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梦

一 残秋·铁剑·麦场
夕阳像一块烧透的铁锭沉在西边,把流云熔成深浅不一的铁锈色。风卷着麦壳掠过打麦场,干枯的麦秆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散在空旷里。
场上只有一个人。
沈野握着一把铁剑。剑鞘被手掌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斑驳的铁色,剑柄缠着粗布条,边缘起了毛球,沾着洗不掉的汗渍。
他二十三岁。十三岁那年在村后山破庙里,从一具枯骨怀里捡到半本残谱开始,他就在这里挥剑。每天天不亮摸黑爬起来,练到太阳落山,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汗水把脚下的泥土泡成泥坑,再被晚风晾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村里人绕着他走。好好的田不种,拿着铁片子挥来挥去,不是疯子是什么。连叔伯见了他也低着头快步走,怕沾了什么晦气。
村里最壮的王二牛曾攥着锄头冲他挥过,被他用剑鞘拍在手腕上,锄头飞出去三丈远。镇上武馆的张师傅来过一次,三招之后收了剑,摇着头走了,再没提过收徒的事。
他的剑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清轨迹,只能听见空气被划破的锐响,像一声短促的呜咽。
风停了。最后一片麦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飘在他脚边。沈野收剑而立,剑尖垂向地面,一滴汗水顺着剑刃滑下去,砸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出一个小黑点,转眼被尘土吞没。
“野子,回家吃饭了!”
远处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炊烟的温度,被风送过来,轻轻撞在他背上。
沈野没有回头。
“娘,”他轻声说,声音被风揉得很轻,却带着铁一样的硬度,“我要去京城。”
母亲的脚步猛地停住。竹篮掉在地上,几个刚蒸好的红薯滚出来,沾了一层土。
“你说什么?”
“我要去京城,挑战青云宗的柳清玄。”
母亲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粗糙而冰凉,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你疯了?人家柳掌门是天下第一剑客,你一个乡下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我能。”沈野转过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发空,像烧到最后只剩白炽的炭心,“我已经练了十年剑。”
母亲捂着脸哭了。她知道拦不住他。
那天晚上,母亲在油灯下给他缝了一个新的行囊。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她把家里仅有的三块碎银子和十几个干硬的麦饼塞了进去,又在行囊夹层里缝了一小块平安符。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不停地缝,针脚密密麻麻。手指被针扎破了,她就把指尖含在嘴里吮一下,继续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野背着行囊,握着铁剑,悄悄走出了家门。
村口静悄悄的,只有老黄狗趴在地上打盹。看见他出来,老黄狗摇着尾巴跟了上去,一直走到村外的岔路口,路边的野草上还沾着露水。
沈野停下脚步,回头挥了挥手。“回去吧。”
老黄狗蹲在地上,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沈野咬了咬牙,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晨雾漫上来,一口吞掉了他的背影。
二 朱漆·痰盂·三十日
蝉鸣最盛的时候。京城。青云宗的大门前。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高高的门槛像一座横亘在眼前的山,把里面的锦衣玉食和外面的风尘仆仆,隔成两个世界。
沈野站在门前。粗布衣服破了几个口子,鞋子磨穿了底,脚趾头沾着厚厚的泥土。脸上满是风尘,嘴唇干裂得起皮。
这一路,他风餐露宿,饿了啃干麦饼,渴了喝路边溪水,晚上睡破庙或大树下。走坏了三双鞋,脚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
他走上前,叩了叩门上的铜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青布衣衫的门童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干什么?”
“劳驾,”沈野微微躬身,把手里叠得整齐的挑战书递过去,“我叫沈野,来自青牛村。我要挑战柳清玄掌门。”
门童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说什么?你要挑战我们掌门?”
“是。”
“你知道我们掌门是谁吗?天下第一剑客!连朝廷王爷想见他,都得提前三个月递帖子!”
“我知道。”
“那你还敢来?”
“我要打败他。”
门童笑得更厉害了。旁边另一个门童也走出来,两个人指着沈野,笑得直不起腰。“山野村夫,不知天高地厚!”
