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辛雷提着行李包从卧室出来,小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捧着手机,“我去丰城——”辛雷朝沙发那里瞥了一眼,“你和妈把早餐店开好。”母亲弓着背站在院子西南角的鸡圈前,手里端着玉米面和碎菜叶拌的鸡食,一把一把抓起,放到鸡槽里,女儿也凑过来,扬起红扑扑的脸蛋:“奶奶,我也要喂鸡。”
小季,还在埋着头翻看手机。
辛雷唤了声“果果——”三岁的女儿奓着沾满鸡食的手:“爸爸,来喂鸡呀。”辛雷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爸爸去外地上班了,你要乖哦!”母亲端着的铝盆蹭得衣服上的纽扣当当响了几下,她眉头紧锁,轻声说:“雷子,你真的——想好了?”
那两只好斗的大公鸡伸长了脖子咕咕直叫,吓得一旁的母鸡挓挲着翅膀往后躲。
女儿气得直跺脚,伸着一根白嫩的手指指着大公鸡:“把你吃掉!把你吃掉!”
辛雷往前迈了一步,凑到母亲耳边:“妈,您多留意果果——”门口的两棵银杏树拼命地摇晃着满树青黄不接的叶子,鸡圈里飘来一股腥臊浊气,呛得辛雷眉头紧蹙,屏住了呼吸。
他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的车子走去。
直到,驶出村子,辛雷打开了车窗,他如释重负地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按了音乐播放键,“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正是那首他最喜欢的《男人哭吧不是罪》。
“哭?一定要流泪吗?我在心里不知哭了多少次……”
辛雷方向盘往右一打,拐上了高速,路边绿化带高大的树木好像无尽头似的追着车子跑,辛雷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心里乱糟糟的。
“难道是一场预谋?主使人是谁?为什么是我?小姨作为中间人,她能不知情?我普通大学毕业,找的工作勉强说得过去。身高说得过去,一米八。长得酷似小虎队的一个人……”
辛雷觉得脑袋发胀,过往的一幕幕如掘开的泉眼,全冒了出来——
(二)
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他拖着行李箱把女朋友送到车站,女朋友头也没回,径直上了车。
辛雷站在地上,透过窗玻璃看到女朋友戴上了耳机。他走了几步,在女朋友的窗户上,拍打了几下,女朋友的嘴角微微上扬,对着他礼貌地摆摆手。车子在呜呜声中启动,一团团浓烟在空气里,散发令人恶心的汽油味。
辛雷后背的T恤上溻湿了一大块,他手里握着手机站在那儿,痴痴地望着载着女朋友的大巴车如一团烟雾拐上了大马路,倏地不见了。
他仰着头往回走,手机短信滴滴的提示音响了两次,他打开一看,是女朋友发的,她说:辛雷,我爸妈不同意我找农村的男朋友。缘浅至此,保重。
辛雷紧紧攥着手机,视线瞬间模糊了,他伸手一抹,有一滴泪滑到唇边,渗进了嘴里,咸咸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两个字:保重。
回到宿舍,两个舍友热得光着上身坐在桌前打游戏,睡在他下铺的舍友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调侃道:“大雷,你这张脸是在告诉别人,你被女朋友甩了——”
“没错,”辛雷拽了条毛巾在脸上擦了擦,“我被甩了。”
电脑里呱唧乱叫的打闹声音突然停止了,两个舍友相视一眼,其中一个转头看了看辛雷,说:“人家是大省城的,瞧不起咱们小地方。”
“这样也好,说明她——不是你的菜。”另一个舍友气忿忿地说。
辛雷从衣柜里翻出一个原木色的盒子,他把盒子打开放到床上,盒子里放的是这两年来,他带女朋友看过的电影票,送礼物的购物小票,还有两个人一起去过景点的门票。他一张张拿起,又一张张放下,盖上盒子,他冲到门外,嗵地一声,扔到了走廊上的垃圾桶里。
车子还在高速上跑着,辛雷干咳了一声,和着音乐清唱了一句:不如好好把握这个机会,痛哭一回。
