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家与惊变
月上柳梢,星子点点。
柳云站在家门前,五年的军旅风霜刻在他硬朗的线条里,此刻尽数化为掌心的微潮与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远在天边时魂牵梦萦,近在眼前时却情怯难言。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故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灌满肺叶,终于抬手,轻叩门扉。
门“吱呀”一声开启,晕黄的灯光流淌出来,照亮了一张布满岁月沟壑却精神矍铄的脸。
“爷爷!”柳云喉头一哽,所有预演过的话语都堵在嘴边,最终化作一个标准的、刻进骨子里的军礼。
柳正文,这位参加过抗美款朝的老兵,看着眼前仿佛一夜间长大的孙子,眼眶瞬间湿润,嘴角却高高扬起:“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快进来,一会儿陪老头子我喝两杯!”
“保证完成任务,老同志!”柳云笑着应道,家的温暖瞬间驱散了那点局促。
“哈哈,好!我这就叫老王过来,这老家伙,比我还念叨你!”
电话接通,两个老小孩的斗嘴声立刻充斥房间。
“喂,老王,还健在呢?”
“嘿!你个老骨头,恁不正经!论起来,俺还是恁班长嘞!”
“是是是,老班长,我错了……说正事,我大孙子回来了!”
“啥?真勒?俺哩个乖乖!等着,马上到!”
柳正文笑着收起手机,对柳云说:“瞧他那急样。小云,我订了两个菜,你去取一下。”
“好嘞!”柳云利落地转身出门。
不一会儿,老王洪亮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文子!俺大孙子嘞?想死俺啦!”
柳正文开门迎客:“他出去拿菜了,听说你要来,主动去的。”
“咦~你咋能让孩子去?自个儿不会动?”老王不满地瞪眼。
“他年轻力壮的,活动活动咋了?”
两人拌嘴间,柳云已提着外卖回来。“王爷爷!”他看到老王,脸上绽开由衷的喜悦。
“小儿!过来让俺瞧瞧!”老王拉着柳云的手,上下打量,满是老茧的手掌拍着他的臂膀,“瘦了,也更结实了!这回是不走了吧?”
“嗯,退伍了,以后能常陪着您和爷爷了。”
“中!太中了!”老王眉开眼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终身大事也得抓紧啊!恁瞅瞅你,都三十多了!”
柳正文立刻帮腔:“就是!我像你这么大,你爸都会打酱油了!”
柳云顿感头大,连忙讨饶:“二位首长,这事儿得讲究缘分,急不得急不得……”
“咋不急!”两位老人异口同声。
家宴在温馨与“催婚”的夹击中开始。柳云连敬两位爷爷两杯,一杯谢多年未伴之过,一杯谢时刻牵挂之恩。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老王抿了口酒,望着窗外安宁的夜色,感慨道:“现在好啊,国泰民安,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无意间开启了某个尘封的匣子。柳云听着,目光渐渐失焦,耳边的谈笑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渐渐远去。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仿佛整个灵魂被抽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猛地炸开!脚下的土地剧烈震颤,焦土的气味混合着硝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扑面而来。
柳云猛地回神,却发现自己不在熟悉的客厅,而是置身于一片断壁残垣之间。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昔日繁华的街道已成废墟,燃烧的梁柱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凄厉的哭喊。
“我这是……在哪儿?”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你在1937年12月的南京。”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谁?!”柳云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警惕地环顾四周,却不见人影。
“我是文明见证者。你不必寻找我。此刻,你正以意识体形态,见证这段不容忘却的历史。在你原本的世界,时间近乎静止,你可安心体验。若无法承受,意念一动即可回归。但机会,仅此一次。”
南京?!柳云的心脏骤然紧缩。作为军人,他太清楚这座城市曾经历过什么。
“我能做什么?”他咬着牙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见证,然后铭记。你的存在无法改变既定历史,但你的行为,或可给予一丝虚幻的慰藉。”
柳云不再多言,顺着残破的街道向前奔去。在一棵被炸得只剩半截的老槐树下,他看到了目眦欲裂的一幕:一名鬼子兵正狞笑着扑向一名衣衫褴褛的妇女。
“畜生!”柳云怒吼一声,本能地冲上前,一记凌厉的侧踢猛击对方头部。
然而,他的腿却如同幻影般穿过了鬼子的身体。他不甘地又挥出数拳,结果依旧。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到他!”柳云绝望地嘶吼。
“历史是刻在时间之石上的碑文,你只是阅读者,无法擦改。”文明见证者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如果你只是想‘触碰’,可以。”
话音未落,柳云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充盈身体。他再次聚力,一脚狠狠踹出!