沈野递过去的挑战书,门童看都没看,随手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一下。“滚吧。再在这里捣乱,我就叫人把你打走。”
沈野的脸红到了耳根。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挑战书,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泥土和脚印,把皱巴巴的纸重新叠好。纸角被碾得发毛,墨迹却还清晰。“我是认真的。”
“认真也没用。”门童撇了撇嘴,“我们掌门连京城各大掌门的切磋请求都懒得理,何况你一个乡下野小子。”
说完,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响亮的关门声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沈野涨红的脸上。
他走到大门旁边的老樟树下,盘坐了下来,直到子时才离开。
第二天,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挑战书叠得方方正正,又一大早来到那棵老樟树下打坐。
第七天,他的衣服沾了尘土,嘴唇干裂得更厉害。樟树上的蝉鸣变得恼人,像无数蚊子在他的耳边嗡嗡直响。他开始数地上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
第十五天,他已经三天没认真吃过东西了,头晕眼花。他看到路过的儿童在吃包子,热气腾腾的包子。他的肚子咕咕叫,喉结也在一个劲地上下窜动。
第二十三天,下了一场大雨。他浑身湿透。他靠在樟树上,看着雨水顺着大门流下来,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痕迹。恍惚间,那些匆忙避雨人的脸变成了二伯的脸,对着他龇牙咧嘴地笑。
第三十天,他瘦得脱了形,颧骨像两块锋利的石头凸出来,眼窝陷成两个黑洞,嘴唇裂了一道道口子,渗着暗红的血痂。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死死地盯着那扇大门,如一头困在樊笼里的狼。
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耳朵,他忽然听见一个极轻极冷的声音,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再等等。他会见你的。”
他猛地转头,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边缘微微晃动。
这天早上,大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锦缎长衫、管事模样的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到沈野面前。靴子擦得锃亮,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就是那个天天来挑战的乡下小子?”管事用折扇指着他,语气傲慢。
沈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麻得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是我。”
“跟我来吧。掌门要见你。”管事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沈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紧紧握剑的手似乎有点不听使唤,跟在管事身后,走进了青云宗。
管事把他带进偏厅。沈野闻到了檀香的味道,很浓,像一张网,把他身上的泥土味、汗味、麦秆味死死裹住,让他喘不过气。他站在羊毛地毯边上,鞋底的泥不小心粘上了地毯的一角。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群人走了进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蛇吐信子。为首的人穿月白道袍,腰间系着玉扣,走路时玉扣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是柳清玄。
沈野的心脏跳得更有力了。他攥紧了手里的剑,力求不让它发出任何的声响。
柳清玄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茶盖刮过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他抬眼扫了沈野一眼,像扫过地上的一粒灰尘。
“你就是那个要挑战我的?”
“是。”沈野躬身,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挑战书递过去。纸是他用一个铜板买的,裁得方方正正,字是他每天晚上练了无数遍的。
柳清玄没有接。旁边的弟子伸手拿过,递到他面前。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瞄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鄙夷,是别的什么。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种地的手,也会握剑?”嵩山掌门嗤笑一声,茶碗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在桌子上,被长袖一拂,晕开一小片湿痕。
柳清玄没有接话。他捏着那张纸的指尖在慢慢蓄力,指节红中泛白。沈野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从袖口露出来,像一条冻僵的蚯蚓。那道疤的位置、长度、走向,和沈野自己小臂上练剑时留下的划痕,分毫不差。
柳清玄凝望着沈野的双眼,那目光亮得夺目,似有滚烫的焰意在眼底翻涌。他的手指最终松了松。
那张纸打着旋儿落下去。沈野的眼睛跟着它往下落。他看到它掠过柳清玄的道袍,掠过桌脚的边缘,最后,正正地掉进了柳清玄脚边那个铜铸的痰盂里。
“叮”的一声轻响。
秽物漫上来,墨字一点点晕开。“沈野”两个字先糊了,然后是“挑战”,然后是“柳清玄”。
柳清玄用脚尖轻轻往前推了推痰盂的边缘。铜器擦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扔出去。”
两个弟子走过来,架起沈野的胳膊。沈野挣扎了一下,却没有力气。他的剑掉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没有人看它一眼。
他被拖出偏厅,拖过长长的走廊,拖过青云宗的朱漆大门。最后被狠狠地扔在了大街上。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痛得他硬是憋住了声响。沈野趴在地上,嘴里也满是血腥味。他抬起头,看到青云宗的大门正在缓缓关上。门缝里,柳清玄的背影一闪而过,道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像一片飘过的云。
他慢慢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剑。剑鞘上沾了泥土。他用袖子擦了擦,却越擦越脏。
街上的人围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像离水的鱼。沈野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蝉躲藏在耳道里。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阳光很烈,照在他的背上,却没有一点温度。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颜色深得像要立起来,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三 牢狱·稀粥·王三
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沈野花光了所有盘缠。
他睡在城南的破庙里,庙里的佛像早就被推倒了,身首异处,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每天天不亮,他就去街上的馒头铺,等人家扔掉昨天剩下的、带点湿气且发酸的馒头。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两个,有时候运气不好,就只能饿肚子,喝几口凉水充饥。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他每天都往返于京城各大门派之间,递上自己的挑战书。但没有一个人理他。看门的人一看见他,就立刻关上大门,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他坐在破庙里,把剑横在膝上,数剑刃上的锈斑。数到第七道时,剑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终于,在一个清晨,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硬闯青云宗。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拿着剑,再次来到了青云宗的大门前。
“让柳清玄出来见我!”他大喊着,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铜锣。
门童出来,看见是他,立刻就要关门。“又是你这个疯子!赶紧滚!”
沈野拔剑就刺。门童吓了一跳,连忙闪躲开,额头被剑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流了下来。“杀人了!疯子杀人了!”
沈野冲进了青云宗。但他刚冲进去没几步,就被几个看门的杂役围住了。这些杂役,个个都是练家子,手里拿着棍棒,朝他打了过来。
沈野虽然剑法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已经好一阵子没吃饱饭了,体力早就不支。没过几招,他就被一个杂役一棍子打在腿上,摔倒在地。剑也被夺了走。
很快,官府的人来了。他们以“寻衅滋事、伤人”的罪名,把他抓走了。
他被关在了大牢里,判了三个月。
牢房里又黑又臭,到处都是老鼠和蟑螂。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散发着尿骚味。沈野躺在潮湿的稻草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青牛村的打麦场,想起了母亲在油灯下缝行囊的背影,想起自己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小子,吃饭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沈野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一碗饭,走了过来。他叫王三,是这个牢房的狱卒。
王三把碗放在他面前,碗里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还有一个发黑的窝头。然后他靠在牢门上,和隔壁的狱卒闲聊起来。
“你外甥下个月的差事定了?”