接着,车里响起了如颗颗雨珠拍打窗子般的旋律,然后是如泣如诉的女声,唱得撕心裂肺。
(三)
扔掉盒子的第二天,辛雷收拾了行李就回了老家。
八岁那年,父亲染上了赌,除了赌,父亲还经常跟着狐朋狗友一起下馆子,说是好友,有的只在牌桌上见过一面,叫他一声辛哥,父亲就飘飘然了。他的修车行隔三差五大门紧闭,时间一长,没人来他的店了。
母亲在纺织厂起早贪黑,家里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积蓄,全被父亲挥霍一空。那天晚上,他喝得烂醉如泥,自行车都不知丢哪去了,一个人磕得满脸是血,半夜才找到家。母亲以为父亲改过自新,钱没了,还可以挣回来,可是父亲没钱赌就绞尽脑汁四下借钱,弄得家里的亲戚一看见他人影就躲了起来,连大门都不敢开。
直到那一次,寒风刺骨的冬夜,父亲醉倒在路边,再也没能醒来。
那年,辛雷才十岁。
母亲是个爱美的女人,她烫着一头大花卷。父亲走后,她变了个人似的,齐耳短发,衣服也不再是鲜亮的粉和紫,她穿的都是耐脏的黑色和藏青色。除了在纺织厂上班,遇到轮休的几天,她又做起了油漆工。
辛雷和母亲在桌上吃饭,一抬头,他发现母亲的那双手不再纤细白皙,每根手指都像冻肿了一样,手背上的纹路如干裂的河床,指甲缝里灌满了油漆。
那一刻,辛雷觉得自己长大了,他放下碗筷,盯着母亲那双手:“妈,我不想去上学了,我去跟大舅学木匠。”
“雷子,”母亲眼里闪着泪光,“不许说不上学,妈养得起你……妈还指着你将来出息呢。”
从这以后,辛雷从没说过不上学的话。他把母亲的嘱咐当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石头,放在自己心里。
每天放学,他不再和其他男生追逐嬉闹,他背上书包就往家跑,喂鸡喂鸭洗衣服打扫卫生做晚饭,有一次,他看到母亲的衣服泡在脸盆里,浑浊不堪的水里洗衣粉混着汗水的腥臭味,辛雷蹲下来,从水里捞出衣服,眼泪直往下流。他搓洗裤子时,从那白色裤子口袋里,流出泡烂了的馒头屑一样的东西,翻开口袋一看,小半块的馒头片海绵似的。母亲一有空就蒸一大锅馒头,然后把馒头切成片,放在太阳下,晒得又干又硬。
“母亲把它作干粮来充饥……”辛雷越想越难过,有一回母亲的衣服口袋里还有几粒花生米……
晚上,辛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在心里暗暗立誓:每花一分钱,都要三思。从那之后到大学,他的作业本正反面都没有一处空白。
高中的寒暑假,别人都待在家里复习功课,他带着课本进了超市做搬运工。大学四年他靠兼职和奖学金攒足了学费。大二下学期,他在社团勤工俭学时认识了女朋友,想起初遇,辛雷每次都想抡起拳头狠狠捶自己几下。
那是网球社团,轮到辛雷当班时,他就拎着一个无纺布做的桶在球场的角落里捡起一个又一个被人打落的球。
他女朋友是社员之一,辛雷总觉得有双眼睛在他身上锚定了目标似的,突然,打球的女孩甩着扎得高高的马尾,离弦的箭一样冲到他面前:“同学你好帅,做我男朋友吧!”辛雷愣在那里,望着眼前一脸灿笑的女孩,觉得喉头不受控制了一般,发出两个字——好啊!他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宿舍的那两个家伙再也不会喊他小光棍了。
令辛雷没想到的是,她并不像别人女朋友那样,老爱粘着自己,他的女朋友是天生的社交能手。学校的每个社团几乎都有她的身影,身边的哥啊弟啊一个接一个,辛雷实在看不下去时,就找女朋友谈了一次,女朋友抬起香喷喷的手掌朝他头顶轻轻一拍:“小脑瓜想什么呢?男朋友只有一个,朋友却不一定啊。”辛雷哑口无言。
他兼职的时候常常忙里偷闲,带女朋友去外面逛逛。
这样下来,辛雷常常觉得身心俱疲。有一次,女朋友软磨硬泡非拉着他去一家港式餐厅吃午饭,他和她面对面坐着,恍惚间辛雷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女朋友在菜单上勾了一道又一道菜,吃饭时,她每道菜就吃了一两口,见辛雷盯着她看,“人家怕胖嘛,我饱了。”辛雷要了打包盒把剩菜带走,女朋友拽着他的一只胳膊,“剩菜不健康,你自己带宿舍,我可不要啊。”
最终还是分手了。
辛雷早知道会这样,他流了很多泪水,就像歌里唱的:尝尝阔别已久眼泪的滋味。他尝了——咸,每一滴都是对自己的鞭笞。
