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冠时老方咳到撕心裂肺,邻居们逼他就医,他却怕花钱硬扛——谁料这倔强老头,曾是能改变命运的“兵尖子”?
1,
新冠病毒开始猖獗的时候,老方却咳嗽了,咳得很厉害,几乎咳了整整一夜,以至于左邻右舍都被吓得人心惶惶。
第二天是大年初三,天刚蒙蒙亮,大家就纷纷戴着口罩跑过来,站在老方租屋的窗外,齐声嚷嚷着劝老方赶紧到医院去查一查。
可到医院去一趟,这边查一下,那边查一下,说不定一个月的工资立马就没了。所以老方还想再扛一扛,就像往常那样有个什么病病灾灾的,都是扛一扛就挺过去了。
于是他在咳咳喘喘的间隙,攥着一股劲儿,抬起头来朝着窗外喊道:“我的病我自己心里有数,这一次肯定又是慢性支气管炎发作了。我这个老毛病,每年总要发作一次,不在年前发,就在年后发。我吃几天药,抗一抗就好了。你们不要瞎担心!……”
“老方啊,你还是到医院去查一查吧!你想想,你在那家宾馆做门卫,天天守在大门口,一天下来接触的人,没有一千个,也有一百个,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隐藏着一个感染了那种病毒的人呢?……”
“我又没有发烧,不可能是得了那……”
可这一次话还没有说完,老方的脖子突然往上一抻,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那没完没了的、两边肩膀跟着一抽一搐的架势,仿佛非得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不可。
“老方啊,你看你都咳成这个样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还嘴硬!……”
“老方啊,你自己说‘不可能’没有用,关键是看人家医生怎么说!……”
“老方啊,新闻上说有些感染了那种病毒的人也并不发热,只是咳嗽、乏力,就像你现在这样!……”
“老方啊,不是我们说话不好听,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你不到医院去查一查,我们只好打电话报警了,让警察来‘收拾’你!……”
“老方啊,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祸害了我们一个村子!……”
众人七嘴八舌,嗡嗡嗡地响成一片。要不是都戴着口罩,肯定就把窗子的玻璃震碎了。
老方只有一张嘴,显然说不过他们,何况现在他的这张嘴只能用来咳嗽。
最后,老方只得又攥着一股劲儿,费力地抬起头来,朝着窗外喊道:“好、好、好,我马上就到医院去查一查。不过,你们先让一让,我要起床了!……”
大家这才如释重负,一起嘻嘻哈哈地走了,像打了一场胜仗似的。
当然,在临走之前,有人还不忘丢下一句:“老方啊,到医院去查过之后,别忘了把检查报告带回来给我们看一看!……”
老方强撑着身体起了床,先喝了一口白开水,压一压咳嗽;而后想,去就去吧,也许一到医院看到了医生,身上的病就好了,因为什么病都怕医生嘛。他想先给他儿子打个电话,但迟疑了一下,觉得还是等到医院查过了之后再告知一声。
尽管他儿子有汽车,而且就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小区,但老方心里明白,即便不是处于这种非常时期,他儿子也不会主动开车过来把他带到医院去查一查的。俗话说养儿防老,可等自己真的老了,儿子却根本指望不上。当然,自己以前也并没有怎么“养”过这个儿子。
老方想到这儿时,不觉一阵气短胸闷,接下来顺理成章地,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老方一直和儿子处不拢,两人只要碰到一起,三句话不到,就会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总是不欢而散。或许正应了那句古话:无仇不结父子。
