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解读|第四十九回 白雪红梅园林集景 割腥啖膻闺阁野趣

上一回结尾,写了香菱学诗的经过。常说“诗言志”,诗,虽说有格式、韵律这些形式上的讲究,但更重要的,是能抒发一个人对生活的向往和梦想。所以,古今中外经典好诗,写的都是诗人内心的情感,是对生命真谛的感悟。

香菱学写诗,一开始先从技巧学起,琢磨怎么对仗工整,怎么押韵和谐,怎么讲究平仄。写了好几回,都不尽人意。她日也思夜也想,整个人都快魔怔了,这种状态,用中国美学里一个特别贴切的字来概括,就是“痴”。

中国绘画史上,顾恺之就有“才绝、画绝、痴绝”的美誉。“痴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画画厉害,才华横溢,对绘画那股子执着和狂热劲,无人能及。其实,不光是文学,在各个领域,只要一个人全身心投入进去,最后都会进入一种身不由己的状态。现代心理学里讲的“潜能开发”,说的就是人在高度专注的时候,能爆发出平时根本想象不到的能力。这种状态,有点像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说的“非理性状态”,也和尼采哲学里的“酒神精神”有几分相似。尼采哲学里,酒神精神以狄奥尼索斯为代表,和以阿波罗为代表的“日神精神”相对,是一种充满激情、不受理性束缚的精神状态。

这部分内容,教育体制重视得太不够了。我们的考试,大多都是选择题、判断题、思考题,难怪学小提琴、钢琴的人那么多,最后能成为世界级大师的少之又少。拉小提琴、弹钢琴,可不只是音准的事。钢琴家李斯特就曾讲:“我把钢琴当成仇人一样对待。”所以我们听他的《匈牙利狂想曲》,能感觉到他的手就像在捶打钢琴,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另一位伟大的钢琴家肖邦说:“我总是把钢琴当成爱人一样爱抚。”所以听他的《小夜曲》,就觉得格外轻柔。这些都是别人教不来的,要靠自己进入一种无我的境界才行。

香菱最后就是在这种“痴”的状态下,在梦里得了八句诗。从心理学角度看,人在做梦的时候,会释放出平时没有的潜能。睡着的时候,意识处于一种非理性的潜意识状态,这时候,能获得平时得不到的经验。就好比喝了酒,感觉和平时大不一样,好像心里那些条条框框都没了,思维变得不一样了。从李白的诗里,王羲之的《兰亭序》里,都能看到酒的这神奇作用。

可别误会,以为不用下苦功夫,每天光喝酒,就能变成李白、王羲之,那是不可能的。必须先下一番苦功夫,积累到一定程度,再借助“酒”这个媒介,创造力一下子才能迸发出来。

香菱在梦里得了八句诗,大家肯定都好奇,到底是哪八句?在第四十九回开头,这八句诗亮相了。我觉得林黛玉给她出的这个题目特别好,提醒我们,要留意身边美好的事物。现在有个老师跟学生说:“这几天西湖边的月亮可美了,你要不要写首诗。”我觉得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教育了。重点不在于诗写得好不好,而在于交换了一种对美的体验。

我一直觉得,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教”与“学”,而是共同探索、共同学习。真正的老师,不是站在讲台上的人,而是那皎洁的月光,是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看了《红楼梦》十几遍,也从没觉得自己是这本书的老师,真正的老师,其实是《红楼梦》这本书本身。因为我与这本书结缘,一起分享彼此的生命感悟。

下面就来欣赏一下香菱这呕心沥血之作。说它“呕心沥血”,是因为它触碰到了生命中最柔软、最动人的地方。


精华欲掩料应难

“话说香菱瞧见众人说笑打趣,便快步迎上去,笑盈盈地说:‘你们瞧瞧这首诗,要是觉得可以,我就接着学;要是还差强人意,我也就死心,不再学了。’说着,她把诗递给了黛玉。大家一听,都围了过来,只见那诗: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借问,何缘不使永团圆!’

我猜不少朋友读到这八句诗,心里头盼着有人能讲讲其中之意。我觉得,读诗的时候,不要急着去看注解。诗,就像藏在深山里的宝贝,它有比注解更让人着迷、更打动人的地方。

‘影自娟娟魄自寒’,表面上是在写月亮,仔细一琢磨,写的何尝不是香菱自己?月亮清冷孤寂的模样,不正是香菱从小没了爹娘,一路走来命运坎坷,心里满是孤独和寂寞的写照。特别是‘魄’字,用得一绝!好像在说,一个人就算肉身没了,魂魄还在,是一种精神上的存在。这种感觉,不是靠注解就能讲清楚的,得去细细品味,像品茶一样,越品才越有滋味。

再看诗的第一句‘精华欲掩料应难’,这句说的是金子总会发光,想藏都藏不住。我觉得,这其实也是在讲香菱自己。曹雪芹老爷子想告诉我们,一个人只要有梦想,有追求,就像夜空中的星星,总会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曹雪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每次写诗,都不是自己瞎写,而是让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还有现在的香菱,活灵活现地通过诗来表达自己。这就好比观音菩萨能化身成三十三种不同的形象来普度众生。什么叫‘化身’?就是心里头充满了慈悲,能设身处地地理解别人,跟别人感同身受的时候,你就能化身成那个人。

我给大家举个例子哈。我有个同事,我俩一见面就掐,每次说话都得吵起来,我也不知位什么。后来有一天,突然想明白了,我就跟自己说,以后绝对不跟这兄弟吵架了。我也知道,要想不吵架,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我‘化身’成他,去理解他的辛苦,处境有多不容易。曹雪芹就是这样一位心怀大慈悲的人,在《红楼梦》里,他化身成各种各样的人,把每个人生命中最精彩、最动人的部分展现了出来,让读者看得如痴如醉。”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还记得这句诗吗?黛玉教香菱写诗时,特意叮嘱她:“诗里的承、转部分,是两副对仗工整的对联。”这两句就是其中一副:“一片”对“半轮”,“砧敲”对“鸡唱”,“千里”对“五更”,“白”对“残”。有没有觉得,这首诗写的是月亮,可通篇不见一个“月”字,全靠隐喻来传达,这才是写诗最厉害的地方!

