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马路上,努力回想,找不到一丝记忆中的模样。
毕业十周年,趁假期,到母校看看。到时,已近下午一点,第一站是小吃街,以求裹腹。琳琅满目的商品应接不暇,太多的选择以致失去了饥饿感。随手买了些鸭货,价格可以,味道也可以。顶着太阳,来到街后,想找到打工了一学期的火锅店,早已没了踪迹。外出玩,小树苗心心念念的是酒店,也就是她口中的“家”。手机上一番搜索,最后敲定商务中心的一家。对小树苗来说,到了酒店,就像到了天堂,巴不得在酒店玩上一个下午,最后被生拉硬拽,一起逛校园。
到了校门口,企图走“开放通道”,还没步入,就被保安提醒走闸机。几年没见,附近所有院校包括生活区,门口都已增设了闸机,被拦得严严实实。我说是校友,想进去看看。保安让出示校友卡。没有。要查看学信网。登录失败。急中生智,给他看毕业证照片,总算放行。
当然先去一号楼人文楼,那是上了四年课的地方。一楼架空层曾是停放自行车的广阔区域,如今不见了,努力回想也想不到它现在的样子。上到二楼,直觉阴森,缺少光亮。破旧的门,一律改装,更板正,更深黑,更严肃。一间间教室不少被改成了办公室,门口老师的姓名贴无一熟悉,院长、书记也不是记忆中的姓甚名谁。到了三楼,进入教室,坐在自己曾经坐过的座位。十年过去,今去多了陈先生和小树苗。小树苗很有兴致在黑板上写些题目,还要提问我们作答,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教室的黑板整改过,中间是簇新的白板,两边黑板;有些教室则还是原来的样子,一个破旧的幕布原始地挂在两个钩子上。统一的变化是教室里都安装了放置手机的布袋,每个布袋上有30个小口袋,从上到下、从左至右依次标号。我试图把自己的手机装进去,却发现没有自己的位置——33,我是真的成为过去了吗?坐在教室里,把定位发给三个自认为关系较好的大学好友。时隔多年,连好友的回复都觉陌生。
带着一丝失落,继续往校园深处走,想走遍曾经的每个足迹。法政楼,中央水池,音乐学院,商学院,体育与健康学院,被黑人霸占了的足球场,酣畅淋漓的篮球场,空无一人的操场……每走到一个地方,过往的点滴泉涌般呈现。清晰地记得当初的音容笑貌,记得彼时的尴尬回转,甚至还记得在那里和谁拍了照片,摆了什么姿势。春光妩媚,蛙鸣依旧,昔日已去。
走出校园,径直奔向大草坪上的活动中心。帐篷搭的到处都是,烧烤的浓烟烈味不断吹来,踢足球的欢闹声萦绕在空中。中央的下沉广场旁,还有小孩子玩的游乐区,太商业!趁着凉爽的风铺下垫子,躺在曾经躺过的草地上。
五点半,用同样的办法进入生活区。寝室是进不去的了,要刷卡,只能各楼栋间串串。一直惦记着第二餐厅二楼的豆腐粉丝,软软嫩嫩,四块钱一份,这是大学时最美的奢侈。这次来,我打算吃个够。进门左转,几乎狂奔至二楼,出现在眼前的,是各种乱七八糟的陌生,布局陌生,摆设陌生,所卖之物陌生,整个二楼充斥着陌生。我还是寄希望于它只是换了位置,绕完一圈,也不过失望的更坚决。我一直以为这个餐厅很大,大到我的口袋永远都吃不遍,可谁知没走两步就回到原点,走出希望。一楼,是稀稀落落的工作人员,和两个正在兜兜转转选餐的男生。原来的面啊粉啊不见了,全是自助模式,就连收餐盘都改成自动化。整改后,除了面目全非,还拥挤不堪。是我的记忆太狭小,还是它本真如此?