这一次,结结实实地命中!那鬼子兵如遭重击,怪叫着翻滚出去。柳云立刻俯身,想扶起那名瑟瑟发抖的女子:“同志,别怕,快走!”
女子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惊恐与一丝茫然,她似乎能看到柳云模糊的身影。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声,整个身影却连同那个被踹倒的鬼子,如同水中倒影般荡漾起来,旋即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老槐树下,空无一物,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他们?”柳云愣住。
“历史投影的碎片而已。你的干预打断了这个片段的‘播放’。”文明见证者解释,“继续前行吧,这里需要被看到的,太多太多。”
柳云强忍心痛,继续向城内深入。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描述都更残酷,比任何噩梦都更真实。坍圮的城墙,焦黑的土地,堆积如山的遗体,被刺刀挑起的婴孩,滚滚浓烟遮蔽了天日……人间炼狱,不外如是。
他看到一个鬼子端着机枪,对着挤满无辜平民的洼地疯狂扫射。柳云双目赤红,捡起地上一柄卷刃的大刀,用尽全身力气劈向那个魔鬼。刀身断裂,他的攻击依旧如同划过空气。
“哒哒哒……”机枪声持续嘶鸣,一道道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化作冲天而起的血色红光,最终归于死寂。
他徒劳地奔跑、呼喊、挥击,像一个在巨大悲剧面前手足无措的幽灵。愤怒、悲痛、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天啊!你就这样看着吗?!”他仰天咆哮,泪流满面。
天空沉默,唯有硝烟与死寂回应。
“历史画面已播放完毕。柳云,你已尽力。回去吧,带着你看到的一切。”文明见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寒风萧瑟,卷起地上的灰烬,如同无数亡魂在低泣。柳云闭上眼,将这片破碎山河的影像,死死烙在灵魂深处。
第二章 词惊四座与新的旅程
“……小云?小云!”
柳正文的声音将他从那片血色时空中拉扯回来。柳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坐在餐桌旁,手中还握着酒杯,额头上全是冷汗。
“哈哈哈,你这酒量可不如从前了啊,这才喝多少,就睡了半个多小时?”柳正文笑着打趣。
老王却细心地发现了柳云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未散的悲恸,他按住柳云还想倒酒的手:“小儿,某事,俺俩自己喝就管,你歇着。”
柳云摇摇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两位饱经风霜的爷爷,声音沙哑而沉重:
“二老,我刚才……做了个梦。心有所感,想作词一首,请你们品鉴。”
“哦?”柳正文和老王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与期待。
柳云取过纸笔,笔墨酣畅,一词挥就:
《江城子·惊梦》
“梦中犹记旧山河,烽火燃,金瓯破。三十万魂,血染江流浊。金陵城下冤未雪,岂敢忘,剑频磨。 华夏而今非孱弱,鹰扬阵,龙腾壑。永铭国殇,浩气贯云壑。倭寇若再窥疆土,虽远必,诛其魄!”
一词吟罢,满室皆静。
柳正文反复默念,猛地一拍桌子:“好!好一个‘岂敢忘,剑频磨’!好一个‘虽远必,诛其魄’!悲怆沉郁,却又不失我辈军人的豪迈与警惕!好词!”
老王更是激动地眼眶发红:“俺哩个乖!这词……写到俺心坎里了!明个!就明个!俺带你去见老李,必须把这词登报,让大家都看看!”
