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重新把许多旧书翻出来再读,会发现年岁不同所理解的内涵也不同,这大概就是经典书籍的文学价值。好的小说刻画出的人物形象,是鲜活的,带着人物独有的特质,它能够随着时间驻扎进我们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掀开书页的一角,俏生生地就走了出来,无论过去多少年,他们都能栩栩如生。过了小满,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正午时消磨时光的方式且多在屋内,选了再读旧书里的中篇小说《金锁记》,以至于很多天里曹七巧坐在上海昏暗房间的摇椅上回忆自己一生的场景,挥之不去。这个被称为文学史上最完整的女性角色,带着她的故事把这个六月的热浪驱散,留下我无数遍地去解读她。手边的一杯凉白开被空调的风吹得又凉了些,三十年前的月亮在张爱玲的笔下讲了一个悲凉的故事。小说原著并不长,一篇中篇小说,读起来也并不费时。“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且迷糊。老年人记忆中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望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正是农历四月半。我抬头看了看今天的月亮,曾经它长在经典文学的篇章里,三十年前的月光照在姜公馆的众生相上,也照在后人读书的身姿上。已是芒种。大地上的人们和多年前一样,活在属于自己的生活里。《金锁记》里的十八九岁的曹七巧穿着大镶大滚的蓝夏布衫,梳着一条麻花辫从麻油店里走来,那年的芒种,七巧在乡下的烟火过着平静的少女生活,是情窦初开的一段情感让命运的齿轮转着转着,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好的文学体验从来不是单向的,不是我们在读书,而是书也在读我们。少女时在《金锁记》里看见的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七巧,人到中年再读它,那个曹七巧还是当初从麻油店里走出来的姑娘。经典文学的力量,是它会不动声色地等着我们在年岁里长出自己的皱纹,然后再重新去理解与解读书籍中的人物形象。这个人物形象会随着我们生命线的延长而展现出不同的人物魅力与人性剖析。
我们这些读书人,也在这无尽的循环里,一面品尝着生活的新桃,一面消化着书中的旧情。最终,书页合上,曹七巧的一生在她手腕处的翠玉镯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知道我已经把文学的种子在最好的时节里,点种在了自己的生命里。“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芒种还在继续,大地上的播种与收获,从不理会人间的悲喜。我推开门,走进芒种后愈发浓烈的暑气中去买了一兜新桃,脑海中充斥着曹七巧鲜活的生命体征,她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她爱恨纠缠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