可每每事后,等他们父子俩的心情平复下来,再回想一下刚才所争执的那些问题时,却又都觉得那不过是些一说了之、甚至一笑了之的事情,起码不值得两个人为此大动干戈,偏要针尖对麦芒似的吵上一架。
有一次,他儿子跑到宾馆的传达室这儿来玩,还没等坐到椅子上,便开始手舞足蹈地大发感慨:“现在这个社会,什么都要送礼、送红包,就连小孩上个学,也要给他们老师送个红包。过两天就要开学了,我又得跑过去给他们几个老师送红包了,班主任两千,其他任课老师一人一千!……”
“谁让你去送的,人家老师有没有指名道姓让你去送?我就不信,所有的家长都会跑过去送红包。你家小孩如果学习好,要送什么红包呢?如果学习不好,送红包有什么必要呢?……”老方即刻针锋相对地反驳道。
“你懂什么,这种事情还要等人家来指名道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潜规则!现在的社会就是这么个风气,大家都去送,如果我不去送,我家的小孩肯定会吃亏。小孩还小,万一在学校里和别人打架了,老师处理起来的时候,你家送没送红包肯定就会不一样。再委屈也不能委屈小孩嘛……”
“你嫌自己的钱多,就去送吧!反正我这一辈子,就从来没有给别人送过什么礼、什么红包,还不是照样堂堂正正地活到现在!……”
“你这一辈子,确实没有送过什么礼、什么红包,可你这一辈子,也没有做成个什么事情啊。现在这个社会,但凡能做成个什么事情的人,哪一个不是会钻营、会送礼呢?你看你现在做个门卫,活得多好啊,多堂堂正正啊。人家像你这么大,六十多岁的人,哪一个不是已经坐在家里享清福了!……”
“滚蛋吧你!……”
老方一来气,就会直接叫人家滚蛋。被骂的人如果不想和他打上一架,也就只好灰溜溜地滚蛋了;即便是他的儿子。老方的这一招似乎屡试不爽,也因此得罪、绝交了不少朋友。
这一次不欢而散以后,他儿子起码要等过个一两周,心头的怨气差不多泄光了,才会重新出现在这儿。尽管说无仇不结父子,但好在他们父子之间的仇结得快,解得也快。
事实上,老方年轻时也算得上是个“人尖子”。
那会儿,他压根儿不会想到几十年的大好时光,一眨眼的工夫,说过去就过去了。当然,他更是不会想到自己的晚景会如此凄凉。
老方的老家在我们南州下辖某县的乡下,他十七岁那年,刚上初三,恰逢乡里开始秋季征兵,便去当了兵。本来他书念得好好的,学习成绩也不差,根本没想过要去当兵,但没办法,他的大哥大嫂容不下他。
他曾和我们桂花街上的人说:“我有兄弟三个,我是老二。我十七岁那年,我大哥结了婚,可我大嫂刚进我们家没几天,就开始抱怨我和老三每天只知道上学念书,不知道下田干活挣工分。而我大哥呢,老婆的话就是‘圣旨’,他连一个屁都不敢放。我当时想,既然大哥大嫂容不下两个吃闲饭的,那么我就不念了,干脆跑去当兵,让老三继续念!……”
有人不禁插了一句嘴:“老方啊,你如此牺牲自己,那么,你家老三的书后来念得怎么样?”
说到这个,老方顿时眉飞色舞:“我家老三还算争气,书念得特别好。恢复高考那年,他一举考了个全县前三名,上了一所名牌大学。我跟你们讲,他可是我们村上第一个名牌大学生。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进一家国营大厂,做了工程师,后来一直做到了总工程师!……”
人家又追问了一句:“那么,他现在对你有没有什么照顾呢?”
“我有手有脚,活得好好的,要别人照顾干什么呢?……”
老方嘴上虽硬,但心里却暗暗地叹气:唉,这个老三也是一个怕老婆的人。
2,
刚当兵时,老方还曾担任过新兵班的班长。
后来,他在部队里一直表现得非常优异,领导便想给他“提干”。而一旦成为干部,老方就可以永远地跳出农门了。可当时提干就要先入党,要入党就要先发调查函到原籍去调查一番。总之手续比较严苛。
后来,村上接到部队调查函的人,恰好是老方的一位堂哥。他当时是村上的支书。按道理,老方的这一关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可或许是出于嫉妒的心理吧,堂哥竟然在公函上回复道:“……综合以上种种表现,敬请部队党组织慎重考虑!”
