来,高声说:“俺们是田家围子卖粮的,请问掌柜的滑哪路(上哪去)?”
“老子是卧龙山马队,今天拉线拉海(四处走走)别上了(碰到了),掌包的往前来来,对对麦子(商量商量)吧。”
虎子放下长枪,往前走了二十多步,站住。与此同时,绺子也双脚踹蹬,在距离虎子三十多米的地方勒住了缰绳,说:
“掌包的,明人不说暗话,俺们今晚插签(暗哨)定点来堵你们,肯定不能空手回去。这样吧,滚子(马车)风子(马)大沙子(粮食)留下,响子(枪)和柴火(子弹)留下,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
“掌柜的,世道不太平,俺们庄户人指着大沙子填肚子,趟地、收秋、拉脚、驮粮啥的也离不开风子滚子,更需要响子防身打狼,这事儿都没缓儿(没商量)!”虎子上来了虎劲儿,态度很坚决。
绺子嘿嘿笑了起来:“别以为弄了个滚子阵就能挡住俺们卧龙山马队,俺们手里的响子也不是吃土的,小心一会儿把你们血葫芦(脑袋)开了,后悔都找不到阎王爷!”
“掌柜的,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碰碰吧!”虎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马上人,慢慢往后退。他刚退了几步,绺子抬手就往后脖梗子摸枪。虎子见势不妙,急忙就地翻滚,一边翻滚一边从怀里掏出镜面匣子,双方几乎同时搂火。虎子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开了一枪,接着一个劲儿地往马车那里轱辘,连滚带爬猫在了车后。而马上那人,闷哼一声,一头栽下马背,捂着胸口直抽搐。
枪响就是信号,双方立刻交了火。汉子们有粮车做掩护,打得不慌不忙,有板有眼。绺子尽管人多势众,一时间也奈何不了,靠前的怕被喷子咬上,不敢贸然往前冲,几个发了狠劲儿不信邪的,没跑几步,结果连人带马被撂倒。
双方搂火对峙了一会儿,马队这边慢慢分成了几股,渐渐形成包抄合围之势。绺子枪法好,弹药足,马也跑得快,三绕两绕,虎子他们就被压制了,只能躲在粮袋子后面胡乱放枪,子弹消耗很快。
虎子着急了,大声喊:“别乱打,瞄准了再搂火!”
绺子那边儿越打越起劲儿,而虎子这边儿,枪声已经渐渐稀疏。虎子知道,等子弹打光,他们就只剩死路一条了。眼瞅着大势已去,虎子大声喊道:
“老少爷们儿,等子弹打光了,你们就把俺绑了交给绺子,就说俺是领头儿的,有啥事儿冲俺一个人来,看看绺子能不能放大伙儿一条生路。田小三,你还没成家,不能绝了后,一会儿得空了赶紧跑,先找个雪窝子躲起来,等绺子散了再回围子,把事情跟七爷说清楚。”
田小三趴在粮袋子上,朝对面放了一枪,然后扭头冲虎子说道:“虎子哥,俺不跑,田家围子没有孬种。横竖就是个拼命,俺就算抹绺子一身大鼻涕,多少也能管点事儿!”
虎子咬咬牙,又大声喊道:“爷们儿们,咱不能在这等死。子弹打光的,赶紧动手把绳套都给卸了,一会儿咱们各骑各的马,分头跑,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绺子觉察到虎子这边快没子弹了,高声吆喝着,攻势愈发猛烈,密集的枪声压得虎子他们抬不起头。眼瞅着粮车阵就要被攻破,在这紧要关头,谁都没注意到,绺子马队的侧后方突然卷过来一道黑影儿,紧接着,清脆的苏制SVT-40步枪啪啪啪响了起来,子弹要么击中马头,要么击中马屁股,绺子纷纷从马背上摔下来,疼得嗷嗷叫。
鄂伦春马放慢了速度,赵东林直腰坐在马背上,十发子弹打完,又从怀里掏出弹夹换上,继续扣动扳机。前后不过一愣神儿的工夫,绺子的十多匹马被撂倒。虎子看到这情景,把刀抽出来,激动地喊道:
“老少爷们儿,救兵到了!有枪的使枪,没枪的使刀,给俺冲!”
汉子们精神大振,一个个打了鸡血一样,拿刀的拿刀,拿枪的拿枪,从马车后面冲出来,一时间杀声四起。
绺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蒙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滑(快跑)快滑!”骑马的还好,十多个从马上摔下来的,也顾不得喊疼了,从雪地上爬起来就跑,比兔子还快。
绺子被打跑以后,汉子们不敢耽搁,赶紧拾掇好粮袋子,把绺子丢弃的长短枪收起来,死马和伤马暂时不管,等回头的时候再用马车带回去。赵东林和虎子在前面探路,连夜去李家烧锅卖粮。卖完粮食换了钱,汉子们置办了各家各户需要的年货,车队返回田家围子。晌午头上,啪啪响的鞭花儿伴着车队回到了围子,此时阳光正暖,烧酒正热,女人们锅前锅后正忙得热火朝天。娃儿们不顾冻得通红的小手,把从大人那里讨要来的炮仗插在路边的雪人上,胆子大的用冒着烟儿的树棍点炮仗,胆子小的则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嘭-啪的鞭炮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咋呼声,在围子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