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故事|小姨的半生浮沉

散文故事|小姨的半生浮沉

作者:萨日娜拉格

我总想写一写小姨的故事,不是为了渲染苦难,而是想把那个从命运泥沼里硬生生长出的身影,轻轻托到更多人眼前。她的半生像被风揉皱的纸,从八九十年代的清晨开始,写满了遗弃、辗转,却也藏着微光与倔强。


1987年8月7日,天刚蒙蒙亮,伊宁市农四师医院的产房里还飘着消毒水的凉味。一名十八岁的上海女知青,刚在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的乡村熬过漫长孕期,此刻虚弱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个白净的女婴——那是她的女儿。可她的声音里没有初为人母的柔软,只有不容分说的决绝:“这孩子我不要了,留给医院吧。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根本没有办法带上她。”


话音落,她没再看孩子一眼,裹紧衣服便走出了病房,脚步没有半分迟疑。病房里瞬间静下来,只剩女婴“哇——哇——哇——”的哭声,像细针似的扎在空气里。那哭声不似寻常婴儿的娇憨,倒带着点懵懂的委屈,仿佛知道自己被亲生母亲留在了这片陌生的白色里。


女婴的哭声很快搅热了妇产科。小护士们多了项额外的工作,轮流抱着她喂奶、换尿布,可孩子的眼泪总擦不完。一位维吾尔族护士长看着心疼,提议把孩子带回家养,旁边的女医生却摇了摇头:“她家里情况紧,怕委屈了孩子。”沉默片刻,女医生忽然想起了我姨姥姥家的大女儿——我的大姨。那时大姨刚经历丧痛,未婚夫因摩托车车祸意外离世,整个人陷在悲伤里拔不出来。女医生想,或许这个小生命,能给大姨带去点活下去的盼头。


她立刻拨通了大姨的电话,话没说完,那头就传来大姨带着哽咽的回应:“我养,我现在就过去。”大姨赶到医院时,女婴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天花板,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指尖触到那温热的小身体,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从那天起,大姨带着女婴住进了姥姥家(我的老太太家)的小院,把所有温柔都给了这个意外降临的孩子。冲奶粉时会先滴几滴在手腕试温,喂辅食时会耐心地搅成泥,换尿布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她没说过什么豪言,却用细碎的照顾,把“妈妈”的分量揣进了心里。


日子像院角的牵牛花,悄悄爬过了好几年。大姨后来遇到了愿意陪她走下去的人,筹备婚事时,她看着怀里渐渐长大的孩子,心里有了顾虑:新家庭会不会接纳这个“女儿”?和亲戚们商量后,大家想到了婚后一直没生育的小舅舅(我的小舅爷)和小舅母(小舅奶奶)。没想到一提议,小舅舅和小舅母立刻应了下来,脸上满是期待。


就这么着,这个本该是大姨“女儿”的孩子,成了我的小姨,在小院里扎了根。可小院的日子,并非全是阳光。养父待她始终淡淡的,话少,也很少牵她的手,即便是吃饭时,也总是把菜往自己的碗里拨,就像是没有她这个人;养母的脾气时好时坏,不顺心时会对她冷言冷语,她要是打碎个碗,养母就会掐她的胳膊,有时候,养母不知犯了什么病了,趁着奶奶不在的时候,会把她拉到床上,裤子脱了,让趴在床边,捅她的屁股眼,那时候,幸亏是我的姥爷,她的二姑父来了,夺过养母手里的楔子,给了养母一巴掌,小姨才夺过那一劫。只有奶奶把她当成心头肉,吃饭时总把鱼夹到她碗里,她也是一个很会吃鱼的小孩。冬天会把她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谁要是对小姨不好,奶奶准会站出来护着。小姨在之后,也最喜欢在她奶奶的卧室睡觉。晚上,奶奶还会偷偷塞给她一块糖,摸着她的头说:“不怕,有奶奶在。”


我小时候总爱跟在小姨身后,像个小尾巴。我们会在秋天摘院角枣树上的红枣,她踮着脚够高处的,我在下面捡掉落的;也会在夏天躲进柴房的角落,用碎布给洋娃娃做小裙子。那些细碎的时光,成了小姨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小姨成年后的,从卫校毕业了,在医院手术室工作。可后来奶奶走了,小姨躲在手术室外的角落,偷偷哭了一下午,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向懦弱,连葬礼都不敢去,最后是大哥硬拽着她,她才在奶奶的灵前磕了三个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奶奶,其实我舍不得你。”


2013年,小姨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她和相恋多年的人要结婚了,婚礼那天,她穿着白色婚纱,脸上笑出了两个小梨涡。养父养母也来了,那时他们已经离婚四五年,却还是为了她凑到了一起。小姨走到养父面前,声音里带着雀跃:“谢谢爸爸,你能来!”养父愣了愣,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却红了眼眶。


婚后第二年,小姨生了个可爱的儿子,圆脸蛋,像极了她小时候。她把孩子抱在怀里的样子,和当年大姨抱她时一模一样,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命运总爱开玩笑,这份幸福只维持了四年。


儿子三岁那年,小姨的丈夫和单位领导聚餐,喝多了酒。回到家时,他说屋里闷热,起身要去开阳台的窗户。小姨正在厨房给他泡热茶,听着“哗啦”一声开窗的响,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她冲出去时,世界已经塌了——丈夫从阳台失足坠楼,当场没了气息。三岁的儿子还在小卧室里玩玩具,拿着积木搭房子,浑然不知家里的天,已经塌了。


从那以后,亲戚里的无数人,都在劝小姨改嫁:“你还年轻,带着孩子太苦了,总得再找个人帮衬着吧?”可她每次都笑着摇头:“我有儿子就够了。”这些年,她真的不容易,她在医院的手术室做器械护士,白班晚班轮班换着。上白班的时候,孩子就在医院,同事帮忙看着;上晚班的时候,孩子就在她的休息室的床上睡觉。每次都要等着和她一起下班回家。一起在家做饭,晚上还要给孩子辅导作业。累了就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看着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发发呆,可第二天醒来,又会精神饱满地去上班。


第一次我去看她,是我从外地回来,我们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见面了,她为了给我接风,请我吃了一顿转转小火锅,我看着她,远远的向我走来,我的泪珠在眼眶打着转,等她到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忍不住,跑着抱向了她,眼泪哗哗的流着。她笑着道:“这没有出息的,还哭上了。”第二次我去看她,是我的女儿四个月的时候。我带上了我的女儿。她又请我吃了一顿麻辣香锅。她也带上了她的八岁的儿子。第一次见她的儿子,看上去和她很像。她说:“今年孩子就要上三年级了,离家离我的单位也近。也不用操心,让他一个人在家了。孩子也大了,我也可以放心了。”


我知道,那些在黑夜里哭到天亮的日子,那些咬着牙扛过的难,她都没说什么。可她眼底的平静,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这个从出生就被遗弃的孩子,从来没向命运低过头,用顽强的信念,和儿子,用愉悦的姿态,向着未来迈去。


我写小姨的故事,不是为了博同情,只是想让更多人看见:这世上有太多像小姨一样的人,他们在风雨里摔过跤,在黑暗里流过泪,却依然把伤口藏好,带着勇气往前走。他们值得被世界温柔以待,也值得被所有人看见、被尊重——因为他们活成了自己的光。而我的这位小姨,她就散发着光芒,照亮了,她和儿子未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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