“定了,还是我姐夫托了知府的关系,去城门当差,比我这牢里强多了。”
“还是有关系好啊。”
王三说完,转过头看了沈野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阴暗潮湿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野看着那碗稀粥。粥里映出他憔悴的脸,也映出墙上贴的青云宗弟子招募告示。那行“需三品以上官员或名门正派掌门举荐”的字,在粥的涟漪里扭曲变形。他用手搅了搅,脸碎了,字也碎了。他用手去捞,只捞上来几粒米粥,粘在指缝里,凉冰冰的。
三个月后,沈野出狱了。
他走出牢房的大门,阳光依旧刺眼,他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家吗?他不能回去。他出来的时候,对着母亲说过,要打败柳清玄,风风光光地回去。现在,他一无所有,满身伤痕,怎么回去见家乡父老?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着走着,他就开始自言自语。
“我能打败他。”
“我是天下第一剑客。”
“柳清玄是懦夫。”
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对着他指指点点,说他疯了。
他确实疯了。他不再提挑战的事,也不再和人说话。只是整天在京城的大街上游荡,衣衫褴褛,头发胡子乱成一团,脸上满是污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孩子们朝他扔石子,骂他疯子。乞丐们驱赶他,不让跟他们一起乞讨。他饿了,就去酒楼后面的泔水桶里找吃的,有几次,还差点被抢食的恶狗咬伤。他的裤子,也被狗咬断了一截,露出小腿早已干瘦如柴。
晚上,他有时睡在破庙里,或者大街上的屋檐下。有时候下雨,他就蜷缩在墙角,任凭雨水打湿他的破衣。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对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说话。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影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和他一模一样。
“他们都看不起我。他们说我是疯子。”
“我不是疯子。我是剑客。”
影子动了动,好像在点头。
“我要扬名立万。我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影子的颜色深了些。
他摸了摸剑柄。上面缠着新的粗布条,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过。布条边缘起了毛球,沾着洗不掉的汗渍和泥土,和当年打麦场上那把剑的布条一模一样。
四 雪夜·破庙·洞穴
雪。很大的雪。鹅毛一样大的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夜。整个京城,都变成了白色。屋顶上,树枝上,大街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破庙里。
沈野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捡来的破棉袄。棉袄又薄又硬,根本挡不住寒冷。寒风从破庙的窗户和门缝里灌进来,像光着身子躺在结冰的湖面上。
他已经三天没有去外面找食了,这破庙里的老鼠见了他都得躲着走。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雪地上站了起来。影子的轮廓比他更挺拔,更坚硬。
“想扬名立万吗?”影子开口说话,声音冷得像洞壁渗水。
他想点头,脊椎却像是被抽掉了一块骨头。雪从屋顶的破瓦处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他看见牢房里发霉的墙壁,王三叹气的脸,看见母亲缝行囊时佝偻的背影,看见自己十年里在打麦场上挥剑的影子,一个叠着一个,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人。
“跟我走。去山洞里。”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此时,他那虚弱的躯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架了起来。
影子在前面引路,走出了破庙,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他们一直走,直至走出了京城,走到了后山。
后山的雪更大了,到处都是白茫一片,没有人烟。
影子带着他,进入了一个无人的洞穴。洞穴很深,很暗,洞壁上湿漉漉的,滴着水。水珠落在石头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野问。
“这里。”影子说,“是你的地方。”
沈野刚走进山洞时,雪便停了。
山洞的寒气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像一层薄雾,弥漫在他的四周。他找了个稍微干燥的角落,把破棉袄铺在地上,坐了下来。剑放在身边,冰冷的铁粘着他腿上的皮肤。
他摸了摸洞壁。上面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剑劈出来的,又像是用石头划出来的。痕迹很旧,落满了灰。他凑近看,发现那些字迹像是他自己的,但他不记得写过。
最初的一个月,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听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从洞顶的石尖上落下来,砸在下面的石头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他数着水滴的次数。一,二,三……数到一千,再从头数。
饿了,就啃剩下的半块干麦饼。渴了,就用舌头舔一点洞壁上渗出来的水。水很凉,带着一股咸味。
他不说话。也没有人跟他说话。山洞里只有水滴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一块石头,和这个山洞融为一体。
第三个月的一天,他醒过来,借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看到洞壁上的影子。
影子站在火光里,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沈野揉了揉眼睛。影子还在。
“你是谁?”沈野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是他三个月来说的第一句话。
影子没有回答。它走到沈野面前,蹲下来。地上只有沈野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影子伸出手,指向洞壁。“你看。”