“一片砧敲千里白”,一个“白”字,就把月光点出来了。想象一下,夜晚月光最美的时候,家家户户女人在河边浣洗衣物,那“咚咚”的砧声传入耳中。“砧”声,仿佛不是敲在衣服上,而是敲在了皎洁的白月光上。当目光落在“白”字上,眼前一片空茫,这大概就是中国诗最动人的地方。我读过的英语诗、法语诗,都达不到这种效果。

“半轮鸡唱五更残”,描绘的是黎明时分,日光即将取代月光,残月悬于天际的景象。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绿蓑”指的是渔民,他们的蓑衣是用棕叶编的。这里和月光有关的,是悠扬的笛声。“绿蓑江上秋闻笛”,把月光在水面流淌的视觉之美,化作了听觉上的笛声之美。这美,是渔民带来的。他们泛舟打鱼,偶尔也会被这月光之美所打动。所以美和知识没有必然联系。难道博士就一定比渔民更懂美吗?我看未必。过去我们总以为,美要慢慢学习才能懂得。可还有一种美,是直觉就能感受到的,就像西方自然主义美学的代表人物桑塔亚那说的,“知觉”是心灵刹那间显现出的明亮状态。这种状态很难解释,但我觉得,它和富贵贫穷、知识高低都没关系。

“红袖”用来形容女子,丈夫离家的年轻女子,在月圆之夜,常常会倚着栏杆望月,思念远方的亲人。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里就有“可怜楼上月徘徊”的句子,说的就是一个女子因丈夫离家而辗转难眠,只能望着月光,觉得月光能让她和离别的丈夫产生某种牵连。《春江花月夜》里还有一句特别美的诗:“愿逐月华流照君。”女子希望自己能化作那一片月光,照在远在天边的丈夫身上。“红袖楼头夜倚栏”这句诗,虽然没提月亮,但字字都与月亮有关。

“博得嫦娥应借问,何缘不使永团圆!”结尾比较直白,意思是说,要是有机会,真想问问月宫里的嫦娥,人间为何总有这么多悲欢离合,不能永远团圆呢?

留意一下就会发现,对团圆和圆满的期待,几乎贯穿了中国古典文学,成了中国文化里独特的现象“圆”这个字在我们熟悉的文化里,有着深厚的历史内涵。几千年前,我们的文化就开始用圆形来作比喻。过去皇帝、执政者在封禅大典时,拿着圆形的玉璧,向上天禀告人间没有缺憾。

香菱此时正经历着人世间最大的痛苦,但她心中仍有追求。在如此大的生命残缺中,她追问嫦娥:“何缘不使永团圆?”其实,人生十之八九都是残缺的。但心里要有一个对团圆的期待,这大概就是圆满。圆满并非现实,而是在残缺中对自己生命的最高追求。

众人看了诗,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所有好的创作,就在于它与众不同,能写出你生命中别人无法替代的东西。很多人认为《红楼梦》写的是从繁华到幻灭的故事,认为它是一本消极的书。我不这么想,其实《红楼梦》最想表达的是,要活出生命中最美的部分,让生命绽放光彩。这也是《红楼梦》最精彩的地方。香菱学写诗,也应该从这个角度去理解。

大家见香菱诗写得好,就对她说:“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一定要请你入社了。海棠诗社的第一批成员全是千金小姐和富贵公子。现在要邀请丫头出身、地位卑微的香菱入社。从这里可以看出,《红楼梦》中没有阶级观念。一群年轻人在生命最美好的年华,因为共同的追求,形成了一个新的群体”。

大观园来了新人

“正说话间,几个小丫并老婆子匆忙走来,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去认亲。’”《红楼梦》写到第四十九回,按八十回的篇幅算,已经过半。要是光靠黛玉、宝钗、宝玉这几个人撑着剧情发展,对于一部长篇小说而言,故事就有点“卡壳”,演不下去了。

第四十九回绝对是关键转折点,因为这一回冒出了好几位新人物:薛宝钗和薛蟠的堂哥薛蝌,薛蝌的妹妹薛宝琴,邢夫人哥哥的女儿邢岫烟,还有李纨寡婶的两个女儿李纹和李绮。这几个人,个个英俊漂亮,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气质出众,都还会吟诗作对,诗社一下子就更加热闹起来。

李纨笑着说:“这是哪的话?你们倒是说清楚,这都是谁家的亲戚?”婆子、丫头们叽叽喳喳地回道:“奶奶的两位妹妹都来了。”说的就是李纨的两个妹妹。“还有一位姑娘。”这指的大概就是邢岫烟。“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我这会去请姨太太,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吧。”“姨太太”就是薛姨妈,毕竟薛蝌跟薛宝琴是她的侄子、侄女。

薛蟠是个不学无术、粗俗掉渣的人。大家心里琢磨,薛蟠这么糟糕,他兄弟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家见了薛蝌,却都大跌眼镜!薛蝌既有礼貌又懂事,性情还好。宝玉这种向来不说刻薄话的人,都忍不住感慨:“真没想到,薛蟠那样的人,居然有这么出色的兄弟。”

宝钗笑着接话:“薛蝌和他妹妹来了?”李纨笑着打趣:“婶子又上京来了?他们咋凑到一块的?这可真是稀罕事。”一边纳闷,一边来到王夫人的房内,只见“乌压压的一地人”。注意“一地人”这三个字,太形象了,曹雪芹白话用得既生动又有趣。

邢夫人兄嫂带着女儿岫烟进京,来投奔邢夫人。《红楼梦》里对邢岫烟着墨不多,但每次写到她都特别出彩。她家里虽贫寒,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傲气,整个人淡雅脱俗,就像一朵静静绽放的野花,不与百花争艳,别有一番韵味。用宝玉的话来讲,就是“超然如野鹤闲云”。后来她被薛姨妈看中,经贾母说媒,嫁给了薛蝌。

“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家亲戚就搭伴一块去贾府。半路停船休息的时候,又碰上了李纨的寡婶带着两个女儿李纹和李绮也进京。于是三家就结伴同行。薛蟠的堂弟薛蝌,他父亲在京的时候,就已经把胞妹薛宝琴许配给了都中梅翰林的儿子,这次准备进京发嫁。听说王仁进京,他就带着妹子追了过来。大家凑齐了,来贾府投奔各自的亲戚。大家见面后,又是行礼又是叙旧,贾母、王夫人很是欢喜。

老太太笑着说:‘怪道昨儿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验在今天。’以前,人们点油灯,灯芯有时候会被堵住,然后就爆灯花。过去的人迷信,说要是爆灯花,第二天准有喜事。我估摸着,贾母要是头天晚上灯花爆了,第二天没喜事,她大概把这茬也忘了。众多亲戚聚在一起,给生活增添了不少乐子。也是一种缘分,冥冥之中也有股力量,让众人在贾府碰面。

《红楼梦》藏着一种又喜又悲的情感,这和《妙法莲华经》里讲的一个道理挺像。经里说,看着一粒种子,要知道这粒种子可能历经了亿万年才形成。从生物学的角度看,这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但琢磨,佛经里这些话,说的像是人的因果轮回。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凤姐忙得不可开交。李纨、宝钗自然要和婶母、妹子叙离别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满心欢喜,后来一想,别人都有亲眷,就自己孤零零的一人,连亲戚都没有,忍不住偷偷抹起眼泪。一下来了这么多和自己年纪相仿,又那么出众漂亮的女孩,黛玉一开始肯定高兴;可高兴劲一过,伤感就涌上了心头。黛玉每次抹泪,发现还关心她的唯有宝玉。“宝玉深知其情,劝慰了一番,方罢。”

宝玉回到怡红院,跟袭人、麝月、晴雯说:“你们还不快去看看!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副德行,可他这叔伯兄弟,举止风度,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倒像是宝姐姐的亲兄弟!”