在那个政治挂帅的年代里,部队接到这样的回函,自然就不会再考虑给老方入党,进而提干了。
当了四年兵,青春献给了祖国的国防事业后,老方脱下军装,回到村上,又开始当起了农民。
回来没多久,有一个喜欢挑拨的人把当年回函的事告诉了他。他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立即跳出家门,想去找那位堂哥算账,幸亏被他父亲用一根拐杖挡了回来。
从此,一有机会,老方就和那位堂哥对着干;罔顾人前人后,总是弄得人家下不了台。
老方本以为自己要修一辈子的地球,再无出头之日。可有一天,一位老战友忽然骑着一辆自行车,急匆匆地赶来告诉他一个天大的喜讯,说国家刚出台一项新政策,可以给他们这种曾经扎根在祖国大西北、吃过不少苦头的退伍军人安排正式的工作。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进城当工人、吃“皇粮”了。但是,需要自己跑到省城去办一下相关的手续。
老方一听,自然激动不已,当下就和家里人商量起来,想筹些钱赶快跑到省城去办一下手续。可大哥大嫂一听,马上就给他泼了一桶冷水,说天下哪会有这样的好事?还讥笑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做城里人想疯了!……所以,他们一分钱都没有借给他。
老方被一桶冷水兜头一浇,一颗沸腾的心也跟着冷却下来,开始犯嘀咕了,毕竟他都已经干了两年的农活了。再加上当时通讯极不方便,他也不能及时和其他老战友通一下气,了解一下情况。所以,他只能困在家里干着急。
可这毕竟是一个唯一能跳出农门的机会,老方也不想白白错过,于是他向村上人借了一辆自行车,特地骑到乡里的人武部去打听一下。可人武部长却说压根儿没听过上面有这么一项新政策;末了,还警告老方不要造谣生事。
但老方还是不死心,索性把龙头一拐,直接骑到了县里。县里的人武部长核查了一番他的档案后,蓦地抬起头来告诉他,说国家最近的确出台了这么一项新政策,叫他千万不要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还催他赶紧到省城去办手续。
老方这才吃了一颗定心丸,立即回到村上,连夜向几个平素要好的朋友借了钱。第二天,他又跑到镇上理发,洗澡,买了一套新衣服,拾掇一番后,就赶紧搭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老方在村上借钱时,多了个心眼,并没有说要去省城办什么手续,而是说有一位老战友生病了,现在正住在省城的医院里治疗,他想去看看人家。
老方之所以不敢透露半点风声,就是怕那位堂哥一旦知晓了,又会从中使坏。他在村上修了两年的地球,也和人家不屈不挠地斗了两年。所以他也知道,人家一旦得着个机会,是决不会放过自己的。
他后来才知道,他的大哥大嫂当时已把话传给那位堂哥了。但好在这一次,办手续所需要的那一纸证明是县里的人武部开出来的,而不用村里开。
等全部手续办妥以后,老方如愿以偿地跳出了农门,成为县里某个国营工厂的一名正式工人。
当然,他那时候不会未卜先知,他一生的好运气,几乎都在这一次的“跳出农门”中耗光了。
尽管老方后来在他儿子面前一再强调说,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送过什么礼,但实际上,他在省城办那些手续的时候,还是送了一次礼。在某个最重要的手续上,他还特地跑到市中心的百货公司去买了两瓶茅台酒。当时,一瓶茅台酒五块钱还不到。
可那个办事人员收了酒以后,却并没有拿回家,而是强留老方,以及另外两位也来办手续的老兵,四个人一起出去吃了顿便饭,顺便喝掉了那两瓶茅台酒。临了,两瓶没喝够,人家还大方地倒贴一瓶五粮液。
后来老方偶尔和别人说起这件往事时,总是会连连感叹:“还是那个时代的人正派、豪爽啊!……”很显然,事过境迁,他早已淡忘了他的大哥大嫂和那位堂哥曾经给过他的伤害。
同时,老方还会感叹:“那也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的送礼!……”
老方进城当了工人,吃上了“皇粮”,再回到乡下时甭提有多神气了。何况后来他还娶了一个城里的老婆。很快又有了儿子。
每次回乡下,一辆锃光瓦亮的自行车的前面坐着一个,后面坐着一个。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煞是惹眼。他们头上戴的帽子,身上穿的夹克衫,脚上穿的皮鞋,也许在城里人看来都是很稀松平常的,可在乡下人看来,却都是最时兴、最好看的。总之,老方一家三口每每回到村上,就会立刻吸引一大群跑过来看热闹的人。
后来,随着国家改革开放的新政出台,一时虎彪顾盼,鱼龙起伏,村上不断有人冒出来做生意,或者开个小作坊。慢慢地,那些先富起来的人开上了摩托车。有几个搞建筑的老板,还都开上了小汽车。
可老方的身下却还是那一辆自行车,而且越来越旧。老方每个月只有几十块钱的死工资,除了吃饭,还要抽烟、喝酒,所以他一直舍不得换一辆新的。后来,他老婆和儿子也不愿意再坐在上面,跟着他一起回乡下玩了。
老方每每再回到村上时,连他自己都感觉世风骤变,现在村上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闪烁,完全迥异于从前。后来,等父母一去世,他也就仅在每年的年底回乡下一次。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老方所在工厂的经济效益突然直线下降,每个工人只能上半年的班,发半年的工资,另外半年要自谋出路。老方却一直寻不到别的出路,只好躲在家里不出来。再后来,那半年的班也没机会上了,因为工厂突然宣布破产、改制了。老方正式下岗了。