沈野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洞壁上的刻痕,在微弱的火光里若隐若现。
影子捡起地上的剑,递给沈野。
从那天起,沈野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练剑。
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太阳落山。再从太阳落山,练到月亮升起。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影子总是站在旁边,看着他。纠正他的招式时,只用手指点他的手腕或手肘,从不多说一个字。它的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第一年的时候,沈野只和影子对话。
第二年,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山洞里永远是黑的。只有影子陪着他。有时候,他挥剑到一半,会看到影子里多了一只手,和他的手一起握着剑柄。
第三年的一个晚上,他醒过来,看到影子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你。”影子说,“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变成我。”
沈野打了个寒颤。他突然发现,影子的轮廓,和他的轮廓,越来越像了。像照镜子一样。
第四年,沈野开始出现幻觉。
他有时候会看到母亲坐在洞口,给他缝衣服。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花白的头发。他走过去,想抓住她的手,却只抓到冰冷的空气。
有时候,他会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女子,站在河边,对着他笑。她的手里拿着半朵凌霄花。那花攀着石壁开得艳,根却扎在浅土里,风一吹就晃。
“她们都是假的。”影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只有我是真的。只有我会永远陪着你。”
沈野点点头。他相信影子的话。
最后一片树叶掉光的时候。
沈野练完剑,收剑而立。剑光一闪,洞壁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应声而碎。
碎石溅了一地。
“你的剑法,已经练成了。”影子站在他对面,说。
沈野看着手里的剑。剑身锋利无比,在黑暗里闪着冷光。这把剑,已经不是当年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了。它喝了太多的汗水,太多的怨气。它变成了一把真正的杀人剑。
“现在,我们可以去报仇了。”影子说。
沈野抬起头,看着洞口。外面有微弱的光透进来。那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再见到阳光。
“好。”沈野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影子笑了。它的笑容,和沈野的笑容,一模一样。
“走吧。”影子说,“让他们看看,种地的手,能不能握住剑。”
沈野走出山洞。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了一下。
他咳嗽一声,吐出的痰里带着洞壁石灰的涩味。
五 渡口·红衣·顶针
河边的渡口,几个地痞正在拉扯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穿着一身红衣,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她的头发被扯乱了,脸上却没有泪,只是咬着牙,用手里的包袱砸向地痞。她的左臂上缠着一块白布,隐隐渗出血迹。
“放开我!再动手我就喊人了!”
地痞们哈哈大笑。“小美人,你喊啊!这荒郊野岭的,谁来救你?”
沈野走了过去。“放开她。”
地痞们转过头,看到沈野衣衫褴褛,头发胡子乱成一团,都笑了起来。“哪里来的疯子?敢坏老子的好事!”
一个地痞挥着拳头,就朝沈野的脸打了过来。
沈野没有动。只是剑光一闪。
那个地痞的拳头,就掉在了地上。鲜血喷了一地。
其他的地痞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沈野收起剑,欲转身离开。
“公子!请留步!”那个女子追了上来,跑到他面前,盈盈一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何红,无以报答。”
沈野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何红。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女人。她的眼睛很大,却带着一股狠劲,像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和他一样的、烧不尽的恨意。
“你不用报答我。”他说,声音有些冷。
“不行。”何红说,“我爹是镇上的铁匠,上个月被青云宗的弟子打死了,就因为不肯给他们打兵器。我无家可归,公子若是不收留我,我只能跳进眼前这河里了。”
她说着,就朝河边走去。
沈野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衫。衣衫上似是有一种久违的温度,传递到他那满是茧子的手上。他手又如被针刺了一下,瞬间松开了衣衫。
洞穴里升起了炊烟。何红给他洗衣,做饭,铺被。沈野的话,也多了起来。他会和何红说一些他小时候的事,说青牛村的麦田,说后山的破庙,说他在那里捡到半本残谱,十年里每天挥剑到日落的日子。何红总是静静地听着,眼睛里充满了向往。
她缝衣服的时候,总爱用牙齿咬断棉线,这个动作让沈野想起了母亲。有一次,沈野看见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缠着布的铜顶针,套在手指上纳鞋底。那顶针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有几个深深的凹痕,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何红注意到他的目光,轻声说,“她也是个乡下人,一辈子就会缝缝补补。她说,女人手里有根针,心里就有底。”
沈野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母亲的顶针,也是这样一个铜制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洼。
但有时候,沈野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洞口,对着手里的半朵凌霄花发呆。她会轻轻抚摸着花瓣,嘴里喃喃自语。沈野问她在看什么,她总是慌忙把花藏起来,笑着说没什么。
有一次,沈野练剑的时候,何红突然问:“公子,你认识柳清玄吗?”
沈野只是顿了一下剑,没有说话。
“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杀了他,你会吗?”