“更奇的是,你们平日里总说宝姐姐是绝美动人,她这妹子,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子,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她们有多美。老天爷!老天爷!你到底有多少精华灵秀,能生出这么多出类拔萃的人来!”注意,刚才香菱的诗里用了“精华难掩”,就是说生命里最美的精华是藏不住的。宝玉这里又提到,这俩地方是承上启下,前呼后应的。

“我这才知道自己就是井底之蛙,平日里总觉得身边这几个人已经独一无二了,哪知道不用远寻,身边就有这么多优秀的人,一个比一个出色。今天可算长见识了。”宝玉可是天之骄子,长得帅,又聪明,家里还有钱,可他看到这些光彩照人的丽人,满眼放光,却又能保持谦逊,认为自己不过是位见识短浅的井底之蛙。

“除了这几位,难道还有更出色的?”宝玉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笑,自顾自地叹。“袭人见他魔怔了,便不肯去瞧。”袭人觉得宝玉又犯傻发痴了,心里一定还有点小嫉妒,所以就不愿去看。“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笑得前仰后合,对袭人说:‘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的两个妹妹,就跟四根水葱儿似的。’”这形容非常贴切。晴雯是丫头,平日里见的都是些“亭亭玉立的”、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姑娘,所以她才会这样比喻。

薛宝琴闪亮登场

主仆正聊天,探春一脸笑意地来找宝玉,开口说:“诗社如今可热闹得紧,兴旺得很!”探春作为诗社的发起人,心里就跟开了花似的,既激动又高兴。

宝玉听了,也跟着乐,笑着回应:“可不是!因你一高兴组织起这诗社,好像冥冥中有股力量,把这么多人都吸引了过来。不过有件事要问清楚,这些人可学过作诗,可曾会作诗?”

探春摆摆手,自信地说:“刚才都问过了,他们嘴上虽自谦,但没有不会的。就算真不会也不打紧,你瞧香菱,不就会了!”言外之意,别担心,现在不会,学起来也很快。

袭人笑着凑过来,问道:“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出色,三姑娘您瞧,是不是这么回事?”

探春一拍大腿,赞不绝口:“还真是!依我看,连她姐姐还有我们这些人都比不上她。”

《红楼梦》写到第四十九回,前面一直夸宝钗,快把宝钗夸得要没词了,作者肯定要搞点新花样。宝琴闪亮登场,大家都觉得她比宝钗还光鲜亮丽。可宝琴的“精彩”只是过嘴瘾,没有具体细节,所以她不是主角。宝琴的出现,是要告诉我们,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里面还藏着另一层意思:精彩的人不一定是主角,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就像夜空中的星星,闪耀的频率各不相同。

探春见袭人一脸怀疑,忙补充道:“老太太见到宝琴,非常喜欢,都到心坎里去了,立马逼着太太认她做干女儿。老太太还说要亲自养活她,这事刚定下来。”这里说的“养活”,就是说老太太要好好照看她。

宝玉一听,欢呼雀跃,忙不迭地问:“真的吗?”

探春一瞪眼,佯装生气:“我啥时候说过谎!”接着又开玩笑道:“有了这么个乖巧的好孙女,老太太怕是要把你这个孙子忘到脑后去了。”

年轻人渴望结识优秀的人,又担心被他们比下去,这种矛盾复杂的情感,正是青春最迷人之处。有欣赏,又带点小嫉妒,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嫉妒是因为心里有比较,有比较才会产生波澜,才会激发自己的潜能。

宝玉笑着说:“没啥,本该多疼女儿,这才是正理。”跟同龄人比起来,宝玉从小得到的疼爱就多,所以嫉妒心缺乏。接着他又说:“明儿十六,该起诗社了吧?”

探春皱皱眉,无奈地说:“林丫头刚起来,二姐姐又病了,这人员总是凑不齐。”宝玉不在乎地说:“二姐姐本来就不怎么作诗,少了她不碍事。”这么一看,迎春还真有点可怜,性子木讷,又不擅长写诗,宝玉这话多少有点刻薄了。

探春考虑得周全,耐心解释道:“干脆再等几天,等新来的这几个混熟了,邀请他们一起,岂不更好?这会儿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肯定没写诗的兴致,湘云又没来,颦儿刚好点,大家都还没调整到最佳状态。不如等云丫头来了,新来的也熟络了,颦儿身体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也清闲了,香菱的诗艺也长进了,到那时候再起诗社,不是更热闹!”

探春接着又提议:“我们现在去老太太那,听听消息,宝姐姐的妹妹肯定是要在咱们家住下了。要是另外那三个不住,我们就求老太太把他们也留下,在园子里住着,人多不是更热闹吗?”

宝玉听了,开心地说:“还是你想得周全。我就是糊涂虫,只顾着高兴,没想到这些。”宝玉最难能可贵的点就是有自我反省的意识,他常常觉得自己太冲动,想事不够周全。

说着,兄妹俩手拉手来到贾母处。“且说贾母见了薛宝琴,甚是欢喜,便命王夫人认作干女儿,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贾母就像个青春王国的使者,最早的时候史湘云跟她睡,后来宝玉和黛玉跟她睡,现在又轮到了薛宝琴。这一幕特别动人,青春在贾母处得到了传承。

贾母也年轻过,她在宝琴这个青春洋溢的孩子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青春的样子,又重新活了过来。所以她总是把最疼爱的孙子、孙女带在身边,把自己年轻时舍不得用的东西都给孩子们,这是对青春的一种鼓励。

在封建社会里像贾母这样有身份地位的老人,随着年龄增长,会变得古板、保守。可贾母不一样,她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在它还没倒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绕着它,尽情享受着欢乐。所以老太太一直保持着青春活力,她懂青春。《红楼梦》里说的“青春”,不一定非得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哪怕到了五十、六十、七十岁,只要心里还拥抱青春,生命就会像夜空中最亮的星,闪闪发光,照亮后辈前行!

