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向往这样的场景:说书人身着长衫,最好再有一把折扇在手,身边摆一盏清茶一卷书;听书人则各执笔墨,寂寂不语。逢会意处必抚掌大笑,满堂欢喜;逢纠结处则蹙眉凝神,细思前后。一把长椅,两列听众,也是热闹,也是安静。
久而久之,这样的向往就变成了羡慕。既羡慕那些听众,能遇到值得静下心去倾听的声音;更羡慕那些说书人,在这么聒噪的环境中,还能用如此单纯的方式,觅得这些听众。说是缘分,一点儿也不为过。
当然,我也很清楚,“说书”很吃功夫,能成说书人的都是本事人。说起它的历史,大概可以上溯到千年以前的宋朝,勾栏瓦肆之内,市井百姓之中,最爱的就是这个。不过,那会儿不叫说书,叫“讲史”。也难怪,作为全世界最具历史感的民族,我们早年间的艺术一向脱胎于此。千年以降,说书的形式、内容均有不少变化,从地域上来说,北方大体上以刘兰芳、单田芳为代表的评书为主;南方说书,则要首推苏州评弹。可话又说回来,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变来变去,依然是一个说书人,一群听书人。简直爱死这样的形式。
只是,原来的听众,听书不只为娱乐。
人类对未知世界总是有着好奇心与求知欲的,这也是整个人类社会不断发展的内在动力。而倒退一千年的时候,百姓的好奇心倒很是强烈,可是无奈教育资源很匮乏,一个村子也找不出几本书,即使有书,也找不出几个冬烘先生。而在这种环境中,也就推动了两种现象的产生:一来是对老人的格外尊重。何谓“格外尊重”呢?也就是把老人集体性的当作权威,如红楼梦里面的老祖宗,“大宅门”里面的白老太爷等等,都是家里的一言堂式人物。这绝不仅仅是尊敬长辈那么简单,而是在知识匮乏的大环境中,自然而然形成的经验至上、老人至上;
而这第二个现象,就是走街串巷的说书人大受欢迎。在当时普通人的眼中,说书人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物,打陌生的地方来,往遥远的地方去,只是到此中途留步,顺便分享一下别处的见闻。则他的口中所言,就不只是故事,更像是原本的事实。比如在我小的时候,爷爷张口便是一段“温酒斩华雄”“血战金沙滩”,早已经模糊了故事与史实的界限,这便是老人家对那段历史的真实理解。因此,古时每逢说书人至,必是全村男女、呼朋引伴的来听,生怕错过这个了解未知、增长见识的机会。
普通百姓听不得太复杂的故事,说书人因势利导,也只把故事往清晰、对立的方向讲,所以造成了很多固有的人物形象。诸如“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等等顺口溜,一听便是说书人加老百姓的创造。从这个角度来说,说书人对传统民间文化的贡献,差不多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当然,时至今日,我们基本不会依赖说书人来了解这个世界,增长我们的见识,而一般意义上的说书人,也已经承担不了这样的任务。不过,有一种美好就叫作,“形式没变而内容革新”,或者,具体到说书这项活动而言,真正的美好是因为“内容革新而形式没变”。想想都觉得幸福。
我很早之前就想写说书人,可是苦于这种“内容革新而形式没变”的想法缺少实例,故而不敢动笔。直到最近因缘巧合读到木心先生的《文学回忆录》,才知道早在二十多年前,在大洋的彼岸,就已经有这样的风雅实例存在。先生娓娓道来,整个文学史都像是自家的过去,数不清的艺术大师都像是故交挚友,而座下的听众,均像虔诚的学徒一样,静心倾听,默默记录。一番论罢,两相欢喜,着实令人羡慕。
遗憾的是,这样的实例太少。眼下文学意义上的“说书”,要么囿于说书人的知识所限,要么苦于听书人的功力不足,总也达不到那种浑然天成的效果。至于曲艺领域的“说书”,则与几乎所有传统技艺一样,面临着大家凋零、后继乏力,以及最主要、最致命的观众流失问题。
写这样的活动,写着写着总会不免流于忧伤。可忧伤本身就隐含着期待,不是么?
“风雪夜,听我说书者五六人,阴雨,七八人,风和日丽,十人,我读,众人听,都高兴,别无他想。”
毕竟是这么美的场景,真的完全丢掉,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