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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左想右想，看来撞车这件倒霉事，是真的跟中元节有关系。
一、
今年的七月半来得格外晚，这跟闰六月有联系。事后阿平查了下黄历，去年中元节是八月十八，前年八月三十，再往前一年八月十二，唯独今年，直到九月六号，中元节才翩翩到来，可天气还是消停不下来，三十七八度高温，热得哪也不愿去，早上打开眼睛只想一直呆在空调房里，躺也好坐也罢，浑浑噩噩过一天。
可阿平不行，他要去看母亲。不到两周，七十五岁老母亲的微信就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健康之声”，不晓得从哪转发来的，标题无非都是些网络热语：“茄子的死敌，两者不能同食”；“中老年人必学，腿脚最喜欢的三个动作”；“恶毒母亲，卖女换钱”；“新型骗局，请注意防范”……老朽的母亲，她的世界仍不平静，她忍不住要跟阿平分享，可阿平从来也没打开过。代沟这种东西，小时候不觉得，大了自然而然就出现了，这种信息对他只有一个效果——给他自己的儿子小凯发信息时，要注意三思而后行，不要去浪费儿子的手机存储，不要惹他嫌弃，小凯肯定也不会看的。因为都是儿子，都会不喜欢。
阿平还在上班，母亲扔出了语音包。打开这些有气无力的包袱，阿平的心情一下子就被传染了，沉闷低落。
还好么，身体还好么，压力大么。这么久没跟妈联系，是妈哪里做的不对吗，你要直接说出来，不要闷在心里……
母亲有焦虑症，还吃着药，阿平回过神，克制住不耐烦，不回复是过不了关的。
我没事，你别胡思乱想了，周末我去看你。
就这样，中元节阿平没去扫墓，也没躺在空调房里，他去了母亲家。看望在世的亲人，总是比祭拜去世的更有一些益处吧。
从母亲那回来时，阿平的摩托车在炽热的阳光下疾驰，母亲送他出门的叮嘱犹在耳边。
这么热的天，来了也没吃啥好东西，下次没事就莫来了，打个电话就行……车子开慢点，安全第一，上次你载我到平价商行，车子那个快哟……
中元节阳光灿烂，柏油路旁边的苗木翠绿欲滴。莫来了，说的都好听。等自己老了，想见儿子了，小凯也是这样想的么。阿平不禁转动油门，加快速度，在前面拐了个大弯，抢在红灯前穿过十字路口。
车子溜进阴冷的地下车库，体温瞬间降了好几度，眼前一片黑乎乎的，这是外面刺眼亮光到地下的不适应。阿平开到老位置，空位已经被占满了。他两脚撑在地上，一眼瞟过去，里面还有一大块空地，不过被几辆电瓶车夹住了，通道枝蔓伸长，狭窄逼仄。
阿平又环顾了下四周，没其他位置了。这个通道慢点开，应该能过去吧。他侥幸地想。事后他想起这件麻烦事的罪因，应该就是“侥幸”，这两个字简直要害苦他一辈子。恐怕世上大多数人也跟他一样，被这样那样，大的小的“侥幸”给耽误，给扭转了生活的方向了吧。
他两脚垫着，缓缓地插了进去。还好，车身刚好蹭了过去。不对，车把手与一辆水红色电瓶车后视镜别在一起了。阿平把那个后视镜推开，再往前挤，他的两脚悬在车上，车垫两侧已没空间放脚了。他稍一用力，挤过去了。阿平心里一喜，正欲继续往前，后面传来吧嗒一声。他扭头一看，那辆车别着的后视镜掉了下来。松掉了？阿平心里一紧，停下车，凑上前去一瞧，不是松掉的，是挂断了，还不是杆子断，是连根拔起来的，视镜杆与支座分离处，豁出个大口子！黑洞洞的，愤怒地盯着他。
怎么会这样呢。进来时挂住了，就应下车来挪一挪啊，这下可好了，好好的周末，摊上这糟心事，麻烦事，真见鬼了，这个讨厌的中元节。阿平懊恼不已，后悔莫及。他张望四下，车库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出奇。他沉思半会，忙把摩托车推到离电瓶车远远的地方，他侥幸地想，这里该是没有摄像头的吧。
这个车库里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大部分区域都属于汽车，摩托车电瓶车只有靠着边边角角停，先到先占。当里面的车主要先走时，经常要把外面的车子挪开来。阿平的摩托车也常被挪到一边，轮胎里的挂锁有时被卡得死死地，费好大功夫才能掰出来。视镜松动也是常事，上次连垫子都被人顺走了，也没见人负过什么责。阿平在电梯间里宽慰自己，告诉自己不用去管，反正也没人看到。
电梯上升的速度减缓了，根本不止消防书上写的“不超过一分钟”。阿平头顶上的小风扇气呼呼地对着他，叽里呱啦地说了他一通。