接下来的日子,辛雷一心扑在工作上。他回到了家乡,在市里一家私企做造价员。
工作一年后,他和母亲还清了剩下的债务。那天晚饭,母亲特意买了瓶黄酒,暖白的灯光照着桌上的几盘菜热气氤氲,照得母亲脸上的纹路清清楚楚,发出铜光,还有稀疏可见的银丝,辛雷看在眼里,心,一阵阵发紧。母亲倒了两小杯酒,“雷子,”母亲端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咱们娘俩喝一杯。”母亲一仰头,喝了口,“往后,再把房子装修一下,妈——唯一的盼头就是看着你结婚生子,有个幸福完整的家”。
“妈——”辛雷拉起母亲的手。这只手是岁月一刀刀雕刻出来的吗?蹭在手心,又痒又疼。“妈,您以后都不准再外出挣钱了。”
“你这孩子,”母亲把手抽回去,放在桌子下面,“我六十都不到,身体好好的,天天在家,我不闷坏啦。”
“我买鸡鸭给你养,还有猫啊,狗啊,都可以。”
“妈倒想你生个孩子给我养……”母亲呵呵笑了两声,两只眼角堆起一团皱纹,又接着说,“雷子,这些年你跟着妈没少受苦,别的孩子——”
辛雷打断了母亲的话:“妈,在您身边,我就是最幸福的孩子。这些年最受苦的是您!”
“妈这辈子——没享过你爸的福。能享上儿子给的福,妈知足啦。”母亲脸上挂着浓浓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不见了。
辛雷握住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了,又重复道:“妈,您不要再外出了,就在家——”
(四)
半年后,母亲在镇上盘下一家早餐店,卖包子和粥。
这座濒江临海的江南小镇,纺织业发达,一年四季来往客商络绎不绝。
当天色还是鸭蛋青,母亲的早餐店里便浮动着包子馅的香味儿。等到笼屉冒着腾腾热气,白色灯罩上蒙了一层水汽,像长了密密麻麻的绒毛。当母亲伸手去揭锅盖,她总会扬起嘴角扯着嗓子喊上一句:“纯手工老面发酵馒头,好喽!”不管有没有食客在场。
早餐店开到第二个月,母亲就把小姨喊来帮忙。小姨比母亲小两岁,是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媒婆。
这年年底,辛雷找装修队把家里住了十多年的毛坯房粉刷一新,又添置了一些家电和家具。
小姨看到辛雷,张口就问:“大外甥,中意什么样的女孩儿?小姨给你找一个。”辛雷一个劲儿傻笑,不回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能过日子,会持家就行。”
没过几天,小姨就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母亲看,母亲双手沾满面粉,小姨就把照片举到她眼前,“哟”,母亲露出了夸张的表情“这姑娘长得真不赖,眉眼清秀!”她没看够似的,又侧头瞅了一眼,“有脾气吗?性格好不好?”
“姐,”小姨向来能说会道,“你瞧你问的,我还能坑了咱一表人才的大外甥?这姑娘中专毕业就在自家饭店帮忙,除了学历低点,我还真挑不出配不上咱雷子的地方。”
“你是他亲姨。”母亲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说了出来。
“就是,谁害他,我也不会害他。”小姨又说,“这姑娘,也算是我看着她长大的。她姑姑家在我东隔壁,一到放假她就来。”
“姐!”小姨伸着脖子往正在和面的母亲那儿凑,“他俩到时候成了,红包——你可不能省啊!”
两天后的周末,小姨带着女孩和女孩的父母来到了辛雷家。母亲扬起的嘴角瞬间消失。女孩穿着一条泡泡袖的碎花连衣裙,黄底蓝花,腰上系着一条白色的丝质腰带,勒得紧紧的,看不出腰身。袖口那里,绷出了一道折痕,走起路来慢吞吞,每走一步,裙摆都崩得紧紧的。她低着头,齐肩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她不住地搓着手,和照片上那清瘦的姑娘,判若两人。
小姨见母亲神色异样,笑嘻嘻地走上前,把母亲拉到一边,悄悄说了句:“姐,小季父母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家里又是开饭店的……我听说,小季还在减肥呢。”见母亲眉头松了松,小姨补充了一句,“白白胖胖的,多喜庆啊!”