“会。”这次沈野竟果断地说道。
何红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她低下头,轻声说:“他是个坏人。他害死了很多人。”
沈野没有说话。他继续练剑。剑光闪烁,映着何红复杂的脸。
她递过来的麦饼,硬得像石头,和山洞里那半块一模一样。沈野咬了一口,硌得牙生疼,忽然想不起这是哪一年。
槐花落尽的时候。沈野醒来,发现何红不见了。
洞穴里空荡荡的。那件红衣挂在那里,像一朵枯萎的花。他摸了摸布料,指尖沾了一层灰——这衣服至少挂了很多年。口袋里压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像石头一样硬。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没有字,只画着半朵凌霄花。
纸条旁边,放着那个铜顶针。
沈野拿着那个顶针,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
他拿着那张纸条和顶针,站在洞穴口,从清晨站到日暮。山风卷着落叶吹过,衣衫的下摆轻轻晃动。
他没有去找她。他把红衣叠好,放在山洞最里面的石台上,然后拿起剑,继续练剑。剑光划过洞壁,留下一道新的刻痕。
六 暮春·别院·野菊
沈野开始写剑谱。
他将半生所学尽数颠倒重组,掺进晦涩的术语与诡谲的剑招,写出十几本看似玄奥的剑谱。这些剑谱招式精妙,却处处逆行经脉,越是照着练,越会走火入魔。
他写的字总是湿的,墨迹顺着纸页往下渗,干了之后留下一圈圈褐色的印子,像干涸的血。
他从那十几本剑谱里,挑出了最普通的一本,用泛黄的桑皮纸重新装订好,封面上盖了一个模糊的古印,那是他用一块红薯刻的。他用毛笔在封面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凌霄剑法上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青云宗的朱漆大门还没开,沈野把用黑布包好的剑谱放在了台阶上,布包的边角露出一点泛黄的桑皮纸,封面上那个模糊的古印在晨光里闪着暗哑的光。他转身没入旁边的树林,没有回头。
半个时辰后,扫地的杂役刘老栓扫到门口,发现了那个布包。他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他一个也不认得,只觉得那些画着小人的招式图看起来很新奇。他随手把布包塞给了管事王福:“王管事,门口捡的,不知道是谁掉的。”
王福翻了两页,也看不懂,正要扔,旁边路过的二长老李清风瞥了一眼,突然脸色一变,一把抢了过去。“等等!这招式……”
李清风拿着剑谱,手都在抖,他连跑带颠地冲进了柳清玄的书房:“掌门!你快看看这个!”
柳清玄正在喝茶,接过剑谱只看三行,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他死死盯着封面上那个古印,声音发抖:“这是……上古凌霄派的印!失踪了三百年的凌霄派!”
他立刻召集各大门派掌门,一起研究这本剑谱。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剑谱上的招式。
“绝世剑谱!这绝对是绝世剑谱!”华山掌门激动得声音发抖,“太厉害了!每一招都精妙绝伦,暗藏杀机!”
“我练了一辈子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深的剑法!”嵩山掌门连连赞叹,“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柳清玄拿着剑谱翻来覆去,手指因为用力而红中泛白。“快!快去查!这本剑谱是谁写的!一定要找到这个人!不惜一切代价!”
剑谱在抄录中传播开来,从武馆流入茶馆,最后连说书先生都添了一段凌霄庄主夜战七大门派的评书。
华山派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掌门岳松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本《凌霄剑法上部》的抄本,脸色凝重。下面站着十几个弟子,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都说说吧。”岳松把剑谱放在桌子上,“这本剑谱,你们怎么看?”
大弟子赵虎往前站了一步。他就是当年在青云宗偏厅,跟着嵩山掌门一起嘲笑沈野“种地的手也会握剑”的那个弟子。此刻,他的脸上满是兴奋:“师父,这绝对是真的!您看这招式,天马行空,根本不是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能想出来的!要是我们能得到完整的剑谱,华山派称霸武林,指日可待!”
“是啊师父!”另一个弟子附和道,“柳清玄那个老东西,霸占武林盟主的位置三十年了,早就该换人了!这次可是我们华山派的机会!”
岳松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们以为,柳清玄看不出这剑谱里的破绽吗?”他忽然说。
密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赵虎愣了一下:“破绽?师父,您的意思是……”
“这剑谱看似精妙,实则处处都是陷阱。”岳松冷冷地说,“照着练,不出三年,必定走火入魔。”
弟子们都惊呆了。
“那……那柳清玄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地找什么凌霄庄主?”赵虎不解地问。
“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岳松说。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岳松笑了笑,“他演,我们也演。不管这个凌霄庄主是真是假,只要他能打破现在的平衡,对我们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弟子:“这件事,谁也不许说出去。谁敢走漏风声,门规处置!”
“是!”弟子们齐声应道。
赵虎退到后面,心里却七上八下。他总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凌霄庄主,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被扔在青云宗门口的乡下小子,想起了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不会的。他摇了摇头。一个疯乞丐,怎么可能是什么隐世高人?
沈野没有现身。他在等。
他回了一趟青牛村。
十年过去了。村里的变化不大。还是那些土坯房,还是那些麦田。只是,村口的老黄狗,已经死了。他的母亲,也已经去世。邻居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在三年前去世的,临死前,还一直喊着他的名字,眼睛望着京城的方向。
沈野站在父母的坟前,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站了很久。风吹过坟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家里的房子,也已经破旧不堪,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村民们看到他,都很惊讶。
“野 子 ? 你 回 来 了 ?”
“你在京城怎么样了?有没有打败柳掌门?”
沈野没有说话。
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女子从他身后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块素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她用牙齿咬断线头的动作,像沈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
村民们看着她端庄的模样,又看看一身白衣的沈野,眼里的惊讶变成了敬畏。没人再敢问什么,只是纷纷堆起笑脸,凑上前来。
最先凑上来的是二伯。当年沈野要去京城,他骂得最凶,说沈野是败家子,迟早要饿死在外面。现在他却堆着满脸的笑,拉着沈野的手嘘寒问暖,把他拉到家里,让婆娘杀了鸡,做了一桌子好菜。吃饭的时候,他不停地给沈野夹菜,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就好”。
吃完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向沈野手中时,还不忘死死捏住布包的角一会。“这里是五两银子,是二伯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当年不是二伯不帮你,是家里实在穷啊。你堂哥要娶媳妇,你婶子又常年吃药……”
当年嘲笑沈野最凶的王婶也来了。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角却有泪痕:“野子啊,婶子当年嘴贱,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看你现在多威风,婶子脸上也有光!”