奇怪的是,工厂一改制,变成私营企业后,经济效益却立马拔地而起,蒸蒸日上,没过一年,就成了县里的明星企业。可厂长却还是原先的那位厂长。哦,人家现在不叫厂长了,摇身一变,改叫董事长。
世界变化太快,那些不适应的人,注定只有感叹藏舟之速的份儿,继而被无情地淘汰。
老方原先在厂里干的都是一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刚下岗那一阵子,他到处去找工作,可那些用人单位要么招聘有一技之长的男工,要么招聘长得像一枝花的女工。
老方屡屡碰壁,求职无果,又不好意思拉下脸来到菜场上租个小摊位卖菜,更不好意思像他的那些为数众多的老同事们那样,认命似的在大街上踏个三轮车糊口。
末了,他只能躲在家里,哪儿都不敢去。
而他那满腹的怨气没地方发泄,只能像一头困兽似的,动辄朝自己的家人怒吼。酒后更是变本加厉。就这样,吼到最后,一个家就被他吼散了。他老婆带着儿子决然地离开了他。他老婆倒是没有下岗,但工资只够维持她和儿子两个人的生计。
事实上,城里的工人一旦下岗没了收入,日子肯定就比乡下的农民还要恓惶、艰难,因为乡下的农民毕竟家家都有几亩薄田,只要舍得花力气下田干活,那么一日三餐总是不会断顿的。可在城里过日子,每天眼一睁,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钱。即便你顿顿喝一碗凉水,也得及时去缴纳水费,否则自来水公司就会立马断了你家的水。
搏手困穷,无望来秋,谁也不知道那几年老方是怎么熬过来的。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让他再作一次选择的话,那么他或许就不会选择“跳出农门”、进城当工人了。当初,他绝对不会想到将来还有“下岗”这一出。
唉,命运真是太会作弄人了。
3,
后来,老方的一位老同事开了一家综合贸易公司,因为以前在厂里上班时和老方一直处得比较好,所以就请老方过来做了个办公室主任,充充门面。老方长得高高大大的,又写得一手好字;以前在厂里上班时,墙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生产重地,杜绝火种”等等之类的美术字,都是由他一手包办的。
老方刚下岗那会儿,还曾想专门给人家企事业单位写写美术字什么的。可技术日新月异,电脑刻字很快流行起来,那东西又快又好,老方便再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还有,老方为人实诚,可能不太适宜一个人出去跑业务,但跟在别人后面捧个哏什么的倒是很合适。老方跟着老同事混了两年多,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去过不少地方,着实大开了眼界。
可最后,老同事却因犯下巨额诈骗罪而被抓进去了。老方是从犯,也被抓进去关了一年零六个月。
所谓综合贸易公司,其实说穿了就是个皮包公司。两年多的时间,那位老同事根本没有做过一桩正经生意,他带着一伙人千方百计地把别人的货骗回来,再低价倾销出去,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还人家的货款。
有一年,他们一伙人设下圈套,从重庆的一家摩托车厂骗回来几十台名牌摩托车。后来,全部低价倾销给邻县的一个老板。再后来,一群重庆的警察找上门来。老方便跟着一起倒霉了。
事实上,老方除了赚个吃吃喝喝以外,一分钱的现金都没有分到手。那位老同事先前说好的每个月六百块钱的基本工资也从未兑现过。或许人家当初就是看中他比较实诚,比较好骗吧。
不过,老方在监狱里服刑时总算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幸亏没有分到一分钱,要不然待在监狱里就不是一年零六个月了,而最起码是十年零六个月。
老方刑满释放后,恰好碰到一个搞装修的亲戚招油漆工。老方虽说以前没干过,但油漆工毕竟没多少技术含量,只要跟在别人后面依葫芦画瓢,学一阵子就行了。勤勤恳恳做了几年油漆工,老方总算是有了些积蓄。偶尔,他也会给他儿子打一笔钱。那时候,他儿子已经上大学了。
但不幸的是,老方对油漆一直有些过敏,身上动不动就会泛出一大片的红斑,奇痒难当。而且过敏严重时,鼻子还会不停地流血,止都止不住。后来,老方实在是坚持不下去,只好再次失业了。
又过了几年,他儿子成家了,房子就买在我们南州桂花街附近的一个小区里。老方知道后,也进了城,买了一辆三轮车,停在桂花街东边的街口上等客拉货。
他刚下岗那会儿不好意思踏三轮车,这会儿老了,到底还是踏上了。
可就连这种仅够糊口的活儿也不好做,刚开始,老方经常被另外几个踏车的同行排挤,一有生意就被人家合起伙来抢走了。老方屡次和他们争执,甚至还不得不动过几次手。直到半年以后,才站稳了脚跟。
他儿子知道后,刚开始嫌丢人,连上下班都不好意思从那个街口经过,而宁愿多绕些路。但毕竟是亲生父子,血浓于水,他儿子在渡过最初的一阵惶恐和尴尬后,也就慢慢地敢从那个街口经过了,看到老方时也会特意聊上几句。
当然,他们往往越聊越觉得彼此冰炭不投,难以聊到一处。
老方一个人租住在我们桂花街附近的一个城中村里。有人曾问他:“老方啊,既然你儿子已经买了房子,你怎么不跟他们住在一起呢?”