万一车主去调监控，发现是你怎么办？一个视镜不过百把块钱，邻里邻居的，天天见面，到时就被动了，多难为情呀，还是承担责任吧。
承担责任？老婆双梅会肯么。她平日里那么抠，她肯定会说我傻，人家撞坏我们多少次也不见说一声，说服她还是有难度的。小风扇的“话”让阿平的思想斗争越来越激烈。
二、
直到打开家门，阿平才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要担起来，照直去解决自己制造的麻烦，及时止损，不留后患。想到这里，他进屋后径直去找老婆双梅。
双梅在浴室里。周末中午做饭后，她都会冲下凉。阿平一把拉开玻璃门，裸着苗条身子的双梅，两手下意识地掩住乳房，脸上一副受到惊吓的神情，你这人，回来啦。吓我一跳，怎么突然就开了门……她嗔怪着阿平。
我在车库里撞坏了人家的车子。我准备写个条子拿下去，照价赔人家。没等双梅回话，阿平拿出了具体解决方案，关上了玻璃门。
他进了房间快速找出纸笔，伏在书桌上沉吟片刻，在A4白纸落下“你好”两个字，想到条子要公布于众，手上便加了些力道，速度也放缓了一些，字要端正一些才好。
“你好，真不好意思，我不慎搞断了你的电瓶车后视镜，这是我的电话，请及时联系我，我会照价赔偿的”。
阿平的字越写越快，除了那个“搞”字，他斟酌了几秒，是用“弄”，“撞”，还是“挂”？最终他还是选了这个模糊不清的“搞”字，车库里光线幽暗，断的过程也不甚清晰，只能用这个模糊的字表达。阿平署下自己电话号码和日期，想了下，又在号码和落款日期之间的空档，加上了“造成不便，还请谅解”八个字。
阿平拈着白纸乘电梯下去时，车库里还是空荡荡的，幽静得吓人。他像做贼一样，轻轻走到水红色电瓶车旁边，俯身捡起撞断的视镜，看了看车，把视镜摆在坐垫上，白纸铺平压在视镜下面。转身离开时，那个撞坏的窟窿怔怔地瞪着独眼，目视着他做完这一切的全过程。
阿平回来时是双梅开的门，湿漉漉的头发下面，她皱着眉头。
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视镜脱了？严重么。
不是脱了，是……那个支座断了，蛮严重的，估计整体都要换。阿平强调起严重性来，他怕双梅不同意赔偿。
我们摩托车在下面被挪开、被弄坏多少次，也没人管啊。你一定是强行推进去，才会挂断人家视镜的。
要你说出来“强行”，我难道不知道。阿平心里嘟囔一句，不过，自知理亏的他没敢说出来。
好好的礼拜天，我就说了去那个方向会倒霉。这下说中了吧。双梅平日里跟阿平母亲不对付，又抓辫子借题发挥了。
你扯这个干什么。阿平本就沉郁的脸更难看了。看他生气了，双梅住了口。
这不白送钱给人家么。她的声音小了些。阿平晓得她平时拮据，心疼钱，也就默默地挨着，没顶过去，也没接话。
你带我下去看看损坏情况，我来拍个照片，别搞得到时候人家狮子大张口，脱不了身。双梅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她居然没有反对，只是冷静地指点江山，写你的电话号码干什么，改成我的，我来处理。
老婆的话还是很硬，可阿平却感到由衷的佩服，感到一股感激和暖意。车主十有八九是女的，女的跟女的打交道要方便多了。不过，自己闯了祸，躲在后面究竟是件不光彩的事。想不到双梅虽抱怨了几句，可还是这么果断，没提反对意见，而且还帮他把责任扛起来了，阿平甚至有点嫉妒起老婆的杀伐决断、深明大义了。
三、
中午阿平打破了午睡的惯例，他躺在床上猜了又猜，想了又想。他猜车主是谁呢，想象那个“厉害的女邻居”看到断视镜和字条后大呼小叫的表情。会是谁呢？那是一辆女式车，水红色雅迪，应该是个年轻女人的。是四楼那个独自带两个儿子的年轻妈妈么，那女人不怎么爱说话，两个孩子带得很好，每次在电梯里碰面都蛮有礼貌，如果是她估计好交流一些。或者是六楼那个咋咋呼呼的女人，整日浓妆艳抹，上班时电梯厢都要留下一阵刺鼻香味。看到车上那个洞，她的情绪肯定会点燃，肯定要先解决她的情绪问题，再解决车子的问题。再要不然是同一层的邻居，双梅和那家女主人搞得火热，“两国”经常水果蔬菜等利益互换，要是她家的车子，人家拉不下脸来要钱怎么办，硬塞吗？如果是三楼那家就糟了。去年阿平家晾衣杆晒了一串腊肉，直接压断了杆子，直插下去把三楼平台上自建的阳光屋顶给捅了个粉碎，惊得那家老太太几乎要晕过去了。那次也是双梅单枪匹马去交涉赔不是的，还好最后和平解决了。要说起来，自己这个老婆还真是厉害，小小的个子，大大的能量和气势。说回来要是这家，人家会怎么看我们？……