繁华极盛大观园

“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住下。贾母便与邢夫人说:‘你侄女也不必回家,园子里住几天,逛逛再回去。’”贾母这话,就好比借给朋友一把伞,说“你用几天,用完还我”,没打算把这伞送给朋友,也就是没打算让邢岫烟长期住在大观园,这里头有很深的门道。

“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来京,原指望邢夫人给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很是愿意。邢夫人便将邢岫烟交与凤姐”,让她给邢岫烟安排住处。

凤姐心里门儿清,她这婆婆,像个没头的苍蝇,稀里糊涂、不明事理。所以凤姐就琢磨:“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处,日后邢岫烟有不遂意之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也无干。”迎春虽说不是邢夫人亲生的,从小被邢夫人拉扯大,邢岫烟又是邢夫人的侄女。把邢岫烟安排到迎春处,邢岫烟要是有不顺心的事,也是她们自家的“家务事”,跟她王熙凤没半点关系。凤姐如意算盘打得啪啦响,像个老谋深算的棋手,每一步都提前算计好了。

把邢岫烟送去和迎春一起住,邢岫烟可就有点惨了。迎春像个木雕泥塑,整天迷迷糊糊的,对所有事都不上心。大冬天的,邢岫烟冻得直哆嗦,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迎春居然没觉察到。这要换成宝钗或湘云,一眼就能看出,立马就会帮着想办法解决。迎春虽说位列十二金钗,可跟其他人比起来,就像一颗黯淡无光的星星,少了好多光彩。她不光脑袋瓜不灵光,还少了对他人的关怀,像开在角落里的小花,没有香气,更没有艳丽的色彩,在姹紫嫣红的大观园里,显得格外没落。

“从以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亦照迎春分例一样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冷眼瞅着邢岫烟的心性行为,竟不像邢夫人,是位极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反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们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这里说的“不大理论”,就是说邢夫人压根就不管这事。从邢夫人以往对迎春那副不管不顾的态度来看,挺符合她的性情。邢夫人自私冷漠,心里只装着自己,对别人漠不关心。

“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服,今儿他寡婶来了,便不肯令他外头去住。李婶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了。”从这就能看出,贾母对待李纨的家人,和对待邢夫人的家人,态度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这就好比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待遇肯定不一样。

“这里安插既定,谁知保龄侯史鼎又迁委了外任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史鼎是贾母的侄子,史湘云的叔父。史湘云自小父母双亡,像一棵被狂风暴雨吹打的小树苗,全靠叔父抚养长大。这会史鼎要派去外省当大官。“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了他,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另设一处与他住。”这待遇又不一样了,就像给史湘云开了一条“绿色通道”,让她享受特殊关照。“史湘云执意不肯,定要和宝钗一处住”,贾母奥拗不过,只好依了她。

史湘云的加入,给热闹的大观园又添了一把旺火,变得更加红火、热闹。以李纨为首,有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岫烟,再加上凤姐和宝玉,一共十三个人。

“叙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这十二个皆不过十五、六七岁。”像是一群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小麻雀,聚在了一起。我们读《红楼梦》的时候,最容易忽略这个细节。更好玩的是,他们之间“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或有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份而已”。这就好比一群调皮的小猴子,年龄都差不多,乱哄哄分不清谁大谁小,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乱叫一通。

好多新人的加入,可以说是大观园的“高光时刻”。他们一起赏雪,就像一群小精灵在洁白的世界里嬉戏;观梅,仿佛是在和傲雪绽放的梅花对话;作诗,好似一群才华横溢的小诗人比拼才情;吃鹿肉,像一群快乐的小吃货享受美食。他们把《红楼梦》里的繁华热闹推向了顶峰。俗话说得好,“盛极必衰”,从这以后,大观园就开始慢慢走下坡路了,就像一场绚烂至极的烟花,绽放过后,只剩下无尽的寂静、落寞和一片狼藉。

诗歌的创作魅力

史湘云和宝钗同住,最喜出望外的当属香菱。香菱一门心思扑在写诗上,又怕麻烦宝钗。史湘云天生热心肠,经不住香菱虚心求教,没几天“没日没夜地和香菱高谈阔论起来”。

史湘云给香菱讲的,和黛玉当初带香菱入门的内容不一样。湘云讲的是艺术创作的风格,就像教人画画,先不说怎么拿笔调色,先讲画要画成什么风格,是写实、写意,还是印象,属于美学的范畴。

宝钗见她们聊得火热,忍不住打趣:“我实在被你们吵得受不了。一个姑娘,整天把作诗当成正经事,让有学问的人听了,笑话你们不守本分。一个香菱还没闹明白,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匣子’。满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碎’,也不知你们从哪学来的这些词。”宝钗这话,明显在嘲笑史湘云,满嘴都是文人雅士聊的话题。

杜甫,他的诗大家都很熟悉。像“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还有《秋兴八首》里的句子,读起来让人感觉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东西。杜甫诗的语言就像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又重又闷,“沉郁”这两个字,就是他生命状态的写照。李白的诗,就像一匹在草原上狂奔的骏马,豪迈奔放,风格和杜甫截然不同。

韦苏州就是韦应物,他有一首诗特别有名:“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已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韦应物的诗用字简洁,不刻意堆砌华丽辞藻,情感表达不浓烈,就像一杯淡淡的清茶,给人淡雅舒适的感觉。

温八叉是温庭筠,他是晚唐诗人。为什么他温八叉?这就好比曹子建是曹七步,曹植七步成诗,温庭筠作诗速度也很快,八次叉手就能写成诗。“温八叉之绮靡”是说他的诗像一件绣满花的华丽衣裳,装饰性的东西特别多,堆砌了很多华丽的词汇。

李义山就是李商隐,他的诗句特别隐晦,像一团迷雾,让人似懂非懂。“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还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最近特别迷李商隐的诗,觉得他的诗把理性与非理性之间那种暧昧的情境描绘得淋漓尽致,有一种不可言说的迷惘之美,就像在雾里看花,越看越着迷。

香菱,进步飞快。刚来的时候像大一中文系开始学写诗的新生,现在能和史湘云探讨诗的风格了,一下子就“跳级”到了研究生的水平。

这里面真正要说的是,了解了杜甫、韦应物、温庭筠、李商隐这四位大家的风格后,怎么找到属于自己的风格?把杜甫的沉郁,加一点温庭筠的绮靡,融合成一种全新的风格,这就是创作的魅力之所在。创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恐怕连高校文学研究所,也很难培养出优秀的创作者。就像莫言、陈忠实这样的小说家,他们的作品充满了从生活里激荡出来的创作力量,绝不是学院里教的条条框框规范得了的。