老方倒也硬气,朗声答道:“儿子买房子时,我没有出过一分钱,所以怎么好意思住到人家那边去呢?!再说了,只要儿子过得好,就是我过得好嘛!……”
老方当然不会告诉别人,他前妻一直跟着他儿子住,帮着带小孩。这么多年来,他儿子几乎是他前妻一手拉扯大的,他怎么好意思跑过去凑热闹呢?!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一转眼的工夫,老方头上的白发,早已瞭然飞动。
人年纪一大,身上什么病病殃殃的都显现出来了。六十岁不到,老方就患上了高血压、高血脂、痛风什么的,所以踏不动三轮车了。我们桂花街交警岗亭上的那个老严就介绍他到桂花苑小区做了个保安。
老方毕竟当过兵,也当过工人,所以他的个人素质要比那些从农村出来的保安高得多,工作起来特别认真负责,因而深得小区居民的信赖。后来,他就被小区对面桂花苑宾馆的钱老板挖过去做了门卫。
据说宾馆原先有个门卫特别懒,特别喜欢睡大觉,不管是上白班还是上夜班,总是歪倒在传达室里的椅子上,开着空调呼呼大睡。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困。有人说他在另一家宾馆也兼着一份同样的工作,以至于他总是不能及时地开关大门,故而总是被那些前来住宿或就餐的客人投诉,所以宾馆的钱老板就挖来老方替代了他。
当然,精明的老板一般都不会做亏本的生意,他把老方挖过来后,并没有提高老方的工资,只是让老方一天三顿都可以吃个免费餐,仅此而已。不过,这对老方来说,也是一个相当大的诱惑,因为一个月下来,可以节省好几百块钱的伙食费。而节省下来的钱,就可以多喝几瓶老酒了。
老方虽然脾气有些冲,动不动就喜欢和人较真,说起话来更是无遮无拦的,常常让人下不了台,但相处久了,大家都知道他为人实诚,从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样,所以他的人缘还算不错。再加上他年轻时跟着那个皮包公司的老板走南闯北,肚子里攒着不少有趣的故事,因此我们这条街上的人都喜欢往他这儿跑,坐一坐,扯一扯。
有一天,几个人坐在传达室里闲聊时,忽然看到一个和尚带着一个女人来开房,大家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觉得很稀奇。
可老方却不以为然,他见惯不惊地说:“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假和尚来开个房、嫖个娼,不是很正常的吗?!”
有人不服气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个假和尚呢?”
“来开房嫖的肯定是个假和尚!即便他是个真和尚,也是个滥竽充数的假和尚嘛!……”
老方这么咬文嚼字地一说,好像显得颇有些深意。
那天,老方还告诉大家一个真和尚的故事。
他说:“我住的那个村上,就有一个真和尚,今年已经八十出头了,本来是我们南州××寺庙的出家和尚,后来年纪大了,那个寺庙就把他寄养在我们村上的一户人家,每个月贴补三千五百块钱,包吃包住。可有一次,老和尚却在私下里可怜巴巴地和我说,他所寄养的那户人家特别小气,每顿饭只有一个荤菜,而且还故意烧得不烂,他一点都嚼不动!……”
“咦,既然是真和尚,他还要吃人家的荤菜?”