阿平胡乱猜想，睡不着觉。他又查了查网页，这种故障修理大概要花百八十块钱，想到双梅平日里的节省，他不由得又痛恨起自己的冲动来。
双梅进来看了看他，淡淡地说，你不要再想了，这种小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你就别管了。今天礼拜天，估计要到下午甚至明天早上，人家才能发现车子坏了。
两人正说着，双梅电话响了。是陌生号码，双梅定了定神，口齿清晰地一答一问，阿平竖着耳朵，神经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哦，你好。是你的车子吗？……是的……条子是我留的……唉，不好意思，下面光线差，车子又挤在一起，所以就出了这档子事……你放心，我既然留了条子，责任我会来承担……你去修，多少钱我转给你……你的手机号码是微信号么，我加下你。
双梅谈判真是把好手，作为“肇事者”的她确实厉害，一直占着谈判桌的上位。阿平默默地竖起大拇指来。
你住几楼的，我是B栋三单元八零一……哦，你是来看你爸妈的，也是B栋三单元？几楼？七楼。我们应该见过吧，肯定见过的。
双梅的语调越来越高，口气却越来越近乎。
我家车子也经常被撞倒，不过没这么好运气，不会有人给我们留条子……你看，我们留了联系方式，我们一定会负责的，这证明我们也是比较高的素质，是吧……你也这么说，是的，我们不像别人……哦，对了，你去修的时候，记得不要说是被撞坏的，不然修车行会乱开价的，还请你帮忙讲下价……
双梅挂了电话，长吁了一口气说，车主不是小区的，不是常住的邻居还好点，不然每天见面还真会有一些小尴尬的。
阿平凑过去拿她的手机，翻看她刚加微信好友的头像和空间，他想看看这个车主的长相。空间里没有女人头像，可有她儿子的，戴着眼镜，嚇，这个月初刚入学上海交大，好优秀的小伙子！再往下翻，看到了她父亲母亲的照片。
熟人，是七楼那对老夫妻。阿平记得很清楚，老两口早出晚归，平日里没打过招呼。男的皮肤黝黑，粗眉大眼，在电梯里带着一股子浓重的体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那股怪味让阿平每次都要屏住呼吸，想象三伏天里老人在家从不用空调。
他女儿还是蛮好说话呵，这么热的天，人家还要去找修车行，还要讨价还价，我真是给人家添麻烦了。阿平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我们也是够可以的了。你想别人这种情况会管么，接下来看她怎么讲价吧。她也不一定会去修，车子能用就行，直接让我们转钱给她也不是没可能。事情还没彻底解决，双梅还是保持着十二分戒备和警惕。
四、
放下电话，双梅忽然眉开眼笑起来。
看样子你这辈子都离不开我。不是吗，以前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我都会下车去，帮你把边上车子移开，这次我一离开，你就出事了。这象征什么，象征你生活里的刺棘，可都要靠我替你拔掉噢。
双梅自信满满。她一直都是这种状态，结婚几十年如一日。阿平嘴上没回话，心里纵有千般不服可也得乖乖服气，人家可是凭业绩说话的。
没过多久，双梅手机有回音了，女车主是语音包发过来的。她说自己去了城南雅迪专卖店，店里开价八十，还不了一分钱价。她又去了城北修车行，老板说要六十，她还价五十，现在修好了。附带着还发了个转账图片过来。
双梅这次才舒了口气。在边上的阿平庆幸碰上个好说话的主，他说要不转八十给人家，晒死人的天，人家还要跑腿。其实阿平心里说转一百更好。
双梅撇撇嘴，你有钱多吧，再说转八十人家也不一定会要。她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转了五十和“谢谢”两个字过去。
还好损失不大。下次可要注意点哦。事情解决得出奇顺利，双梅也轻松起来。
这时那个女车主收了钱，后面还加上了一句话：“要谢谢的是你，你真是个大好人。”
大好人？嘿嘿，偎在旁边的阿平心里不是滋味，明明是自己的错，给人家造成了不便，结果人家没计较，还这么感激。这什么操作，什么胸怀，真是通情达理。难怪会教育出那么优秀的孩子！
今年的中元节真是糟糕而又有意思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