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回 归云可期
“你在这儿等我的消息!”
窦小菊起身转入归云栈,丁零探头向里面望去,见她身影匆匆奔上楼梯,消失在二楼转角处。丁零嗤道:“她爷爷果然就在归云栈!”
慕容雪愕然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我要把钜子令给她爷爷。”
“什么?”慕容雪惊道,“钜子令是本......是墨门至宝,你怎能轻易交与他人?”
丁零哂道:“你忘了钜子说的,墨在心中,不在令上?再说你看莫非、莫云他们的所作所为,那里配得上‘墨’字?钜子令在这些人手中不过是块发号施令的牌子,只有在真正心怀天下大义之人的手里才不会沦为权谋的工具!”
慕容雪沉默片刻,点头道:“窦老员外确实称得上是心怀天下大义之人。只是......你这么做,只怕有些对不起墨门的历代钜子。”
“我想做就做,哪管得了那么多?”丁零啐了一口道,“墨门做不到兼爱非攻,便不配拥有钜子令!”
慕容雪皱了皱眉,不再和他争辩。季安安却早已听得花容失色,颤声道:“师父,这不太好吧......”她从小便在践墨门下长大,一向恪守陈规,听了丁零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心中难免惊惧。
丁零瞥她一眼,冷声道:“安安,一切不合时宜的规矩,都是枷锁,都该被打破!你既然是我的徒弟,就该学学为师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胆识。”
季安安咬唇不语,要她和丁零一样打破陈规,谈何容易?慕容雪忽道:“行啦,阿零。你这副性子,一般人学不来。你看安安这么乖巧,哪里学得来你这份狂放?”
丁零嗤笑道:“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指望她能像我一样豁达不羁,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转向季安安道:“罢了,我不指望你能有我这般胆识,但遇事至少要自己拿主意,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霍青烟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她想到自己当初结识阿瞒,又被她说动加入花傀,又假意与凌惊秋相恋,以帮她稳住凌惊秋背后的那个“主人”......现在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被阿瞒牵着鼻子走?
慕容雪在一旁瞧着,伸手轻轻攥住女儿的手,对丁零道:“也不必强求。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知早已沦为他人棋盘上的棋子。有时候还不如安心做个棋子,还少了许多烦恼。”
丁零一怔:“阿雪,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我年纪大了,不想再争了。”慕容雪淡然一笑,“为了一时意气争个高下,那都是少年人的事。”
“可是如果你不争,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这大好年华?”丁零目光坚定,沉声说道,“我可不想心安理得地当个棋子!我就算不能执棋,也要把这盘棋掀翻!我这辈子就是要活得轰轰烈烈,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众人神色各异,心中思绪万千。
丁零目光却飘向他处,喃喃道:“这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影缓缓走来,步履从容,面容隐在斗篷之下,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凡气度。
丁零轻嗤一声,向慕容雪道:“你还认得出他吗?”
慕容雪凝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是他?”
那人转眼走到众人面前,缓缓摘下斗篷,露出一张清隽的面容,眉宇间透着淡然。他朝丁零和慕容雪拱手一礼,沉声道:“晚辈莫凭阑,见过两位前辈。”
丁零扬声道:“在下归云栈店小二丁零,恭迎客官大驾光临!”
众人一怔,季安安却如梦方醒,忙道:“我去给客官倒茶!”
她忙不迭地起身去取茶具,霍青烟一把拉住她,低声嗔道:“你添什么乱!”
莫凭阑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淡然道:“不必客气,晚辈有些事想请教两位前辈,关乎晚辈身世,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丁零眉头微挑,反问道:“你师父和张诗扬呢?他们没回竹影阁吗?”
“晚辈不知。”莫凭阑淡淡应道,“晚辈离开竹影阁已有些时日了,只是一直忙于摆脱贵门几位寒鸦死士的纠缠,今日才赶到这里。”
丁零和慕容雪对视一眼,笑道:“你来得还真巧,我也是今日才回来。”指了指季安安道:“这是我徒弟季安安。”
季安安闻言,脸颊微红,欠身行礼道:“见过莫公子,小女子失礼了。”
莫凭阑微微颔首,温言道:“姑娘不必多礼。”
丁零又指着霍青烟道:“这位......是你师弟张诗扬没过门的妻子霍青烟......”
莫凭阑一怔,霍青烟跺脚嗔道:“哎呀,你胡说什么!”忙向莫凭阑解释道:“莫公子,你别听他胡说,我......”说到此处,她忽然不知如何解释自己和张诗扬的关系,不觉语塞。
莫凭阑轻笑道:“敝师弟诗扬若能得姑娘垂青,自然是他的福分。”说罢不再理这些琐事,转而向丁零道:“前辈,上次的事,晚辈想了许久,只觉其中必有蹊跷。晚辈费了不少心思,才终于从老石他们的监视之下逃了出来,希望能在此得到前辈指点,揭开谜团。还望前辈能坦诚相告,晚辈感激不尽。”
丁零沉吟片刻,环视了周遭一眼,开口道:“行,咱们换个地方详谈。”
慕容雪蹙眉道:“阿零......”
