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开大会

诗词走进会议室时,膝盖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响。这具由平仄格律构成的身体已经五百多岁了,关节处的墨迹早已干涸龟裂。他佝偻着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青布长衫下摆沾着几滴昨夜醉酒时泼洒的浊酒。

  "哟,这不是咱们的国粹大人吗?"一个染着紫红色头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年轻女孩斜倚在门框上,脖颈上的金链子随着她夸张的笑声晃动,"怎么坐这么后边啊?怕人看见您这身古董行头?"

  诗词没有抬头,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抚平桌上的一张宣纸。那是他昨晚熬夜写的新作,墨迹还未干透。网络文学踩着铆钉靴子从他面前经过,故意踢翻了他的砚台,乌黑的墨汁溅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会议室前方,小说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真皮沙发上。他穿着定制西装,袖口的钻石纽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新闻和议论分坐两侧,一个举着话筒,一个握着钢笔,像两尊门神。

  "人都到齐了吧?"小说敲了敲桌面,镶金的戒指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今天主要讨论年度资源分配问题。"

  诗词的背脊僵了一下。三百年前,这样的会议还是由他主持。那时他的座位铺着明黄绸缎,案前摆着御赐的狼毫笔。现在他只能蜷缩在角落,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其他类目"的表格最下方。

  "根据市场调研,"新闻推了推金丝眼镜,投影仪在他身后亮起,"网络文学阅读量同比增长200%,应该增加30%的资源配给。"

  "放屁!"议论突然拍案而起,啤酒肚撞翻了茶杯,"那些垃圾文字也配叫文学?我看应该加强现实主义题材的......"

  "您这话就不对了。"网络文学不知何时已经凑到前排,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轻佻地卷着发梢,"我们可是有数据支撑的。昨天我的新章节刚破亿点击,您那篇社论有多少人看?三位数?"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青春恋爱文学捂着嘴咯咯直笑,伤痛文学则忧郁地望着窗外,仿佛这场闹剧与他无关。诗词注意到讽刺文学躲在柱子后面,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他太了解这个老朋友了,那支藏在袖管里的钢笔肯定正在小本子上疯狂记录着所有人的丑态。

  "安静!"小说猛地摔碎一个茶杯,瓷片飞溅到诗词脚边,"报告,你来宣布最终方案。"

  戴着绿色八角帽的报告迈着方步走上台,保温杯里的枸杞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浮动。"经过组织研究决定,小说、新闻、议论三大类目占70%资源配额,网络文学占15%,其余类别共享剩余15%。"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角落,"诗词、元曲等传统文学要继续发扬艰苦奋斗精神,今年就先......"

  "凭什么?"诗词突然站起来,宣纸从膝头滑落。他惊讶于自己嘶哑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某个深井里捞上来的,带着潮湿的霉味。"去年我们就只分到2%,今年连具体数字都不给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那些目光像无数支蘸着毒液的箭。诗词看见网络文学翻了个夸张的白眼,青春恋爱文学正忙着自拍,连元曲都假装在擦皮鞋——这个曾经的兄弟现在给流行歌曲当跟班,西装革履的样子让他胃部绞痛。

  "这是市场的选择。"小说慢条斯理地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您那些'床前明月光'现在谁还看啊?"

  "可是——"

  "没有可是!"报告突然提高音量,八角帽滑稽地歪向一边,"要服从组织安排!再说你们诗词不是还能写写贺卡、题题匾额嘛!"

  哄笑声中,诗词缓缓坐回座位。他摸到袖子里藏着的那页新作,纸张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那是他花了三个月写的一首长调,讲述黄河岸边一个老渔夫的故事。现在它看起来如此可笑,就像他这个不合时宜的老古董。

  散会时,议论挺着肚子从他身边经过,公文包里塞满文件——那都是新增的版面和经费审批表。网络文学在门口直播,对着手机娇声说:"家人们谁懂啊,刚开完会就有个老顽固碰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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