宝钗被她们俩吵得头疼,便说:“放着眼前两个会写诗的活人不管,倒去提那些已作古的人,这是干啥?”史湘云说话直来直去,一听宝钗这话,赶忙问道:“现在说的是哪两位?好姐姐,你快告诉我。”宝钗笑着打趣道:“呆香菱一心钻研诗,疯湘云话多得没边。”香菱和湘云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应学会彼此欣赏

“正说着,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碧辉煌,晃得人眼花缭乱,压根不知是啥宝贝。”宝钗见了,忙问道:“从哪儿弄来的?”宝琴笑着回道:“因下雪珠了,老太太翻箱倒柜找出来给我的。”这件衣服是用羽毛做的,水珠子落上去就滑走了,有很好的保暖效果。

香菱好奇地凑过去看,嘴里嘟囔着:“这么好看,是孔雀毛织的。”香菱从小被拐,没见过稀罕物,自然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湘云一听,撇撇嘴说:“哪儿是孔雀毛织的,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这话一听就是湘云的风格。这衣服本来叫“凫靥裘”,“凫”,是一种有点像鸳鸯的水鸟,它脸上有一片毛,细密又漂亮。也不知拔了多少只这种鸟脸上的毛,才做成这么一件凫靥裘。湘云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说法,就直说是野鸭子头上毛做的。接着又打趣:“可见老太太疼你,这么疼宝玉,都没舍得给他穿。”湘云说话直来直去,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爆。

看到这,心里还真有点紧张,湘云和宝钗心里会怎么想?史湘云可是贾母疼爱的侄孙女,她俩都姓史。宝钗来贾府一年多了,又懂事又贴心,每天早晚都去给贾母问安,陪她聊天解闷,老太太怎么就把这么漂亮的衣服给了宝琴,没给宝钗?

其实,做长辈的有时候也挺为难,家里孩子个个都出彩,怎么疼爱他们才好?孩子们之间会不会互相攀比、争风吃醋?这里面最难做到的就是“不伤害”别人。

贾母宠爱宝琴,宝钗她们会不会心里泛酸、嫉妒她呢?结果,不但没嫉妒,还上演了一出特别精彩的互动。这就是自信的人和不自信的人之间的区别。自信的人心里明白,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懂得欣赏别人。觉得别人特别优秀,心里想的就是怎么努力超越他,而不是想着怎么把他踩在脚下、压得他抬不起头来,说不定还会伸手拉别人一把。心里没底气、不自信,就会一门心思想把别人的光芒遮住。

李白和杜甫这两位大诗人,风格截然不同,好多人编造他们互相嘲讽的诗句。比如说“饭颗山头逢杜甫”,说李白笑话杜甫写诗艰难,现在发现都是假的,是伪造的诗。真正留下来的李白写给杜甫的诗是:“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意思是,我想念你的心情,像那浩浩荡荡的汶水,一直随着你南行。相差十一岁的诗人,实实在在地彼此赏识。

宝钗笑着说:“真应了那句俗话‘各人有缘法’。我压根没想到她这会子来,既然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她。”这就是一种豁达的心胸。这时,湘云跟宝琴开起了玩笑:“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子里玩,这两处你想咋玩笑吃喝都行。要是到了太太屋里,太太在屋里,你就跟太太说笑,多坐一会也没关系;要是太太不在屋里,你可千万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眼儿坏,都想害我们。”这话一说,宝钗、宝琴、香菱都笑得东倒西歪。

宝钗绝对不会说这种话,为啥?一旦传出去,就得罪了人。湘云就不管这些,有啥说啥。宝钗听了,笑着打趣:“说你没心眼吧,你心里啥都明白;可说你明白吧,你这嘴也太直了,啥话都往外秃噜。”意思就是,说你傻吧,你又不傻;说你不傻,说话又不过脑子。接着又说:“我们琴儿,就跟你有几分像。你天天嚷嚷着要我做你的亲姐姐,今儿,干脆让你认她做亲妹妹。”

湘云盯着宝琴看了好半天,笑着说:“这件衣裳,也就只配她穿,别人穿了,糟践了这衣服。”我太喜欢这句话了,我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里都应有这份豁达。看到别人穿了件漂亮衣服,自己没穿上,心里可能会有点小嫉妒。可妒完了,能说一句“这件衣服只有她配穿,别人都不配,我自己也不行”,这里头,藏着一种特别动人的力量。生命是可以这样去欣赏别人的,在欣赏别人的过程中,自己的境界也能跟着提升。

孟光接了梁鸿案

正说着,贾母身边的丫鬟琥珀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笑,说道:“老太太发话,让宝姑娘别把琴姑娘管得太严。琴姑娘年纪还小,由着她性子来,想咋玩就咋玩。要是缺啥少啥,只管去要,别往心里去。”贾母对宝琴这疼爱劲儿,都快溢出屏幕了。

宝钗赶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接着轻轻推了推宝琴,笑着打趣:“你这小丫头,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大运,得了这份福气!你快一边玩去,可得仔细点,别让我们委屈了你。我还真就不信了,我哪点不如你。”这话里,有开玩笑的俏皮,有撒娇的小心思,还有对宝琴满满的疼爱。作者把这复杂又微妙的情绪,刻画得好精彩,就像一幅细腻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红楼梦》和八卦杂志可不一样,八卦杂志里全是家长里短、勾心斗角的事,《红楼梦》展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高贵情操,像夜空中璀璨的星辰,照亮了人性的美好。所以,少看没营养的八卦杂志,多翻翻《红楼梦》,真的能让人从里到外都不一样。文学不能像超级英雄一样拯救世界,但好的文学像春雨,能悄无声息地滋润人的心灵。

正说着,宝玉和黛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湘云眼睛一亮,笑着对宝钗说:“宝姐姐,你这话虽说是在开玩笑,可还真有人心里就这么想。”琥珀在一旁指着宝玉说:“他可不是这种人,真要有人心里不痛快,那指定不是他,另有其人。”手指又指向了黛玉。湘云,就抿着嘴,一声不吭,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这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像暴风雨来临前,天空中乌云密布。

宝钗于是出来打圆场:“更不可能是黛玉。在我心里,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没什么两样,宝玉比我还疼黛玉,怎么可能恼她。”