丁零摆了摆手,当先走入归云栈中。莫凭阑紧随其后,慕容雪沉吟片刻,叫女儿和季安安先回房中休息,随后也跟了上去。
归云栈内,三人在一个偏僻角落的酒桌落座。丁零敲了敲桌面,低声道:“莫老弟,先说说,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莫凭阑沉思片刻,缓缓道:“晚辈自幼无父无母,幸得师父收留,得以在竹影阁长大,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两年前与各位结识,山河会的人问我和莫非、莫云的关系,我也只当是寻常询问。直到上次前辈驾临竹影阁,引出老石等人的异常举动,我才开始有所怀疑。”
丁零点了点头,只听莫凭阑续道:“我装作昏迷,暗中听他们说话,才知他们是墨门的寒鸦死士。后来我越想越觉得蹊跷——打我记事起,老石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我,随叫随到,想来他一直在暗中监视我。后来我偷偷跑出来,他们果然紧追不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和他们周旋,才得以脱身。”
丁零长叹道:“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莫凭阑正要再问,忽见窦小菊气冲冲走来,高声叫道:“丁零!你怎么还和客人聊起来了?快过来帮我干活!”说着一把拉住丁零的衣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悦。
丁零无奈一笑,起身道:“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窦小菊扯着丁零走到楼梯拐角,松开了手,在墙上轻轻一按,墙面竟悄然打开一个暗格,露出一个花瓶。窦小菊伸手将花瓶往左转了三圈,又往右转了三圈,似有深意地笑道:“戴九履一,左三右七!”
忽听“咔嚓”一声,楼梯转角处一块木板忽地松动,窦小菊一努嘴:“站上去。”
丁零依言站上木板,只觉脚下猛地一沉,整个人瞬间落了下去,跟着又听“咔嚓”一声,木板下沉之势顿止,却是被四角的精钢锁扣牢牢固定。
丁零稳住身形,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幽暗密道,心中惊疑不定。
窦小菊在上面喊道:“顺着光亮往里走!”
丁零依言踏在地面上,那木板立时上升复位,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响。丁零深吸一口气,沿着幽暗密道缓缓前行,过不多时,眼前出现一道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只见独臂老人吕穆笑道:“丁堂主,你来了。”
丁零点了点头,迟疑道:“窦老员外在这里?”
“不错,”吕穆侧身一让,“请。”
丁零走进内室,赫然看见一道轻纱做的屏风,隐约可见其后端坐一人,却看不清那人容貌。
吕穆笑道:“我家东家听说丁堂主竟要将墨门至宝钜子令赠予他,大感意外,想听听丁堂主有何用意。”
丁零道:“本门不幸,门下弟子尽是贪恋权势之徒,不配称作墨者。窦老员外是位大善人,心怀兼爱天下之心,将钜子令交予他,方能不负墨子先贤之志!”
轻纱后那人微微一笑,轻轻敲了敲桌案。吕穆上前斟了一碗茶,端出来递给丁零,低声道:“丁堂主过奖了。我们来了沧津渡十余年,幸得百姓信赖,方能在此立足。如今朝廷征用渔民船只,百姓生计艰难,正是我等回馈之时。此举天经地义,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之事。”
丁零接过茶碗,沉声道:“不对。试问天下有几人能如窦老员外般,心怀苍生,不计得失?钜子令非寻常之物,唯有德者居之。”
吕穆轻叹道:“丁堂主,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我们东家此举,已是逆人道而行。须知不计得失之人,只会失去更多。”
丁零瞪眼道:“此话何解?”
吕穆缓缓道:“你只见百姓受惠称赞,却不知一旦东家力有不逮,停了这善举,便会立时骂声一片。届时,沧津渡声名狼藉,得罪了朝廷,在百姓眼中也成了伪善之徒。你说到了那时,还有人记得东家的善举吗?”
丁零闻言一震,不觉眉头紧锁。吕穆淡淡续道:“当善人,做善事,都是有代价的。你看天下野兽,无不损人以利己,那正是万物生存之道,世人争权夺利无不为此。你若执意反其道而行之,那是何等艰难的道路!”
丁零沉思片刻,轻嗤一声道:“难又如何?墨子先贤尚且以身作则,行兼爱非攻之道。我辈虽微,亦当效仿!”
“好!”轻纱后那人一拍桌案,霍地站起,“阿零,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丁零闻声全身剧震!
只见轻纱飘动,那人缓步走出屏风,目光灼灼地望向丁零。丁零全身颤抖不止,眼中泪光闪烁,隔了半晌才颤声道:“钜子!”
原来那人,正是丁零苦寻了十二年的墨门钜子——莫逆!
莫逆淡淡笑道:“阿零,你哭什么?前段时间咱们不是在齐云山见过一面么?”
丁零胸前起伏不定,一时口不能言。吕穆躬身道:“东家,我先退下了。”
密室中只剩莫逆和丁零两人。莫逆缓缓道:“莫凭阑是我儿子,你知道了吧?”
“......知道。”
“嗯。当年我一心沉溺于和山河会争斗,对内为了加强权势,牢牢掌控寒鸦死士,并且利用心墨、践墨之间的矛盾相互制衡。直到阑儿出世,我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只希望他能平安快活地长大。”
“......”
“后来我便起了急流勇退的心思。我来到江南,寻找日后的隐居之所,却撞见陆季正对顾冲痛下杀手。我出手相助,救下了顾冲。其实陆季武功在我之上,但他却打不过我,你可知是为何?”
“......”
“江南风气崇尚清谈,习武之人也深受其影响,往往重意气而轻实战。故陆季武功虽强,但出手往往留有余地,不下杀手。咱们江北武林人士整日刀光剑影,生死相搏,出手便是杀招,毫不留情。因此他打不过我。”
“......”
“扯得远了。后来我来到沧津渡,见此处大多是江北流民,虽然过得清苦,却同仇敌忾、彼此扶持,暗合墨家兼爱非攻之道。因此我早早在此布局,等到函谷关之围后,我便假死来到这里隐居。小菊她爹是当年为了保护流民而牺牲的义士,我便收养了她。”
“钜子,”丁零忽然开口打断,“你知道凌天明因为凌家转投山河会,便将自己全家都杀了吗?”
莫逆目光复杂地瞧了丁零半晌,缓缓点头。
“我知道......但那并非出自我的命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