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

在煤矿工作两年后,我调回了家乡,被分配到后塬山区一个比较偏远的乡镇工作。

上世纪九十年代,乡村仍囿于贫瘠与闭塞。“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治安基本靠狗” 这句俗语,正是那时生活最直白的写照。后塬乡镇还未通柏油路,摩托车还很稀罕,程控电话还未普及,不仅价格昂贵,寻常人家更是用不起、也装不起。唯有集体经济较好的村,才配有广播和大喇叭。信息传递,全凭乡村干部徒步奔波,或是村民间口耳相传。山高路远,警力难及,村民多以养狗看家护院。教育资源严重匮乏,镇上中学连续多年无一人考入县重点高中。全镇十三个村还未实现全部通电——梨树村才刚通上电,麻地村还在点煤油灯。

乡镇干部,又叫“包村干部”,除本职工作外,还都要包村联户。具体来讲,就是机关干部下沉到村组,协助村“两委”开展工作。其核心职责,便是指导基层党建、推动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及服务民生。该制度旨在密切干群关系,确保上级政策在基层落地见效 。

记得第一次下乡,我和同事们背着鼓囊囊的帆布包,迈出镇政府的大门,便一头扎进了大山的褶皱里。山间清风裹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林间鸟鸣清脆婉转,像大自然的私语,一路伴我们穿行。起初几里路,大家脚步轻快,一路有说有笑,满心都是初见山野的新鲜与满腔热忱。后来走着走着,体力渐渐不支,脚步愈发沉重,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汗水顺着额头不断滑落。蜿蜒的山路盘旋曲折,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走得实在疲累,顺路叩开一户农家,进门讨杯水喝,稍作歇息,再继续赶路。有时为了赶时间,我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去抄那些只有放牛人才会踩出来的险峻小道,两旁的荆棘像伸出的利爪,无情地钩扯着裤角和衣袖。但当我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山坳里那片错落的屋舍时,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山风吹散了几分。

村里没有专门的办公场所。我下乡常住西洼组的陈主任家,他特意把西屋腾出来,支起了一张木板床,铺上新被褥。床边摆上一张桌椅,桌上放一盏台灯——这方寸天地,就成了我在村里的落脚点和办公地。陈主任的爱人干净利落,做得一手好茶饭。屋里屋外总是被她收拾得清清爽爽、亮亮堂堂,让人一进门就觉着舒坦、安心。村干部们文化程度不算高,却最懂人情世故。村里的大事小情,哪家有困难,哪户有矛盾,他们心里都揣着一本明白账。他们不只是我工作上的好帮手,更成了我在村里最信赖的良师益友。

乡镇干部的工作,从来都是千头万绪、事无巨细。当年“收粮派款、刮宫引产”,桩桩件件都是绕不开、躲不过的硬任务。领导常勉励我们,要练就“铜头、铁嘴、飞毛腿”的过硬本领 —— 铜头能碰硬,铁嘴会说理,飞毛腿跑遍千家万户。那些岁月,诚然是激情燃烧的岁月。纵使身处穷山恶水、交通闭塞之地,条件艰苦,机关大灶的伙食常年不离洋芋、萝卜、白菜 “老三样”,一碗热气腾腾的连锅面,便是餐桌上雷打不动的常态。

缴公粮,是当年农村每年的头等大事。公粮,全称公购粮,是农业税与征购粮的合称。夏收一过,金黄的麦子刚进仓,我们便要下乡入户,动员群众缴公粮。这差事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满是艰辛:有的农户庄稼欠收,实在拿不出余粮;有的农户满心委屈,自家最好的麦子,被粮站压级压价,排上三五天队也未必能交上。遇上这些情形,我们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宣讲政策,一趟趟跑粮站协调沟通。毕竟,古往今来,农人种地纳粮本是天经地义,皇粮国税,从来都是不容推诿的铁律。