“宝玉知道黛玉爱耍小性子,他还不清楚最近黛玉和宝钗之间的事。他一直担心贾母疼爱宝琴,黛玉心里会不好受。见湘云这么一说,宝钗又这么一答,再偷偷观察黛玉的神情,发现和平时不太一样,竟然和宝钗说的对上了,心里就更疑惑了。”宝玉心里琢磨:“这俩人平时可没这么要好过,怎么现在看起来像亲姐妹。”黛玉又追着宝琴喊妹妹,不提名道姓,亲昵劲像一母同胞的姐妹。

再说说宝琴,“年轻心热,本性聪明,自幼读书识字”。“年轻心热”这四个字,太妙了。年轻人就像初升的太阳,浑身散发着光芒,心里装着梦想、追求,还有义气和担当,所以心是滚烫的。不过,这滚烫的心有时候也会让人犯错。要是“年轻心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哪可就麻烦大了。

“宝琴在贾府住了两天,大概摸清了这里的人。她发现贾府的姐妹们都不是那种只知道涂脂抹粉、轻浮浅薄的人,而且和宝钗关系又特别好,所以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这话太有深意了,说明姐妹们都是有品格、有追求,不是那种只知道打扮、没内涵的花瓶。

“她发现林黛玉特别出众,就更加亲近她了。”这就是彼此欣赏的力量,就像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在浩瀚的宇宙中相互吸引。宝玉看了,心里犯起了嘀咕,心想:“这些女孩子的心思,就像天上的云,一会一个样,一会斗得不可开交,一会又好得形影不离,真让人捉摸不透。”

又玩了一会,宝钗姐妹回家去,湘云去见贾母,黛玉也回房休息了。宝玉蹦蹦跳跳地去找黛玉,笑着对她说:“我虽看过《西厢记》,里面有些句子我也懂,还拿那些句子开过你的玩笑,你也没生我的气。现在想来,有一句我一直没弄明白,我念出来,你给我讲讲。”黛玉一听,知道宝玉心里有小心思,笑着回应:“你念,我听听。”

“《闹简》里有一句,说得好极了,‘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你倒是说说,孟光是什么时候接了梁鸿的案?”孟光和梁鸿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加了虚字,就像给一幅古画添上了灵动的色彩,一下子变得活泼起来了。

黛玉听了,扑哧一笑,说:“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得妙,你也问得巧。”言外之意,我知道你想问啥。宝玉假装委屈地说:“以前你老怀疑我,现在你俩好了,我倒成了没人理的孤家寡人了。”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首复杂的交响曲,好多根据《红楼梦》改编的电视剧、电影,没把这份细腻的感情拍出来。

黛玉笑着说:“谁知道她真是个好人,我以前还以为她心里藏着坏主意。”接着,就把她行酒令说错话,宝钗耐心教导她,还有生病时宝钗送燕窝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宝玉。

“宝玉恍然大悟,笑着说:‘我就说,一直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上就开始改变了。’”这后一句话也出自《西厢记》,是说黛玉行酒令的时候,心直口快,说了不该说的,却意外让她和宝钗的关系更加亲密了。

湘云男孩子打扮

“黛玉因说起宝琴,想到自己没有姊妹相伴,孤零零的,不免又心生悲戚,落下泪来。”黛玉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时不时地就掉几颗。她多哭也是好事,能早点把前世欠下的债还清。有趣的是,这前世因果,宝玉完全不知道,还苦口婆心地劝:“你又在这自寻烦恼。今年比去年又瘦了一圈,还不晓得好好保养。每天安安稳稳的多好,偏要自己找不痛快,哭上一阵子,觉得这一天才算圆满。”

黛玉一边擦泪一边说:“近来我总觉得心里酸酸的,眼泪却比往年少了些。心里虽难受得紧,眼泪却流不出来了。”宝玉忙说:“你这是哭习惯了,心里正琢磨,哪会有眼泪变少这一说!”黛玉跟他说现在连眼泪都少了,仿佛已经看到黛玉油尽灯枯的模样,让人心酸悲悯。

“正说着,只见屋里的小丫头送来了猩猩毡的斗篷。”只要下雪,宝玉屋里的丫头都会给他送来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红楼梦》里,多次提到宝玉穿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就连他最后出家的时候,身上披的也是这领斗篷。我觉得,红色可不简单,它代表着热烈、热情、热闹,还有赎罪的意思,毕竟红色也是血的颜色,就像宝玉用一身红来偿还前世的债。

小丫头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话还没说完,李纨的丫头就过来请黛玉了。宝玉便跟着黛玉,一同前往稻香村。《红楼梦》里很少描写黛玉的穿着,这会因为下雪,她换了身行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黛玉穿的雪鞋,是“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掐金挖云”就是在靴面上像剪纸一样镂空剪出云头的图案,再在边缘绣上金线,就像给靴子镶上了一道金边。“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鹤氅”,“鹤氅”就像一件仙鹤的雪衣,袖子宽宽的,两侧开衩,中间用带子一系,潇洒又飘逸;“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就是外面是大红色的羽纱面料,里面是白狐皮衬里,红白相间,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她腰间“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绦”就是腰带,上面有玉佩、金饰和中国结等饰物,尾端挂着流苏,就像腰间系上了一条五彩的丝带。“青金闪绿”就是把绿色和金色搭配在一起,像春天的花园里,绿草和金花相互映衬。黛玉身上的主色是红色,腰带却是绿色,这是充满强烈对比的配色,有点像野兽派画作里大胆的色彩碰撞,美得让人目酣神醉。下雪天,白色的背景衬托出宝玉和黛玉的一袭红色,像雪地里绽放的两朵红梅,青春年少的气息迎面而来。

这群年轻男女,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一场精彩的时装秀。“头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已都在那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的斗篷。”“羽毛缎”也叫羽缎,和羽纱比起来,质地更厚实、更光滑,像给斗篷披上了一层柔软的铠甲。“独李宫裁穿一件青哆啰呢对襟褂子”,李宫裁就是李纨,她年轻守寡,所以穿的颜色永远是黯淡无光的,像被一层阴霾笼罩着。

“哆啰呢”是一种从西洋进口的毛料,“哆啰”是音译,听起来带着点洋气。“薛宝钗是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宝钗穿的是莲青色的冷色调衣服,“洋线番羓丝”是一种用丝线和毛线混纺的进口面料,“锦上添花”则是一种精美的丝织工艺,就像在锦缎上又绣上了美丽的花朵。下面说到了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裳,并无有遮雪之衣”,在众人华丽的装束中,她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花。