小季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对着杯子呼呼吹了几下,抿了一小口,就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跷起二郎腿,说:“辛雷妈妈,你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啊。”清了清嗓子,又说,“俩孩子成亲,我们不要一分礼金。我买一辆车给女儿当陪嫁。”
母亲咬着牙低声说:“我儿子从小就懂事,我一点没觉得累。婚姻大事我想让他自己做主。”母亲话音未落就盯着辛雷。
小姨像坐在弹簧上,腾地站起来,“雷子,”她拍了拍辛雷的肩膀,“你跟着小季到外面溜溜,县城生长大的姑娘,好好感受一下乡村生活。”
九月的微风里还带着一丝不肯离去的盛夏的暑热,走了几步,小季抬手抹了抹额头,“都快中秋了,还这么热!”
“路口那里凉快——”辛雷手指着前面,对小季说道。
“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苗条的?”小季突然问。
“嗯——”辛雷在想着怎么回答,“其实——也不一定——你看,唐——”小季做出停止的手势,打断了他的话:“不要举杨贵妃的例子!”辛雷尴尬地笑了。
“这半年我确实胖了不少,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了。”小季说。
“我觉得,只要健康就好。”
空气好像凝固了,只听到两个人嗒嗒走路的声音。
他们走到路口,一棵香樟树枝繁叶茂像个巨人一样伫立在路边。
“你看,”辛雷说,“小时候,我和同学经常在这比赛爬树!”
“看不出来,你小时候会很调皮吗?”
“皮过,后来很快就长大了……”
“其实,我以前在我姑姑家……”小季想要说什么,突然欲言又止。
“你姑家真的在我小姨家隔壁?”
“对呀!”
“那时候,我经常一个人跑东跑西的……跑着跑着,感觉又回到原点。”
“果然不一样,你说话挺有哲理。”
“大家都一样。拼命读书,拼命工作,结婚生子……”
风吹得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两个人一左一右靠在树上。
小季仰着脸,头转来转去,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她盯着如撑开的绿伞一样的大树,腮上泛起一丝红晕,“辛雷,”声音柔柔的,“你——嫌弃我吗?”没等辛雷开口,她又说,“除了胖一些,我什么都会……我现在会做好几道拿手的淮扬菜。”
辛雷想了一会儿,说:“胖一点,更可爱。”
“可爱的女生,才美丽。”小季笑得眉毛弯弯的。
这一年的春节前夕,两个人结婚了。
(五)
每天天不亮,小季就起了床,她一边扣着纽扣一边敲着母亲的房门:“妈,我起来了,我们一起去店里。”
别看小季胖得走起路来迈不开腿似的,一进早餐店她就套上围裙,拢起头发,揉面、包包子、擦桌子、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以前,母亲一个人忙活,一个早上下来累得直不起腰,小姨除了嘴皮子功夫,就只能搭把手做些杂活。
现在,母亲和小姨一样也只做一些杂活。母亲看小季气喘吁吁让她歇会儿,小季常常摆摆手,“妈,我干活就喜欢一鼓作气。”母亲看着面前手脚麻利的小季,笑得合不拢嘴。
母亲也有皱眉的时候,小季第一次去早餐店,蒸笼盖子刚拿开,包子还冒着腾腾热气,她端着盘子拿了五个又盛了一碗菜粥,坐在那儿,转身工夫,母亲发现包子全没了,粥也一口没剩。小季抹了抹嘴,舔了舔嘴唇,“再吃个卤蛋吧!”母亲瞪着眼,不解地问:“小季,你撑不撑得慌?”