“是啊,我当时也是这么问他的,可他却文绉绉地说:‘我年轻时敬佛礼佛,十分虔诚,从来不敢吃一口荤菜,也从来不敢穿一件好袈裟,因为一尺之帛,千蚕之命啊。可现在年纪大了,我倒是想吃一口荤菜了,要不然就老得快,身上没力气!……’”
“嘿嘿,今天听老方这么一说,我还真是大长了一番见识。原来他们和尚老了,都是寄养在别人家里的,我本来还以为他们都是住在寺庙里,靠那些小和尚养着呢!……”
4,
“老方啊,最近怎么不见那个老何到你这儿来玩了?”有人顺口问了一句。
老方马上一脸气不忿地说:“不要再和我提那个老东西!他娘的,我把他当个人,他却把我当只狗!……”
老何是一个发小广告的,因为常常来桂花苑宾馆发小广告,所以一来二去的就和老方混熟了。后来发展到只要他的电动自行车开在我们这条街上,就会拐进老方这儿来坐一坐,扯一扯,顺便过一把烟瘾。
但显而易见,他们两个人现在肯定是闹翻了。至于说闹翻的具体原因,我们暂时不得而知。不过,以老方那种直筒子脾气,动不动就叫人家滚蛋而言,每年绝交几个朋友也是很正常的。
偶尔,他的脾气上来了,连自己的老板都敢吼呢。
有一次,他们宾馆一辆专门买菜的小面包车停在宾馆的大门口时,恰好被一辆经过此地、专门运送垃圾的小货车给撞翻在地,几乎断成了两截。老方看见后,立刻打电话叫来了他们的钱老板。
钱老板到底是一个精明的大老板,看问题的角度就是与众不同,他跑过来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咧嘴一笑,悄悄地对老方说:“这下好了,我们可以多赚一些钱了。本来这辆小面包车到今年年底就要拖去报废了,现在刚好让对方的保险公司多赔一些钱!……”
可等交警过来处理时才知道,小货车的车主只上了交强险,根本没有上其他的商业险。也就是说,所有的赔偿只能由他自己承担。
交警先让双方自行协商解决。钱老板得理不饶人,马上瞎报了一个天文数字。
小货车的车主一听,一张脸顿时吓得灰不沓沓的,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赔——赔不起那么多的钱!……”
因为他天天经过这儿,宾馆里的垃圾也是他运走的,所以和老方很熟。
老方看见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便R不住插嘴:“钱老板啊,反正这辆小面包车到今年年底就要报废了,根本不值几个钱,你就让人家少赔一些!……”
谁知钱老板一听,马上翻脸不认人,训斥老方道:“你瞎说什么?!你懂个屁!你给我马上滚蛋!这儿哪有你他娘说话的份儿?!……”
老方一听,顿时也火了,马上吼道:“你他娘叫谁滚蛋呢?!你嘴里给我放干净一点!你现在把这个月的工资结给我,我马上走人!不要以为我离开了你,我就活不下去了。有你的这份工资,我不会发财;没有你的这份工资,我也不会饿死。我现在有国家按月发给我的退休工资呢!……”
交警看到他们两个自己人竟然大张旗鼓地吵了起来,顿觉好笑,连忙打圆场说:“好了、好了,你们自己的事情,待会儿再说,先给我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好!……”
钱老板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如意算盘被人戳穿了,也就不好意思再狮子大开口了。于是双方各退一步,事情总算解决了。
老方本以为钱老板会立即开除他,谁知钱老板后来却再没提过这一茬,老方也就继续待在这儿了。
我们猜测,钱老板肯定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个认真负责的、可以替代老方的门卫,所以就不提旧账了。
事实上,钱老板除了这一次出言不逊之外,倒也别无苛刻之处。而且,钱老板还能容R老方在传达室里乱涂乱画。
传达室正面的白墙上横排着一首领袖的七律:《长征》。七律的两旁还竖排着两列大字,左边是:昔日降龙伏虎得胜利;右边是:今朝志染全球一片红。均为标准的美术字体。看上去和那些电脑刻字毫无二致。
但凡老方工作过的地方,住过的地方,墙上均会留下类似的墨宝。他似乎一直眷恋着那个特殊年代的抒情调调。
除此之外,钱老板还能容R老方在传达室里喝酒。
老方每天要喝两顿老酒,几乎雷打不动,即便感冒发烧时也照喝不误。用他自己的话说:“喝酒不仅不会伤人,反而会养人,因为酒是粮食的精华!……”
有一次,老方突然晕倒在传达室里。大家还以为他是喝酒喝坏了呢。可等他睁开眼睛后,第一句话却是:“赶快把桌上的白酒瓶递给我,让我先喝一口酒,缓缓气!”