她拉着那女子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啧啧称赞:“这位姑娘长得真俊,跟野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野子啊,你要是不嫌弃,婶子把我家二丫许配给你怎么样?她今年十八,长得可好看了,还会做针线活!”
其他的叔伯婶子也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种奉承的话。当年避之不及的人,现在都恨不得贴上来。他们争先恐后地借钱给沈野,你五两我二两,生怕借少了得罪了这位“大人物”。
沈野看着他们一张张虚伪的笑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冰冷。
他托牙人变卖了祖宅与薄田。
当年他爹三石米换的三亩薄田,牙人说成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卖给邻村老财主,十四两。
土坯房连带着院里半畦韭菜和一口老井,牙人又说宅基稳当旺子孙,作价八两。
牙人抽走一两佣钱,递过油纸包。他掂了掂,递给身后的女子。
他在院门口站了站,望了一眼。房檐的茅草被风掀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院门吱呀一声,扣上了铜锁。
回到后山,沈野修葺了后山深处一座荒废的前朝别院,补了瓦片,清了池塘,种了些松竹,又把原来的山洞改造成了书房和练功房,用假山遮掩了洞口。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山间别院,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之气。
他给这座庄园,取名为凌霄山庄。
然后,他雇了几十个逃荒的灾民当仆人,教他们只说“庄主自有安排”,不许多嘴,不许多看。那些仆人总是低着头,从不正视他,走路像影子一样轻。
那个穿素色衣裙的女子,叫苏彤。她尝采野菊花泡茶,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她泡的茶永远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喝下去没有一点味道。她会在深夜里,偷偷站在洞口,看沈野练剑。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身影挺拔而冷清。剑光划过,像一条银蛇。
她会在沈野的剑鞘上,偷偷绣一朵小小的凌霄花。她绣得很小心,很仔细,每一针都带着她的心意。沈野从来没有发现过。
她会在沈野喝醉的时候,默默地坐在他身边,给他擦脸,给他倒一杯野菊花茶。她会听着他嘴里喃喃地喊着“何红”的名字,心像被针刺一样。但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有一天深夜,沈野又喝醉了,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苏彤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了他压在胳膊底下的一本剑谱。和那些故意写得玄奥难懂的假剑谱不同,这本剑谱上的字迹工整,招式清晰,每一招都标注了详细的运气法门。
苏彤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她发现,这套剑法练到深处,会损伤心脉,让人变得越来越冷酷和偏执。
她看着沈野熟睡的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苏彤犹豫了很久。最后,她抱着那本剑谱,走到了洞口。
月光下,她划亮了一根火折子。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页,那些精妙的剑招一点点化为灰烬。风一吹,灰烬飘进了黑暗的山谷里,消失得杳无痕迹。
她回到洞里,把剩下的一点灰烬埋在了土里。沈野还在睡着,没有察觉。
七 又一日·山庄·树枝
蝉鸣再次响起的时候。柳清玄找了沈野半年。
他派出了所有的弟子,几乎把整个京城周边的山都翻遍了。终于,有人在后山发现了凌霄山庄,还看到了山庄里的仆人,说庄主是一个穿着白衣、气质不凡的中年人,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来往。
柳清玄立刻带着厚礼,亲自登门拜访。
“在下青云宗柳清玄,求见凌霄庄主。”他站在山庄门口,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和当年判若两人。
仆人出来,面无表情地说:“庄主正在闭关。不见客。”
柳清玄在门口枯坐一日,日暮方归。次日携重礼再至,又等了整整一天。第三日天未亮便候在门外,仆人这才引他入内。
柳清玄走进凌霄山庄。看到里面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还有那些训练有素的仆人,更加坚信,这里住着的,绝对是一位隐世的高人。
他被带到了客厅。
沈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白衣,气宇轩昂。和十年前那个被扔在青云宗门口的疯乞丐,判若两人。苏彤站在他的身后,温柔端庄,一言不发。
檀香里混着一丝洞壁苔藓的冷味,挥之不去。
柳清玄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在下柳清玄,见过凌霄庄主。”
沈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赐坐。”
柳清玄坐下,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庄主,那本《凌霄剑法上部》,可是您写的?”
“是。”沈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入口,带着一股咸味,和洞壁上渗下来的水一样。
“庄主这手笔,真是惊世骇俗!”柳清玄说,“那本剑谱,其中剑招精妙绝伦!只是其中有些……”
柳清玄“破绽”二字还没说出口,沈野就直接说道:“没有破绽,怎么能让柳掌门亲自莅临寒舍呢!”
柳清玄倒吸一口凉气。不等他开口,沈野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此人真正的武功,该有多高?