“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吃完早饭,小季都会从包里拿出白色的药瓶,就着水吃一片药。后来,母亲常打趣她:“你大吃特吃,然后吃药减肥,只能有点心理安慰吧”。
“妈——”小季撒娇似的,“我这样的富态,旺夫呀。你看雷子,一路直升呢。”
不管什么时候,早餐店总会有婆媳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笑声,来了数次的老顾客都不相信她们是婆媳,有的人一边揩着嘴一边说:“怎么看,你们都像母女。”
母亲笑得头一点一点的,“是母女,是母女……”
(六)
辛雷出了丰城北高速路口,车里还在放着: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心中满是伤痕;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
辛雷跟着大声哼了两句,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抬了起来,又狠狠砸了下去。
结婚小半年,辛雷发现母亲看起来比以前更年轻了,他知道都是小季的功劳——母亲不用一个人扛起早餐店了。
一天周末,辛雷开着车子带小季去市里逛商场。小季坐在副驾驶,包放在腿上,她打开遮阳板上的化妆镜,她低着头一边在包里翻找,一边笑着说“涂一下口红,美美地站我帅男人旁边!”她找了好一阵,哗啦哗啦地把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还是没找到口红。
她顺手把粉饼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放在腿上,辛雷侧过头,安慰她说:“别急,慢慢找。”这时,他看到那个白色盒子上方,醒目地标着三个字“德巴金”。辛雷心想这应该就是她一直吃的减肥药。
“老公,”小季撅着嘴,委屈地说,“我忘记带口红了。”
“一白遮百丑,这样子很美。”辛雷说。
后来没几天,小季总觉得恶心,见了吃的,也没了胃口。母亲放心不下,就领着她在镇医院做了检查。
化验报告出来的时候,母亲像个孩子似的,一溜小跑到小季面前:“好闺女,你有喜了。”小季眨眨眼睛,不知所措的样子:
“妈,我好怕———”
“不用怕,有我呢。”
第二天,小季爸妈来了,嘴上说带她去亲戚家参加喜宴,其实是带小季又去县医院做了次检查。医生说两天吃一次德巴金,另外还叮嘱小季多吃深海鱼油和补充B族维生素。小季爸爸紧绷着脸,问:“医生,孩子将来会遗传吗?”小季妈妈一脸凝重,声音发颤:“她一直在服药,这孩子,能要吗?”
“医生,”小季站直了身子,目光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顺利生下孩子,我都能承受。”
“我不能明确告诉你们答案。只能说,孩子是易感体质,主要还是看后天的成长环境、睡眠、应激事件这一些。”医生望着面前的三个人说道。
小季怀孕之后,母亲就不让她去店里帮忙了。在家待了两天,就开始坐立难安,等母亲回到家里,她软磨硬泡,“妈,你看我多壮实。我想去店里帮帮小忙总可以吧,我一个人在都要闷得发霉了,不跟您聊天,我可难受了,对宝宝发育不好呀!”
“你这孩子。”母亲又说,“那你可不能跟我抢活干!”小季笑得腮帮子鼓鼓的,眼角眯成了一条线,一个劲儿点头。
小季没有抢活干,但她也没闲着。那扇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白色瓷砖地面拖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桌上空出一个碗,她就端去洗,洗好放到消毒柜。干净整洁的店面,只有米粥香混着包子的香味。有一次来了两个市场监管的工作人员,他们站在门口就频频竖起大拇指,一进店里,更是啧啧称赞。其中一位工作人员踱着步子,说:“你们是这行的典型,下次我们组织商户过来参观。”
母亲脸上挂着笑,眼神一直在小季身上,舍不得挪开的样子。
小季坐在桌边,抱着一个运动水壶,仰着头咕咚咕咚喝水,额头上汗涔涔的。
怀孕五个多月时,别人一看到小季,就问是不是预产期快到了——以前别人见她胖,顶多说一句“真富态”,现在她的体重已接近一百六十斤,肚子圆滚滚的,看着就像快生了。原本她骑着电动车,母亲坐在后面,现在,她只能一个人坐在电动车上。
母亲开玩笑说,小季一到店里,空间就小了一半。小季从来都不以为然,颇为自嘲的口吻说:“谁叫我心宽体胖呢!”