接下来史湘云的隆重登场:“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她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大褂子。”“貂鼠”就是紫貂,用紫貂脑袋上的貂皮做面子,用长毛黑灰鼠的皮毛做里子,做成的大褂,整个仪式感拉满,像似给湘云披上了一件奢华的战袍。曹雪芹家族是当时的“纺织界第一家族”,这衣服的做工和材质毋庸赘言。“头上戴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昭君套”其实就是“抹额”,有点像帽子,但没有顶,又称“卧兔儿”,这个昭君套外层是镂空的云头,里面衬着鹅黄色片金锦,像给湘云的额头戴上了金色的皇冠。脖子上还有“大貂鼠的风领围着”,像给脖子围上了一条温暖的围巾。

看到湘云这身打扮,黛玉笑着打趣她:“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一个小骚达子来。”“骚达子”是中原民族对北方游牧民族的蔑称。黛玉把她比喻为孙行者,大概是觉得她额头上束着抹额,身上穿着貂皮大褂,活脱脱一个孙猴子的模样。湘云笑着说:“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的。”说着就把外面的褂子脱了,“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彩绣龙窄褃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领子跟袖子是用三种相近的颜色拼成的,像一幅美丽的拼图,领、袖的部分还镶了三道边。衣服的颜色是“秋香色”,介于黄跟绿之间的一种颜色,像秋天树叶慢慢变黄的过程,既有绿色的生机,又有黄色的沉稳。过去的戏剧里,很多唱老旦的就是穿秋香色的衣服,因为绿色太鲜亮,秋香色多了一份岁月的沉淀。

短袄上还用金线跟五彩线绣着龙的图案,给衣服镶上了一条条金色的丝带。史湘云是男孩子打扮,所以她就穿了“窄褃小袖”,“褃”是指腋下的部位,这样的设计让衣服更贴身,显得她身姿矫健。过去很多女性穿的都是宽袍大袖,像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掩衿”短袄就是短袄的开襟不在中间,开在了旁边,给衣服开了一个小窗口。“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狐肷褶子”就是用狐狸腹部和腋下最柔软的皮毛做的贴身背心,非常保暖,就像给身体裹上了一层温暖的云朵。“腰里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绿皮小靴。”这样一身装扮,“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就是有一点男孩子的感觉,犹如一只灵动的小猴子。大家笑她说:“偏她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原比她打扮成女孩更俏丽些。”

所以,穿什么服装跟个性有很大关系。黛玉穿成这样,估计就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怪怪的。史湘云这种个性爽朗、豪迈,很有现代感的女孩子,打扮成男孩子,就会显得很酷、很帅,像一位从当代穿越到古代的时尚白领。

琉璃外白雪红梅

李纨说道:“昨儿个正日子已经过了,再等下一个正日子又太久了,偏巧今儿个又下了雪,不如凑个诗社,既给新来的姐妹们接接风,又能一起吟诗作乐。你们觉得怎样?”

宝玉一听,立马说:“这主意好。只是今天太晚了,要是等明天,雪停了,可就没意思了。”宝玉就是急性子,干什么都火急火燎的。众人忙说:“这雪,不一定能停。就算停了,下一夜的雪,也够我们好好欣赏了。”

李纨又说:“我这儿虽说也不错,可比不上芦雪庵。”“芦雪庵”是大观园里的一处美景,就建在水边,推开窗户就能钓鱼,把整个湖景都揽进了屋里。李纨接着说:“我已经让人把地炕烧了起来,围着炉子作诗,暖和。”这“地炕”,有点像北方的炕,是冬天取暖用的。“老太太说不定没这兴致,况且我们也就小玩一下,给凤丫头传个信就行。”平常大观园里的孩子凑一块玩,都会叫上贾母。这次因为下大雪,李纨觉得贾母不一定乐意来,就没叫她,谁知道后来贾母自己跑来了。

接着,李纨又跟大家商量凑份子的事,说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这五个人不算,二丫头生病了不算,四丫头告假也不算。剩下的宝玉、探春、宝钗、黛玉四个人,每人出一两银子。李纨还说:“我总共包个五六两银子也就够了。”大家又一起商量诗题和韵脚,李纨笑着说:“我心里已经有数了,等明天到了时候,自然知道。”说完,大家又闲聊了一会,一起往贾母处。

“第二天一早,宝玉心里一直惦记着作诗的事,一晚上没睡踏实,天一亮就爬起来。他掀起帐子一看,门窗虽还关着,可窗上透进来的光,亮得晃眼,他心里正踌躇,嘴里还嘟囔着,定是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宝玉从窗缝里看到光特别亮,有点失望,心想:太阳都出来了,雪肯定没了。其实,雪光比日光还亮。“他赶紧起来打开窗屉,从玻璃窗往外看,哪是什么日光,原来是一夜大雪,下得有一尺多厚,天上还像扯棉絮似的飘着雪花。”“窗屉”有点像百叶窗,能支起来也能放下。古代房子大多用纸糊窗户,宝玉屋用的却是玻璃窗。

宝玉“穿了一件茄色的哆啰呢狐皮袄子,外面套了一件水獭皮做的小小鹰膀褂子,腰一束,披上玉针蓑衣,戴上金藤笠帽,穿上沙棠屐,匆匆忙忙往芦雪庵赶去”。“水獭皮”就是“海龙皮”,“鹰膀褂子”是从坎肩演变来的,八旗子弟最爱穿,想象一下鹰展开翅膀的样子,这褂子就跟那感觉差不多,我觉得像一件超帅的皮夹克。

“宝玉出了院门,四周一看,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远处的青松翠竹,像给这洁白的世界添了几笔彩色,他自己就好像被装在透明的玻璃盒子里。走到山坡下面,顺着山脚刚一转弯,就闻到一股清冷的香气扑鼻而来。回头一看,原来是妙玉住的栊翠庵前,有十几株红梅开得姹紫嫣红,映着雪色,显得格外精神!宝玉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欣赏了好一会。正打算走,见蜂腰板桥上有个人打着伞走过来,是李纨打发去请凤姐的人。”

这里提到了妙玉,可别忘了,妙玉也是十二金钗之一。虽说她是出家人,不能随便出门,可她也是与宝玉、宝钗、黛玉差不多大的姑娘。这里写栊翠庵里的红梅开得灿烂,其实也是在暗示妙玉正处在青春年少时。一会大家要赏雪作诗了,妙玉就像是一个被大家遗忘的角落,可又不该被遗忘。

宝玉到了芦雪庵,一群丫头、婆子正在扫雪开路。“芦雪庵建在靠山临水的河滩上,几间屋子连在一起,茅草屋檐,土坯墙,木槿篱笆,竹子做的窗户,推开窗就能钓鱼。四周全是芦苇,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穿过芦苇,走过去就是藕香榭的竹桥。”丫头、婆子们看到宝玉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样子,笑着说:“我们正说少个渔翁,这下可全了。姑娘们吃完饭才来,你也太心急了。”