派款工作则更为棘手。当时实行财政包干,县乡财政分灶吃饭,乡镇财政十分紧张,干部和教师的工资都时常难以足额发放,村里修路、建校、架电等民生项目,只能向村民筹集资金。可一提到交钱,许多村民便面露难色,认为负担过重,抵触情绪很大。我们只能带着账本,挨家挨户上门宣传,把每一笔账算得明明白白:这些钱是用来修通出山路,让孩子们能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的。在田埂上,在打麦场里,我们和村民围坐一处。通过摆事实,讲道理,一笔笔算清长远的收益账,用实打实的真诚,慢慢消融他们心里的顾虑,最终换来了理解与支持。

最难啃的骨头,莫过于被称为“天下第一难”的计划生育。农村“多子多福”的观念根深蒂固,超生户与我们玩起了“躲猫猫”。这项工作既要坚持原则,又要顾及乡情,被责骂、吃闭门羹是家常便饭。各乡镇组成的“突击队”或“小分队”,名号硬气,干的却是最磨人的营生。一旦进门,往往鸡飞狗跳,只为催促手术或缴纳罚款。张艺谋因超生三胎被罚款七百多万元的事人尽皆知,普通农户更是无处遁形。然而,对于刚刚解决温饱的农户而言,动辄数千上万元的罚款,无异于天文数字。当现金无从筹措,在“坚持计划生育国策100年不动摇”的高压形势下,扒房牵牛、搬空家具、拉走粮食以物抵债,便成了无奈之下的最后手段。

那段岁月,困难如一座座大山,横在眼前,压在心头。催粮时遭遇的不解,摊款时迎来的冷语,计生工作中数不清的阻力,一次次让我心生沮丧,甚至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这般日复一日的奔波、早出晚归的操劳,究竟意义何在?然而,正是这风雨如晦的摔打,将我这个初出茅庐、未经世事的“生铁”,一点点淬炼成了能扛事、能担当的“精钢”。在与村民朝夕相处的烟火日子里,我逐渐褪去了书生气与傲气,学会了俯身向下换位思考。我终于懂得,基层工作从不是靠嗓门大、道理硬,而是靠心贴心的真诚沟通。最根本的,是要揣着一颗坦荡无私的公心。

工作能力都是在基层的实践里慢慢打磨出来的。起初面对村民的质疑,我只会脸红耳赤地捧着政策文件照本宣科,话都说不连贯;久而久之,见的人多了、处理的事杂了,才渐渐学会从容应对各类矛盾,精准找到破解问题的关键。

至今记得一次闹笑话的经历,那是我刚到乡镇工作不久,也是我学会“说人话、办人事”的转折点。那天,我刚走到村口,就被一群在村口纳凉的妇女围住了。“为啥生娃非要有《准生证》?”有人扯开嗓门问。我想当然就答:“生娃就得办《准生证》,这就是计划生育!让你今年生就今年生,就不能拖到明年后年。”我说完她们哄然大笑,搞得我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回到镇上,老同志也笑了:“婆娘生娃这事,你这个瓜娃不懂。”

比起闹笑话,收农业税尾欠款的经历,更让我真切理解到工作方式方法的重要。那年初冬,我独自一人来到夹道清收农业税欠款。那时我年轻没经验,加之组长双根又怕得罪人,我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群众要么说正在筹钱,要么干脆闭门不见,在村里住了十来天,却一毛钱都没收到。同事们陆续完成任务返回镇上了,只有我还在继续走家串户“磨洋工”。领导托人捎话叫回去,我梗着脖子不肯走——我丢不起那份人。支书老李从西洼赶过来,一进门先把组长双根狠批了一顿,转过身拍着我的肩膀说:“娃,心太软不行,钱都是逼出来的。这税是国家的,该交的总得交。”我闷着头不吭声。老李站起身:“跟我走,找牛根有这个钉子户。”在他们的“掩护”下,我斗胆牵走了牛根有家的牛,拴在了组长双根家门口。不到半晌工夫,村民们纷纷赶来交款,我完成了两千元的税收任务。

山行不止,岁月不息。在乡镇基层深耕二十余载,这份沉淀着泥土气息的岁月里,我见证了乡村的变迁,也亲历了基层工作的百般滋味。那些流过的汗、受过的伤、吃过的苦,都已成为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与村干部彻夜长谈的夜晚,在山路奔波的清晨,和村民促膝交谈的时光,如同一颗颗温润的珍珠,串联起我滚烫而难忘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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