说着说着,小季的预产期真的到了。辛雷开着车载着母亲和小季来到了市里的妇幼保健院。住院的第二天,刚吃过午饭,小季羊水就破了,母亲和辛雷一边一个搀着肚大如箩的小季,一步一挪,小季还说:“咱宝真乖,我刚揣上一肚子饭……”三个人呵呵地笑了。
很顺利,小季自然分娩产下一个七斤重的女婴。护士抱着包在棉巾里的宝宝从产房里出来,辛雷一步迈得太大,差点一个趔趄。他挓开双臂,不知道往哪儿放,母亲一把接过小婴孩,她看着臂弯里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蛋,母亲又笑又哭的样子,“女儿到底是像爸爸——”
在医院住了五天,小季母女就出院了。
回到家后,母亲就让辛雷写了一张布告贴在早餐店的门上。母亲为了方便照顾母女俩,还让辛雷睡到了她自己的房间,她又支了一张小床和小季睡在一个屋里。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下午,小季给宝宝喂过奶粉后,她靠在床头,一头长发乱蓬蓬,两眼无神地盯着床尾的那袋尿不湿。“啊——啊——”这几声嚎叫,尖锐地劈开墙面,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母亲,吓得双肩一颤。没等她走到房间,又是一声“啊——啊——”小季把盖在腿上的被子还有那袋尿不湿全都踢到了地上。婴儿床里的宝宝闭着眼睛嗷嗷叫了两声,又接着睡了。
母亲的声音忽高忽低,发着颤,“闺——闺女……”母亲伸出手,一遍遍抚平她乱糟糟的头发,过了一会儿,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泪眼汪汪地把她的头搂在怀里。
“告诉妈,你哪儿难受。别吓到你的宝宝。”
小季听不见似的,两只手不听使唤在自己的大腿上抓来抓去。“我疯了,我疯了……”小季嘴里来回叨叨着。
母亲看到衣架上挂着小季的包,她打开拉链,在包里翻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打开盖子一看,空了。
“闺女,你忘记吃药了吧?”母亲神色慌张了起来。
“妈——”小季这一声妈像在山谷里喊出的,母亲抬起手一把抹去了眼泪。
“孩子!妈在!”她打电话给小季的母亲,电话接通了,“亲家,咱闺女的药吃完了,——她——她现在发病了。”
“辛雷妈妈,什么药?我闺女病了吗?”小季妈妈似乎没听懂。
“亲家,你们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孩子的身体要紧。”
“唉——,那我不多说了,我这就去买药送过来。”
半个小时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门口。小季妈妈眼圈通红,她胳膊上挎着包,从门口两步做一步,走进了院子,“辛雷妈妈,”她喊了一声。
“亲家,你终于来了!”母亲轻手轻脚从房间走出来,一把拉住小季妈妈的胳膊,“咱闺女,怎么遭了这么大的罪呀……”母亲说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实在没力气了,刚躺下来——”她们停下了脚步。
“辛雷妈妈,”小季妈妈低下了头,“对不起……今天,我一定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你听。”
她们给小季喂了药,小季吃完药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被子,没多久,她就合上眼睡着了。
小季妈妈拉着母亲,两个人肩并肩走了出来。
她们坐在院子东南角的一棵老枇杷树下,满树葱绿的果子在五月的清风里自由自在地生长。母亲抬手一指,说:“这棵枇杷树——辛雷太爷爷年轻时种下的。辛雷说宝宝的小名就叫果果,她们夫妻俩还在商议大名。”
小季妈妈坐在那里,嘴角挤出一抹淡淡的笑。
“辛雷妈妈,你是个好妈妈更是个好婆婆。”
“我能给他们的,也只有——真心实意。”母亲掏心掏肺地说。
“我女儿——你们别看她娇生惯养,打小衣食无忧。小时候,我和她爸忙着饭店的生意,经常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她很早就学会了烧饭做家务……”
小季妈妈说到这里,停住了。母亲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女儿十岁那年的暑假里,有一天正下着大雨,她在自己房间写作业,突然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是楼下的那个大哥哥。他当时高考作弊,全部成绩作废,成天在家鬼哭狼嚎、摔东西。我家在二楼,他是从阳台爬进来的。”