众人不免有些吃惊,但仓促之间也别无他法,只好把一瓶白酒开了盖,送到他的嘴边。
老方咕嘟一声,喝完一大口白酒后,果然缓过气来了,方才解释道:“我一直有些低血糖,还是以前当兵时发现的。有天夜里,刚好轮到我值班站岗,却突然晕倒在地上。战友们发现后,还以为是那些蒋匪特务突然闯进来搞偷袭呢。等医生跑过来检查后才知道,我原来患有低血糖。医生叮嘱我,以后只要一发作,就赶紧吃一块糖,或者喝一杯糖水。我后来发现喝一口白酒也行!……”
“唉,老方啊,你这根本就是瞎搞,是饮鸩止渴嘛!……”有人不以为然。
看来,喝酒这一辈子是戒不掉了。不过,老方在六十岁那年,狠一狠心,竟然戒掉了已抽了大半辈子的烟。
同样在六十岁那年,老方又开始拿上了工资——退休工资。而且,还是像从前在国营工厂上班时那样按月拿。老方总算是熬到了重见天日的这一天。他有好几个老同事并没有熬到这一天,提前死了。老方说:“他们死得太不划算了!……”
从此,这一份退休工资就成了老方活着的底气。
而为了捍卫这一份底气,谁在他面前说国家的坏话,谁就是他的敌人。当然,他自己发牢骚则另当别论。想当初,他刚下岗那会儿,还有刚从监狱里释放出来那会儿,可没少说坏话。
有一次,一个混得不如意的闲人跑到老方这儿来乱发议论,乱说坏话。
老方便立马反驳道:“照你这么说,天下就没有一个好人了,全是他妈汉奸、王八蛋?!我告诉你,我们桂花街交警岗亭上的那个老严就是个众所周知的好人,你去打听打听再说话!”
“老严谁不知道呢,天天忙前忙后的。可像他那样的人毕竟不多嘛!……”那个闲人还是嘴硬。
老方当然不会忘记,他踏三轮车拉货的时候,经常在市里被别的交警逮住,不仅被罚款,而且三轮车也会被没收。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他就会去找老严帮忙。老严打一通电话,就帮他把三轮车拿出来了。
俗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何况三轮车还是老方的吃饭家伙。有一次,老方悄悄递给老严一条中华烟,可老严随即把烟扔了回来,且呵斥道:“我哪里抽不到烟,非要抽你的烟?!下次再来这一套,我就不帮你拿车了!……”
那一刻,老方深知,老严是同情他这个同龄人。从此,老方就会动不动拿老严来说事。
当然,老严不仅帮老方,另外那几个踏三轮车的他也同样都帮过。还有,这附近的居民遇到什么事都喜欢来找老严。只要不是什么违反原则的事,他都肯帮忙。
……
5,
大年初二这一天,老方吃过午饭后,坐在传达室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时竟然睡着了。
一觉醒来,他只觉头昏脑涨,鼻塞喉痛,浑身不得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肯定是着了凉,感冒了。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咳个不停。但好在一直没有发烧。
因为要防控新冠病毒,所以相关的职能部门通知他们宾馆在大年初三这天开始无限期地停业。老方哪个地方都去不了,只好一直待在自己的租屋。当然,不去上班,工资就不要指望了。钱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老方早就心知肚明。
说起来,老方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他以前上班时,住工厂的宿舍。后来跟着亲戚跑出去做油漆工时,那一间宿舍就被工厂收回去了。再后来,宿舍那儿被开发成一个高档居民小区。当然,里面没有一套房子是属于老方的。事实上,他就连里面的一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老方在每年春节之前都会回一趟乡下的老家,除了上坟祭拜父母,还要到村委会去领一张专门发给他们退伍军人的日历画。老方倒不是在乎那么一张不值几个钱的日历画,而是在乎那么一种形式。也就是说,他年轻时当过兵,为国家作过贡献,而国家现在并没有忘记他。
可今年春节前他却没来得及赶回去,因为他听说老家那儿已经封了路,不让人进村了。
经常有人在闲聊时问老方:“你在哪里当的兵?当的是什么兵?”