为了验证沈野的武功,柳清玄故意说:“庄主,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能和庄主切磋一下剑法,还望庄主成全。”
沈野冷笑。“可以。”
他们来到了院子里。
沈野随手折了一根树枝。他下意识看向身侧,那个永远站在阴影里的影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沈野没有动。只是轻轻一挥树枝。
“咔嚓”一声。
柳清玄的剑,断成了两截。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砍断的一样。
柳清玄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他练了一辈子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剑法。他甚至没有看清沈野是怎么出手的。
沈野扔掉树枝。“去喝茶。”
柳清玄拿着断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然后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凌霄山庄的门槛被踏破了。各大门派的掌门带着厚礼,在门口排队等候。柳清玄每天都来,帮着仆人打扫院子,接待客人,像个忠实的管家。
沈野的名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知道,京城后山的凌霄山庄,住着一位隐世的高人,凌霄庄主。他武功深不可测,为人慷慨大方,是武林中人人仰望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凌霄庄主,十年前,只是一个在京城大街上,捡垃圾吃的疯乞丐。
八 寿宴·断剑·大厅
桂香飘满山谷的时候。凌霄山庄。
沈野的六十大寿。当然,他才三十三岁。但他对外宣称,自己已经六十岁了。因为隐世高人,都应该很老。
寿宴办得很盛大。整个武林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凌霄山庄里,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柳清玄忙前忙后,连沈野面前的茶凉了半分,都立刻换了新的。
当年执剑号令天下的手,如今替他挡着所有凑上来敬酒的人。
沈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看着下面的人。一张张谄媚的脸,一声声虚伪的祝福。他顿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野站起身。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拿起放在手边的那把生锈的铁剑。那是他从青牛村带出来的那把,一直藏在书房的最深处。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下主位。
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走到柳清玄面前。
柳清玄连忙躬身:“庄主有何吩咐?”
沈野没有说话。他举起剑,刺向柳清玄的胸口。
但剑到半路,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再也前进不了一寸。柳清玄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仿佛那把悬在他眉心的剑是一缕不存在的月光。沈野用力,手臂发抖,剑尖却只是微微颤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和山洞里握了五年剑的手一样,再也伸不直了。
宾客们还在笑,还在敬酒,还在说着虚伪的话。仿佛他的剑不存在。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
沈野转身,走向华山掌门。华山掌门端着酒杯,正和嵩山掌门说笑,仿佛没有看到他。沈野一剑刺出,剑穿过了华山掌门的胸口。华山掌门低头看了看那个洞,笑了。
然后他的身体像烟一样散了。露出后面站着的一个人——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破粗布衣服,额头上有道新疤,和当年被沈野划伤的门童一模一样。
少年看着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脸煞白:“别……别杀我……我上个月才来的……我从来没有嘲笑过你……求求你……”
沈野举着剑的手顿了顿,剑尖垂下去半寸。他看着少年惊恐的眼睛,突然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打麦场上挥剑的少年,那个在青云宗门前苦等三十天的青年,那个在牢房里蜷缩成一团的囚徒。
他的剑,再也挥不下去了。
“滚。”他低声说。
少年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野提着剑,一步步走出大厅。地上的酒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成小河,但那些酒是冷的,像雪水。
他走到院子里,发现院子里不是凌霄山庄,是青云宗的大殿。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座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的不是那把锋利的杀人剑,是当年那把生锈的铁剑。剑刃上布满了褐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九 裂痕·莲子·画像
沈野是被苏彤摇醒的。
他趴在寿宴的桌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剑。桌子上的酒菜已经凉透了,宾客们早就走光了。整个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庄主,你醒了。”苏彤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担忧。
沈野抬起头,看着苏彤。他的眼神很迷茫,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喝醉了。”苏彤说,“你站起来,拿着剑,然后就晕倒了。”
沈野揉了揉太阳穴。刚才的一切,像一场噩梦。他记得自己拔剑刺向柳清玄,记得华山掌门像烟一样散了,记得那个额头上有疤的少年。
原来都是幻觉。
日子在觥筹交错与阿谀奉承中滑过。沈野成了武林的中心,却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只有苏彤,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她看着他从偏执的少年,变成冷漠的庄主。她看着他每天对着那些谄媚的笑脸,强颜欢笑。她看着他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但沈野对苏彤的态度,却越来越冷淡。
他总是在她身上寻找何红的影子。他会让她穿何红喜欢的红色衣服,会让她做何红喜欢吃的饭菜,甚至会在喝醉的时候,喊她何红的名字。
苏彤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照做。但她的心里,却越来越疼。
有一天晚上。苏彤端着一碗汤,走进了沈野的房间。汤是她熬了一下午的,里面放了沈野喜欢吃的莲子和银耳。
“庄主,夜深了。喝点汤吧,暖暖身子。”
沈野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没有抬头。“放下吧。”
苏彤把汤放在桌子上。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他长长的影子,也投下她的影子。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却永远不会重叠。
“庄主,”她轻声说,“五年到了。”
沈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
“嗯。”他说。
苏彤的眼睛红了。她咬了咬嘴唇。
“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指尖轻轻擦过门框,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桌上的莲子银耳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碗边放着一方素色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凌霄花,针脚细密,和剑鞘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沈野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莲子银耳汤。他数了数碗里的莲子,一共十七颗。他吃掉一颗,再数,还是十七颗。再吃一颗,还是十七颗。碗里的莲子永远数不完。
他走到书房的墙边,墙上挂着他凭记忆画的何红的画像,画里的女子穿着红衣,笑得温柔。