她又停住了。母亲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然后,又紧紧攥住。
“他看到我女儿,二话不说,就抱起她往床上摔。我女儿吓得一直喊‘救命,救命’……”她咬着嘴唇,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我女儿还喊‘哥哥,你放了我吧’……可那个男孩就是个恶魔,他一只手死死地压在我女儿的胸口,另一只手一把扯掉了短裙,指甲在她腿上划了几道血口子,我女儿抽泣不止……”
她说不下去了。母亲伸手,握住了她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
“好在,我女儿灵光一闪,想起床头柜上有一把美工剪刀。那个男孩脱下了自己的大裤衩,露出光屁股,就在他俯下身的那一刻,我女儿手里抓着剪刀,猛地往前一伸——不偏不倚,扎在了那个男孩的颈动脉上。男孩‘啊’地一声尖叫,趴在了床上。鲜血喷射,把浅绿的凉席染成了刺眼的血红……”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女儿……就是从这个时候被吓出了病。虽然我妈妈也是这样,她一直服药,和别人没两样。我没有。医生说,可能是隔代遗传。我女儿有易感基因,就是那次——诱发了。”
“苦命的闺女,”母亲抽抽搭搭,“怎遭了这么一个劫……”
小季妈妈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母亲看到她肩膀微微发抖,以为她在哭,但她抬起头来,眼睛是干的。
“辛雷妈妈,”小季妈妈拉起母亲的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们!”她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告诉你——其实,我女儿很早就认识辛雷。在她读中专那年的国庆假期,你们家辛雷好像是给他小姨家送什么东西,走的时候他小姨追着他到门口,想留他吃饭。辛雷坐在脚踏车上,头也不回说他还要赶回超市干活,我女儿当时就站在她姑家楼上看得一清二楚……那时辛雷在读高中吧。经历过那件事,我女儿对男生都不敢抬眼看,但那个国庆假,她在心里记住了辛雷。”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有一年暑假,我通过打听,带着她一起去了辛雷打工的超市。我们挎着购物篮在超市里逛了好几圈,辛雷忙起来很卖力,看了让人心疼。我们还看到,他不忙时就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巧的是,辛雷小姨找到我们,我们又惊又喜,真是天意。我女儿就把那张她没胖之前的照片拿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辛雷妈妈,也许这就是天意——后来,辛雷小姨上门说媒,一听是辛雷……我女儿高兴坏了。”
母亲没有说话。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
小季妈妈低下头:“我女儿命苦,十岁那年遭了那么一劫。”
母亲用掌心在眼睛上抹来抹去。
“我女儿吃药,瞒着你们;她有病,瞒着你们;她早就认识辛雷,也瞒着你们。——我每次来,看到你对她那么好,看到她在你身边笑得那么开心,雷子也是个知冷知热的好丈夫,我就想说出来。但我又怕,怕你们知道了,就不要她了。”
母亲紧握着小季妈妈的手,囔着鼻子说:“亲家,我拿小季早就当女儿待了……她嫁来三个多月时,我就发现她吃的药了——”
小季妈妈泪如雨下,看着母亲,半天,没再开口。
(七)
那天晚上,宝宝喝过奶粉,躺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微弱的灯光下,一张粉嫩的小脸,真是可爱极了。
母亲坐在床边,侧过身子,面对着小季。
“闺女,”母亲的声音很低,“你妈妈今天,都告诉我了。”她拉起小季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摩挲着。
“妈——”小季眼眶发红,“妈,对不起,真对不起!”
“闺女,你受苦了!”
“妈——”
小季往前一趴,伏在母亲身上,母亲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说:“可不能再掉眼泪,月子里会落下病根。”
一天午休时,辛雷手撑着下巴在办公桌上愣了神。同事王哥走过来,咚咚敲了几下桌面,“辛雷,想什么呢?”
“哥,”辛雷像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你家儿子,当时吃的母乳还是奶粉?”