每每此时,老方总是这样回答:“在哪里当的兵?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在祖国的大西北当的兵。可当的是什么兵?这就说不得了,保密!……”
别人若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老方随即就会避而不谈。
看来,老方那会儿当的一定是很重要的兵。要不然,当初国家也不会给他们这些已经退伍两年的兵,重新安排工作了。
……
老方又喝了一口白开水,等咳得不那么凶了,便把房间稍微整理了一下。
他想,自己万一感染了那种病毒,就不一定再回得来了。他在这儿已住了整整十六年。他记得非常清楚,他刚搬到这儿来的那一年,正闹非典。如今又闹上了新冠。唉,都是要人命的瘟疫啊。
除了现金,他还带上了几张从前和那些战友的合影。自从下岗后,每次老战友聚会时,他都不好意思再去参加。因为混得不好嘛。当年谁会想到,他这个新兵班的班长,后来竟是混得最差的一个。可他现在却想通了,如果再有那样的聚会,他肯定会去参加的。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念着他们。
老方戴好口罩,步出房间,锁好了门。
刚走出两步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笔直地落在窗台上的那个搪瓷缸上,缸体早已锈迹斑斑,但那几个红字“光荣人家”依然清晰可辨。
然后,他的目光又向下,落在窗台下面摆放的那一排空酒瓶上。
他忽然想到,他这一生,就像那一排敞口的酒瓶一样,收集过许许多多的雨水,也收集过许许多多的阳光;收集过许许多多的辛酸,也收集过许许多多的幸福。
想到这儿时,老方发现自己的心里一片潮湿湿的。很多年不这样了。
他艰难地跨上自行车,龙头直歪,别别扭扭地骑了好一会儿,总算稳住了。他不敢去市里的大医院,嫌贵,便去了附近的一家街道医院。
CT室幽蓝的荧光里,那个曾在军装、工装、囚服、保安制服里辗转一生的躯体躺在那儿,感受着命运的分量。老方听着自己沉重的喘息声,恍惚回到当兵时第一次持枪站岗的那个夜晚,大西北的风也是这样,裹挟着某种庞大而凌厉的分量。
后来,医生一边看着胸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到底是不是感染了新冠病毒,我也不敢确定。毕竟我们只是一家街道医院。我建议你还是立即赶到××传染病医院去,他们那儿是专门看这种病的,他们的诊断应该更权威一些……”
老方一听,顿觉不祥。
他一走出医院的大门口,马上给他儿子打电话,告知了一声。但他并没有告知实情,而是说自己支气管炎发作了,需要挂水。他儿子也没有多问。
挂完电话后,老方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又打了过去:“等这一阵子疫情过去了,你赶紧回一趟乡下老家,帮我去村委会拿一下日历画。我年前没机会回去拿……”
“那一张破画有什么拿头呢?!……”他儿子有些不耐烦了。
“你就帮爸爸去拿一下吧。年年有,今年的也不能缺啊!”
要是在平时,老方或许早就吼出来了。但现在,他不想吼,也没有力气吼。
“要拿你自己跑回去拿吧!现在闹得这么人心惶惶的,我可不敢乱跑!……”
老方到底还是R不住了,对着手机大吼一声:“你就是怕死!”
他儿子立即反唇相讥道:“你英雄,你不怕死?!可当年,你们工厂宣告破产、改制那会儿,也没见你敢跑到工厂里去闹,还不是只敢躲在家里,朝自己的老婆、孩子大吼大叫!……”
“滚蛋吧你!”
还没等他儿子把话说完,老方立即掐断了电话。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肺快要气炸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便顺着他的嘴巴滚滚而出。
他实在是憋得喘不过气来,只好一把扯掉了口罩。大街上零星的几个行人立即吓得小跑着躲开了。
老方觉得非常失望,但也没办法把这种失望说给他儿子听。因为这其中的含义很复杂,他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说清楚。当然,即便他能说清楚,也必定会遭到他儿子的一顿讥讽。
他儿子永远都不会明白,那张日历画上的四个字——“光荣人家”,对老方来说,是多么的重要——那是老方这一辈子没有白活的标志,或许是唯一的标志。
6,
老方站在自行车旁边,神情凄然。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跨上车了。
那一刻,大街上空空荡荡的,连一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