柳云看着二老的反应,心中那口郁结之气,稍稍疏解了几分。
翌日清晨,报社。
老王带着柳云直奔老战友李东海的办公室。一路上,柳云已从老王口中得知,这位李爷爷曾是连队指导员,退伍后创办报社,如今已成本市传媒界的翘楚,虽已交棒给儿子李彬和孙女李燕,但仍时常坐镇把关。
办公室门开,一位精神健旺、身着中式盘扣上衣的老者迎了出来,正是李东海。
“老班长!您可算来了!”李东海热情地握住老王的手,目光随即落到柳云身上,“这位是?”
“这就是俺常跟你提的,柳正文家的大小子,柳云!刚退伍回来。”老王自豪地介绍。
“李爷爷好!”柳云立正,恭敬地问好。
“好!好!一表人才,有股子精气神!”李东海上下打量,满是赞赏。
这时,一道干练的身影端着茶盘走了进来:“王爷爷,您来啦!我泡了您最爱喝的龙井……”女子声音清脆,看到柳云时,目光中带着一丝友善的好奇。
“小燕子,快来!”老王笑着招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柳云。小云,这是老李的孙女,李燕,现在可是报社的顶梁柱。”
“你好,我是李燕。”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你好,柳云。”柳云与她轻轻一握,触感微凉。
寒暄过后,老王郑重地掏出那张写着《江城子》的纸:“老李,你看看这个。”
李东海戴上老花镜,接过纸张,起初只是随意浏览,随即目光一凝,神色变得越来越严肃、专注。他逐字逐句地低声念诵,手指不自觉地在纸上轻轻敲击节奏。
“好!好啊!”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融古典韵律于现代精神,沉郁顿挫,风骨凛然!既有切肤之痛,更有奋发之志!这是哪位方家的新作?我必须亲自拜访!”
老王得意地指了指身边的柳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东海愕然看向柳云,难以置信:“小云……这,这真是你写的?”
柳云平静地点点头:“昨夜有感而发,让李爷爷见笑了。”
“奇才!后生可畏啊!”李东海抚掌赞叹,随即对跟进来的儿子李彬吩咐,“彬子,安排下去,市报副刊头条,连续一周刊发这首《江城子》,配发评论员文章,深度解读!”
“没问题,爸,这词确实有分量!”李彬也赞同道。
正事谈完,气氛愈发融洽。李东海看着沉稳的柳云,又瞅瞅一旁俏丽的孙女,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道:“小云啊,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
柳云一愣,略显尴尬:“李爷爷,我刚回来,工作还没稳定,个人问题……不着急。”
“哎,成家立业,成家在前嘛!”李东海笑眯眯地,又看向自己孙女,“我们家小燕子,眼光高得很,一直也没个着落……”
“爷爷!”李燕顿时俏脸飞红,嗔怪地瞪了爷爷一眼,借口添水,快步走了出去。
老王在一旁默契地帮腔:“俺看啊,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是好事。”
柳云更是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话。
李东海哈哈一笑,不再穷追猛打,转而问道:“小云以后有什么计划?”
柳云沉吟片刻,说出了思考已久的想法:“李爷爷,王爷爷,我打算过两天,带两位爷爷去一趟南京。”
老王立刻响应:“中!俺没问题!正好去看看!”
柳正文也点头:“是该去走走,看看如今的新面貌。”
柳云犹豫了一下,看向李东海和李燕的方向,鼓起勇气补充道:“如果……如果李燕小姐有时间,我们也非常欢迎她同行。路上,或许还能向李记者请教一下宣传报道方面的事情。”
这个邀请既自然又体面,既遵从了长辈的意愿,又给了对方充分的尊重和空间。
李东海闻言,脸上笑容更盛。
门外,并未走远的李燕,听到柳云这番话,脚步微微一顿。她回想起那首力透纸背的《江城子》,再想到柳云刚才沉稳又略带笨拙的邀请,嘴角不由地,微微弯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长路星火,坦坦归途》(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