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方启明的两难

方启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省厅的试点中期评估表,明天下班前必须提交。表格上每一项指标都像一张等着被填满的嘴——参与率、预警准确率、满意度评分、危机干预成功率。他用铅笔在“参与率”那一栏轻轻写了个“92%”,然后停住了。这个数字他知道是怎么来的。青源中学一千二百名学生,有系统账号的几乎全部参与过测评。但不是所有人都自愿的。有一部分是德育处要求,有一部分是班主任建议,还有一部分——像赵小雅——是自己停不下来。

他把“92%”擦掉,改成“自愿参与率待进一步调研”。改完之后又觉得不妥,拿橡皮擦擦干净,重新写上了“92%”。他终究没有勇气把这个问题捅到纸面上。

右边是周明远的独立评估报告摘要。周明远昨天专门送来的,没有通过公文流转,直接放在他桌上。信封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上面写了一行字:“启明亲启,不存档。”

他读这份报告读了一整夜。不是数据让他失眠——数据他见得太多了。是报告最后附着的一张照片:赵小雅的手机截图,那道被划掉的“好”字。周明远在照片底下用钢笔写了一行注释:“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测评问卷上选过‘几乎每天’。她在系统面前,也在假装。”

方启明看着那个被划掉的“好”字,觉得那支手机自带的涂鸦笔划开的不是像素,是某种他一直不敢正视的东西。他自己就是搞心理出身的,他知道人在被问“你还好吗”的时候,第一反应往往是“还好”。不是因为真的还好,是因为说“还好”比说“不好”容易得多。心镜系统把这个问题从人嘴里挪到了屏幕上,以为能避开社交压力。但它忘了——人对自己的躲藏,比人对人的躲藏,藏得更深。

手机响了。陈维德发来一条消息:“方主任,周五的试点汇报会您来吗?议程我排好了,各校分管校长都通知到了。”

方启明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打字。他当然应该去。推广会是整个试点工作的关键节点——青源的经验要向全区十所中学分享,他要站在台上用数据和案例证明,AI心理测评是一条可行的路。PPT的初稿已经做好了,三十五页,每一页都有漂亮的图表和真实的故事。他让助理加班做了三天,改了五版。但昨晚读完周明远的报告之后,他把PPT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其中一页删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学生满意度调查:92%认为测评有助于自我了解”。

他删掉它,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92%里有他女儿。李一诺——心镜的“完美用户”,测评分数永远高分,趋势图永远平稳,系统判定她心理健康状态良好。但他知道她在作文里写过什么。他知道她在辅导室跟周明远聊了什么。他知道她每天都在假装正常,假装到差一点骗过了她自己。

如果系统连他亲生女儿的真实状态都测不准,那92%的满意度,到底在满意什么?满意系统告诉她们“你很好”?满意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拆穿她们假装的地方?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李一诺推门进来,背上还背着书包。今天是周五,她放学早,来教育局等爸爸一起回家。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瘫坐在椅子里,拿起手机开始刷。

方启明看着她。十五岁,扎马尾,校服大了半号,袖子盖住半个手背。看起来和一个普通中学生没什么两样。但他是她爸,他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刷手机的时候嘴唇是抿着的,肩膀是耸着的,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把壳背得太久以至于忘了怎么脱下来的蜗牛。

“一诺。”

“嗯?”

“你最近还做心镜测评吗?”

“做啊。”

“分数怎么样?”

“挺好的。”她头也不抬。

方启明看着她的侧脸。挺好的——这三个字他从女儿嘴里听过无数遍,熟悉到已经有了固定的音调。考试考砸了——挺好的。跟好朋友闹掰了——挺好的。失眠到凌晨三点,早上起来眼睛肿着——挺好的。他以前觉得这是孩子懂事,不想让他操心。后来才知道这不是懂事,这是一种精巧的自我保护——在他的专业领域面前,用他教给别人的术语,筑起一道他破不开的墙。

“一诺,你记得你之前跟周老师聊过一次吗?”

“记得。”

“周老师跟我说,你说你能骗过系统。”

李一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屏幕。“是啊。系统很好骗。”

“怎么骗?”

“选它想听的答案。”

“它没有‘想听’什么——”

“有。”李一诺放下手机,看着他。“它想听‘我很好’。因为它每一个问题都在给你机会否认——‘你感到悲伤吗?’选项第一个就是‘完全没有’。你只要一直选第一个,系统就会告诉你:你很好。你猜怎么着?你告诉它你很好,它就会相信你真的很好。”

方启明没有说话。他想起林哲在设计测评问卷时跟他讨论过“社会赞许性偏差”——受测者倾向于选择社会认可的答案。林哲当时说,算法已经加入了反向题和一致性校验,能在一定程度上滤除这种偏差。现在看来,他滤除的偏差,只是那些不会说谎的人无意中产生的偏差。而对于真正擅长说谎的人——那些花了十几年学会把所有痛苦都包装成“我很好”的人——算法无能为力。

“爸,你明天要去推广这个系统给别的学校用,对吗?”李一诺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一个女儿跟爸爸说话的语气,而是一个亲历者在陈述事实。

“对。”

“你要怎么跟那些学校说?说它很好用,说它救了很多人——这些你都可以说。但你也要说,不要只在嘴上说会对数据保密。学生会信的——信了之后,她以为树洞真的是树洞,没有人会看见,就把真正的话都写了进去。然后有一天发现不对,就学会把所有真正的话留到凌晨三点,写在备忘录里,存成草稿,然后删掉。”

方启明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拿起橡皮擦,把评估表上“92%”那一栏擦掉,用工整的字体重写上“自愿参与率待进一步调研”。然后他把周明远的报告原件折好放进公文包,拿起桌上的电话。

电话接通。

“林哲,周五的汇报会——我想调整一下议程。”

“怎么调?”

“不是只讲成功案例。把周老师的评估结论也放进去。把赵小雅的截图放进去。把——”他深吸一口气,“把一诺刚才说的话也放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方主任,你的立场可能会受影响。”

“我知道。”方启明看着窗外那条河,水还是浑浊的,不急不缓地往下游走。“但我当年做心理老师的时候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不可以把别人的痛苦,当成你的成绩。”

他挂了电话。

李一诺站在门口,背上书包,拉了拉爸爸的袖子,声音很轻:“走了,妈说今晚包饺子。”

方启明把两份文件锁进抽屉,站起来穿上外套。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条河,还是老样子,浑浊,缓慢,裹挟着秋天的落叶往下游去。但他今晚要回家吃饺子。他女儿说他今晚要回家吃饺子。

这也算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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