宝玉听了,只好往回走。“刚走到沁芳亭,看见探春从秋爽斋出来,围着大红色的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一个小丫头,后面跟着一个妇人打着一把青绸油伞。”“观音兜”是过去妇女戴的帽子,帽子后沿垂到脖子后面、肩膀下,像观音菩萨戴的帽子。宝玉知道她要去见贾母,等她过来,俩人一起过去。

过了一会,众姐妹都到齐了,宝玉嚷嚷着肚子饿了,“不断地催着上饭”。贾母的早餐:“头一道菜就是牛乳蒸羊羔。”贾母跟宝玉说:“这是我们老年人吃的补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吃不得。”意思是说,这是给老人补身子的,小孩子不能吃。因为生命还没成形,在羊肚子里就被杀了,吃了感觉有点伤天理。就像小时候,妈妈不让吃鱼籽,不让吃母鸡肚子里的蛋一样,说吃了会“憨”。

贾母就让大家等会吃新鲜的鹿肉,众人答应了,可宝玉等不及,直接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爪子,狼吞虎咽吃了起来。贾母笑着说:“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告诉他们,留着鹿肉晚上给宝玉吃。”贾母偏心宝玉,怕有好东西他吃不到。湘云听说有鹿肉,悄悄跟宝玉说:“有新鲜的鹿肉,不如我们要一块,拿到园子里自己弄着吃,又能玩又能吃。”宝玉一听,觉得主意不错,跟凤姐要了一块,让婆子送到园子里。

芦雪庵割腥啖膻

吃完早饭,大伙齐往芦雪庵,结果左等右等,不见湘云和宝玉的影子。黛玉打趣道:“这俩人,像两块磁铁,只要凑一块,准会闹出幺蛾子。这会,指不定正琢磨着鹿肉咋吃。”正说着,李纨的婶婶也凑了过来跟李纨念叨:“瞧瞧那带玉的哥儿和挂金麒麟的姐儿,模样干净清秀,吃穿用度都不缺,这俩人倒好,在那嘀嘀咕咕商量着要吃生肉,说得有来有去的。我可不信肉还能生吃。”

大家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喊道:“不得了,赶紧把那俩小祖宗给弄过来。”这帮孩子凑一块儿,太好玩了。李纨出去找他们,一见面就念叨:“你们俩要是想吃生的,我这就送你们去老太太面前吃去,哪怕吃一整只生鹿,也不关我的事。这大雪天的,还在这给我惹麻烦。”宝玉笑着解释:“婶子,您别误会,我们打算烧着吃。”李纨唠唠叨叨地嘱咐他们小心,别割了手。

凤姐打发平儿来跟李纨说,她今天忙着发放年例,来不了。湘云瞧见平儿,哪肯轻易放她走,拉着不撒手。平儿也是爱玩闹的,,见这场景有趣,心里乐开了花,于是褪下手上的镯子,三人围着火堆,平儿抢着要先烤三块尝尝鲜。

探春已经把诗题、诗韵都拟定好了,笑着打趣:“你们闻闻,香味都飘到这儿来了,我也去尝尝。”李纨也跟着她过去,说:“客人都到齐了,你们还没吃够?”湘云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我就爱吃这口,吃了才有劲喝酒,喝了酒才能作诗。要不是这鹿肉,今儿这诗,指定作不出来。”一会就会瞧见,湘云真的是大放异彩,大伙都开玩笑说,全是鹿肉的功劳。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们,一旦撒起欢来,本性全都暴露了出来。

湘云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就冲她喊:“傻丫头,你也来尝尝。”宝钗也在一旁劝宝琴:“你尝尝,林妹妹身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她也爱吃。”宝琴尝了一块,觉得好吃,也跟着吃了起来。“没一会儿,凤姐打发丫头叫平儿。平儿说:‘史大姑娘拉着我,你先回去吧。’”又过了一会,凤姐也披着斗篷来了,笑着打趣:“吃这么好的东西,也不叫我一声!”说着,凑过来一块吃。

黛玉在一旁打趣:“上哪儿,找这么一群小叫花子去!”黛玉这话太逗了,说这帮人顶着大雪,围着火堆烤肉吃,活脱脱一群小叫花子。接着又说:“算啦,今儿芦雪庵算是遭了殃,生生被云丫头给糟践了,我可得为芦雪庵大哭一场!”黛玉觉得芦雪庵本是个清净地,今天却来了一帮“粗人”,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简直是辱没了芦雪庵。湘云笑着回怼:“你不懂!‘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一个个装清高,最让人讨厌了。”,真正的名士才不会在乎虚头巴脑的东西,自命清高的人,最招人厌。

“现在大鱼大肉吃得欢,等会儿作诗照样能妙笔生花。”吃素的人都觉得肉类,尤其是烤肉,味道又腥又膻。湘云这话的意思是,别看我们现在吃烤肉、啃汉堡,等会作诗照样能出口成章。宝钗笑着打趣她:“你等会要是作不好诗,就把那鹿肉从肚子里掏出来,再把这雪压的芦苇子往里塞,就当是给芦雪庵赔罪。”

吃完烤肉,大家洗漱了一番,平儿突然发现褪下来的镯子少了一只,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找了个遍,还是“踪迹全无”。凤姐笑着说:“我知道这镯子去哪了。你们甭找了,赶紧去作诗,不出三天,这镯子定会回来。”说完,转移了话题,问道:“你们打算作啥诗?老太太说了,临近过年了,正月里还得作些灯谜,大家乐呵。”

此处妙就妙在,根本猜不透凤姐是真知道镯子的下落,还是故意这么说。我们可能会想,凤姐大概是猜镯子掉进雪里了,等雪化了,自然就出来了。不过,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王熙凤作为贾家的大管家,家里要是有人偷东西,她肯定得狠狠查办。她怕打草惊蛇,所以才故意装作不在意,打算暗中调查。读第四十九回的时候,可能不会留意这一段,觉得不过是个小插曲。但等读到第五十二回,谜底就揭晓了。

说完,大伙来到地炕屋,见诗题已经贴在了墙上:“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即景”,自然就是眼前的雪景。什么是“联句”?就是一个人说了上句,另一个人马上对下句,接着再起个上句,下一个人再对,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下去。这很有难度,反应要特别快才行。“五言排律”就是五言长诗,除了开头和结尾的两联,中间的几联都要对仗工整,而且都要押二萧的韵。所以,到第五十回,就能瞧见这群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大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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