怀着一冀希望,沿路去到溯初最深处,处处凌乱地停放着自行车、电动车。通往地下室的坡道,密密麻麻的两排靠墙停放着;本该是干净整洁的凉亭,也被车子包围;就连商场的通道处,也歪七扭八地扎着。现在学生人数这么多了?最深处的商店还在,大多荒芜地关着。开着的两家,除了老板,不见人影。匆匆走出,幻想在第一餐厅吃个晚饭,三个门都紧紧闭着,灯歇着。走到我住了四年的那栋寝室楼下,狂躁且尖锐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公告栏上覆盖着的铁皮因年久失修,在风力的吹动下,挣脱而不得,安静而不能,于是尖叫、愤怒,似是向路人极力诉说着无可奈何。我立马想到,以现在的睡眠质量,如果仍然住在八楼最边上的某寝室,有风的晚上,是不是都要彻夜无眠?出门时忍不住问保安;“食堂都不开门了,那些没回家的怎么办?”我是只有寒暑假才离校的省外人员,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保安倒淡定地说:“去二楼吃”,他手指着后面的第二餐厅,“或者去外面的饭店吃。”现在的学生都这么有钱吗?
终于入夜了,终于可以去镇上回顾过往,期待着给小树苗买些好看的衣服,买遍以前不舍得吃的水果,而最不可少的就是街头的林家铺子。陪着逛了半天,小树苗已经很疲累了,坐上了路边的三轮车。车子走在用铁皮隔出来的狭窄小道上,坑坑洼洼,很是担心会和对面驶来的电瓶车撞上。陈先生和车夫闲聊,我顺着他们的话题回忆着或景、或人、或事,那些建了没几年的饭店、那家承载着毕业的欢声笑语与温情热泪的饭店,都化成一块砖、一抔土,随记忆远逝。不觉间到了期待已久的街上。我感觉着是到了,急喊车夫停下。可下了车,站在马路上,努力回想,找不到一丝记忆中的模样。地图告诉我位置并没有错,依稀可辨的建筑也昭示着它曾经的存在。然而,那条热闹的街终究不在了。靠近学校的那边已被拆除殆尽,在它的地基上,不知将要拔地而起什么。靠近村庄的那边店铺还在,只是没有了人间烟火。路边的小摊小贩没有了,嘈杂的吆喝声没有了,行来去往的人群没有了,林家铺子也没有了。站在曾与好友吃麻辣烫、不尽兴不归的地方,寻觅至十字路口,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往回走,脚步不由加快,依旧在寻觅什么,又在逃避什么。下车时,车夫指着里面说:“那里热闹。”返回原点,想着还是去看一下。果然,烧烤啤酒大排档,宾馆网吧小商场,应有尽有。十年前,这里只是一片黑咕隆咚的地方。
一路无话,步行回到商务中心。猛然,陈先生敲打着我的胳膊,非常激动地说:“你看那是什么?”我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片花红柳绿,哪有什么?我不耐烦地反问:“什么?”“你看那四个字,红色的。”“重庆火锅。”我不屑地说。他知道我钟爱火锅,以为想要带我去吃火锅,以洗去心中的失落。“林家铺子,原镇口小吃街。”他念道。我心头一喜。但林家铺子不止一家,谁知道是不是那一家呢?走近,睁大眼睛,看到广告牌上的字,确是那家无疑。心中的阴霾散去一些,毫无犹豫走去选菜。站在选菜区前,失落感再次袭来,回忆中的林家铺子,也不过变成了麻辣烫的样子。再无可选,找一个位子坐下,观察着眼前的每一个人,听他们聊天的内容,感慨冰冷的变迁。印象中,一家几口齐上阵都忙不过来的林家铺子,现在则“门前冷落鞍马稀”。满脸笑容、热情洋溢的老板娘,也对人爱答不理,闲下来就刷手机。饭端上来了,辣还是一如既往的辣,辣晕人的辣,但又明显少了些滋味。
最后一站是商务中心里的大超市。不得不承认,商务的繁华,中心的扩展,让我误失了自己。曾经的中心成为边缘,而繁华依旧。进入超市,左选右看,最后只小树苗收获两包薯片。这本应是所有东西都被渴求、所有物品让人欲罢不能的超市,怎么也变得这么平平无奇,怎么会让初入大学的自己迷失?
躺在酒店的床上,没有新奇,没有激动,只有被揭开了真面目的无力与破碎。我想,以后,我不会再来了。它是我的母校,却不再属于我。过于浓厚的商业气息,被分解得支离破碎的马路,被拦得密密实实的校门,其富无比的莘莘学子,都不是我能承受之重。
其实,毕业后并不是第一次去。18年之行,除了觉得溯初学区前新建的学院碍眼,其他都还依旧。相隔几年,相去甚远。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地方,还是当成回忆比较合适。当回忆被打破,当美好被摔碎,想在记忆中回去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