他伸手摸了摸画像上的脸,指尖冰凉。
指尖划过画像嘴角的那颗痣时,他突然愣了一下。
不对。
何红的痣,好像是长在左边的。而眼前这颗,在右边。就像……就像苏彤转身离开时,他最后看到的那个侧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
“别分心。”影子在墙上动了动,语气不容置疑,“她已经走了。只有何红是真的。”
他晃了晃头,再看时,画像上的痣又回到了左边。但袖口那道被麦秆划破的痕迹,却不知何时变成了水绿色襦裙的褶皱。他用力眨了眨眼,褶皱又消失了,只剩下粗布衣衫的纹理。刚才的错觉,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银辉洒在画像上,也洒在他孤单的身影上。影子贴在墙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十 清晨·坟头·红薯
沈野是被雪冻醒的。
他趴在寿宴的酒桌上,又好像趴在山洞的冰碴上。锦袍的绸缎蹭着粗糙的石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后颈。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浸透了衣衫,分不清是寿宴的酒汗,还是山洞的冷汗。
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剑。剑鞘上的凌霄花刻痕硌着掌心,凹凸不平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周围没有觥筹交错,没有阿谀奉承,也没有柳清玄躬身的背影。只有漫天的大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凌霄山庄的寿宴上走出来的,还是从山洞的黑暗里爬出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和握了一辈子剑的手一模一样。剑刃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也像寿宴上洒了的酒渍。
地上没有炭棍,也没有密密麻麻的字。只有雪地里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从山洞的方向延伸过来,又往青牛村的方向去了。
洞壁上的剑痕还在。深浅不一,纵横交错。是他这么多年来,一剑一剑劈出来的。可凌霄山庄的亭台楼阁,也好像刻在他的脑子里,一闭眼就清晰可见。
柳清玄递茶的手,和二伯递红薯的手,在他眼前重叠。都是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咳嗽一声,吐出的痰里带着洞壁石灰的涩味,也带着寿宴上酒肉的腥气。
他伸手摸了摸剑鞘。指尖触到那朵小小的、凹凸不平的凌霄花。是他自己,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用针尖一点点刻上去的。刻了又磨,磨了又刻。直到那朵花,深深刻进了铁里。
山洞的角落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衫。是他当年从青牛村穿来的那件。针脚密密麻麻。口袋里压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已经放了很多年,硬得像石头。
还有那个铜顶针。
他拿起那件衣衫,穿在身上。还是当年的尺寸,却觉得空荡荡的。这么多年,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朝着青牛村的方向走去。
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像他当年,从破庙走到山洞时留下的那串。
他走了很久,雪化了又下,麦苗枯了又青。
他不停地走。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终于,他看到了青牛村的轮廓。还是当年的样子。土坯房,麦田,村口的老槐树。只是老槐树更粗了,枝桠上挂着几个破旧的鸟巢。
村口没有人。只有一只老母鸡,在雪地里刨食。看见他,咯咯叫着跑开了。
他走到父母的坟前。
坟头长满了枯草。风一吹,草叶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墓碑。只有两个小小的土堆,挨在一起。
坟前放着一束新鲜的凌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沈野愣住了。他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朵凌霄花。花瓣柔软而温暖。
是谁放的?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跪在坟前。膝盖硌在冰冷的石头上,再也感觉不到疼。他想给父母磕个头。却发现自己的腰已经弯不下去了。这么多年的山洞生活,每天挺直了背挥剑,让他的脊椎变得僵硬。像一块铁板。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从清晨,到日暮。
太阳落山的时候,二伯来了。
二伯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野子,你回来了。”
也没有问他在京城过得怎么样。只是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盖布。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红薯,还有一碗小米粥。
“吃点吧。”二伯说,“家里就剩这些了。”
沈野看着二伯。二伯的眼睛很浑浊,布满了血丝。他的手,和母亲的手一样,粗糙,布满了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二伯蹲下来,用手拔了拔坟头的枯草。“你娘走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眼睛望着京城的方向,闭不上。”
沈野没有说话。他拿起一个红薯,剥了皮。红薯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他咬一口。很甜。和母亲当年做的,一个味道。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红薯。眼泪掉在红薯上,混着甜味,咽进肚子里。
二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直到天完全黑了。
“家里的炕还烧着。”二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要是不嫌弃,就回家住吧。”
沈野摇了摇头。
二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提着空篮子,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沈野一个人,在坟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
他走到打麦场。
还是当年的样子。麦秆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座小山。风卷着麦壳和尘土掠过,干枯的麦秆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和他离开的那天,一模一样。
打麦场上没有人。
他走到当年练剑的地方。地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坑。是他十年里,汗水泡出来的。
他拿起那把生锈的铁剑。
想挥一下。
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怎么握剑。
右手握了太久的剑,手指已经变形。关节粗大,弯曲着,再也伸不直了。他试着把剑攥在手里。却怎么也握不紧。剑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蹲下来,想把剑捡起来。
却看到地上的影子。
影子里,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沈野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麦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他没有去捡那把剑。
他转身走到打麦场边的麦田,蹲下来。用那双已经变形的手,轻轻拂去麦苗上的积雪。麦苗的尖儿顶着一点嫩绿,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鸡鸣。
天彻底亮了。
阳光洒在打麦场上,洒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的影子贴在泥土上,一直拖到麦秆堆边,和洞壁上渗出来的那道黑影,轻轻粘在了一起。
风吹过麦田,麦苗轻轻晃动,把他的影子揉碎在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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