“当然是母乳,我儿子吃到一周岁,母乳更好啊,还省了一年的奶粉钱。”
“哥,我老婆每次把母乳挤掉,不让孩子吃。我妈还一个劲儿支持。”辛雷停了一下,又说,“别人家都是婆媳矛盾,我们家反过来了——”
“哪有母亲有奶水不让孩子吃的,她不给吃的理由是什么?”王哥问。
“怕影响晚上睡眠,担心以后会变形——我妈又说我老婆太胖,喂母乳更辛苦——”
“唉——,我现在没有发言权。”辛雷一副苦恼的样子。
更让辛雷不解的,他时常听到母亲用提醒的口吻跟小季说:“减肥药吃了吗?别忘了——”
他还记得,母亲见小季第一面时,脸色唰地变了的情景。
“算了,宽宽心吧,她们婆媳关系这么融洽,我高兴才对。”辛雷这么安慰自己。
当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无声无息,一本又一本。时间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什么?是微波粼粼还是波澜壮阔。
不知不觉,辛雷和小季的女儿——辛蕊五岁了。
小季还在吃着“减肥药”,她依旧心宽体胖。
饭桌上,辛雷喝完最后一口汤,他抬眼看着小季,“你——一直吃的减肥药什么牌子?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有没更好的?”辛雷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又问,“是叫德……什么金?”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小季愣在那里,母亲瞪了辛雷一眼,赶紧接过话,说:“小季婚前婚后体重一样,吃着挺好的,不用换。”
小季脸都快埋到碗里了,筷子蹭得碗沿当当响。
那天晚上,辛雷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无意中浏览到一个科普类的公众号,他点开看了看,熟悉的三个字眼像一道晃眼的火光直刺他的眼睛——德巴金(丙戊酸钠),临床常用于双相情感障碍(BD)……下面还写着“患者常伴有食欲亢进、体重增加等症状”……
夏日的夜晚,许是有一只蝉破壳而出,“吱”地一声,叫得人心里一惊。辛雷双手一下子僵住了,手机掉在沙发上,他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他背靠着沙发,整个人瘫在那里。
小季把女儿哄睡后,轻手轻脚地来到母亲房间。两个人窃窃私语聊了一阵,小季跟母亲说药的事,母亲拍着她的手,轻声说:“没事,有妈在,辛雷知道了也不会嫌弃你。”
小季走到沙发前,见辛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雷子,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见辛雷没有张口,小季说,“妈叫你去她房间,她有事跟你说——”
辛雷还是纹丝不动,小季挨着他坐了下来,伸手拨了拨他的耳朵,辛雷头一甩,腾地站起身,朝着母亲房间走去。
母亲屋里的落地扇呼呼地吹着,她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捏着袜子,坐在椅子上。
“妈,别省电,开空调——”
“不用,我一吹冷气,骨头就疼。”
“您看您,还补袜子,明天我再给您买几双新的。”
“不用不用,这是小季给我买的纯棉袜子,就被脚趾甲勾破一个洞,扔了多可惜!”
“雷子——”母亲手里的针线活停下了,“咱娘俩好久没这么聊聊天儿了。”
“您都有闺女了,哪还需要我这个儿子。”辛雷略带调皮的口吻说。
“叫你来,就是跟你说说小季——”
“她这样的儿媳妇还有不好的地方?”辛雷脱口而出,打断了母亲的话。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火急火燎的。”
“妈,您快说吧——”
于是,在白灿的灯光下,在落地扇吹来呜呜的风中,母亲把小季妈妈那天在枇杷树下说的每个字,全都告诉了雷子。
母子俩坐在那里,时间凝固了一样。好一会儿,母亲说:“雷子,我是在你们结婚三个月后,那天我发现小季把一盒药倒在减肥药的空瓶里,她把药盒扔在了垃圾桶,趁她没注意,我捡起来看了,我还跑药店问了——我是想过揭穿她,也气过他们隐瞒真相……可后来,小季对我,对咱这个家……我又不忍心。咱家情况也不好,妈也担心你——”
“妈——”辛雷开了口,“我同情她的遭遇。但这不是他们隐瞒真相的理由。我就是当初从她身上看到一个人的实诚,我愿意和她走到一起。如果将来辛蕊也和她一样……”
“呸,”母亲不容置疑的语气,“没有如果。”
辛雷,头埋到胸口,从母亲房里走出来。他趴在果果的床沿上,趴了很久。他给果果肚子上盖了条毯子,又把果果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辛雷轻轻地长吸了一口气,微闭着眼睛,床尾的小夜灯发着微弱柔和的光,从辛雷的眼角滑下一颗泪。果果翻了个身,小脸上还挂着笑,嘟囔了一句“爸爸喂鸡”,又睡过去了。
几天后,辛雷主动提出到离家千里之外的丰城负责分公司的工程项目,以他工作以来喜人的业绩,总经理二话没说在申请书上签了字。
辛雷开着车子拐进了一座商务楼的停车场,他把车子停好,歌曲又循环到了熟悉的旋律:开始觉得呼吸有一点难为,开始慢慢卸下防卫,慢慢后悔,慢慢流泪……
直到唱完最后一句,他抽出一张纸巾,在眼睛上按了按,才关掉引擎,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