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兴吉
真正意义上的海南游记,是在进入近代之后才出现的,但进入民国时期,其呈现的却是迅速增加的态势。探究其形成的原因,我们注意到主要是自清末,国人已经痛感列强环伺我国的边疆,有识之士痛感海南岛的重要地位与资源,认
为:海南之开发已经刻不容缓,所以他们开始亲身游历海南,对海南岛的风光、风物得以有更深入的认识,并不断将海南宝岛对外界加以介绍,以期引起国人的再度关注。
这其中有名的海南游记,即下面所包含的四种。其一是《游历琼州黎峒行程日记》。作者胡传(1841—1895),字铁花,又字守三,号钝夫,安徽绩溪人,著名学者胡适之父。1887年,吴大澂转任广东巡抚,胡传为吴大澂幕僚,受吴大澂之命巡视海南,此书其名虽为“日记”,可以说是典型的游记,其中包含许多其本人在海南各地勘察的内容,也有胡氏对海南开发的意见。此文由顾廷龙整理成文,最早发表于1934年9月《禹贡半月刊》,后收入广东民族研究所1983年5月编印的《黎族研究参考资料选辑》(第一辑),再后收入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胡适文集》。
胡传何时到达海南岛,文献没有具体的记载。但据此书所载,胡传来海南的时间在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农历十月二十一日至十一月二十二日,历时一个月。其巡视路线是出府城西门,向西到临高、儋州,入那大,而后南向南丰,入黎族地区,至红毛,凡阳(今天的番阳)、乐安(今天的抱由附近),经大案,到崖县,过南山、马岭,到三亚,而后至藤桥,止于陵水。胡传的行程原计划从陵水再入黎区,经保亭至水满,再至岭门,回府城。但胡传在陵水患上重病,后改为从海南的东部大路北上,直接返回府城,提前终止了踏查。
上述的游历线路,是当时乃至民国时期进入五指山区的比较通行的线路,胡传详细记载每一站的里程、村落以及沿线的风情,对我们了解当时黎族的社会生活很有帮助。
其二是《琼游笔记》。作者夏寿华(1854—1924),字小范,号卓春,晚号思痛,湖南益阳人。夏思痛于清末民初,投身于救国运动,先后参与维新、反清、反袁、护国和护法等国内的政治斗争,被孙中山誉为“革命模范”。
1914年,李开件任广东省长,受其邀请,已六十高龄的夏寿华受命到海南岛进行考察。1914年3月16日,他乘轮船渡海,到达海口,然后或乘轿,或骑马,或步行,以两个月时间先是自西向南,沿海南岛的西线到达崖县,之后自此由东路北上,完成了海南岛的环游,历经琼州十三县,对海南的山川形势、物产品汇、民情风俗等详加考察。后来写成了《琼游笔记》一书,书中还提出开辟道路、扶商殖民、防止外国列强觊觎海南等建议。这部游记,即使在今天看来,仍不失为考察海南岛的一部极有参考价值的专著。其中还有作者所做“琼游诗”三十八首,对海南各地的风俗,有全面的勾勒,海南风物,跃然纸上。此书有民国三年(1914)六月广东活版公司排印本。后发表于《船山学报》1915年第1卷。后收入2009年岳麓书社出版的《夏思痛集》。
此书是基于海南岛开发的目的,故而对于海南的情况记述,颇有史料价值。如言当时控制海南的琼崖绥靖督办陈世华,钦州人。年69岁,“有妻二十九人,除死去十一人外,现存一十有八”。民国初年的海南历史资料匮乏,类似的资料正是最好的补充。又云:海口“全市居户二千六百十二号”。此为海口最早的准确居民户数。以此推算,海口市人口在一万人以上。“此地新开广智戏院,每年纳税二千元,生意甚佳,女客观者不下四五百人,为中国剧场未有之盛。夜半一时始归。”是海南戏剧史的珍贵资料。
其三是《五指山问黎记》。作者黄强(1887—1974),字莫京,广东龙川人,曾在保定陆军学堂、法国巴黎农业学校、英国的航空学校学习。1928年3月任广东南区善后公署参谋长。1929年6月广东南区善后公署官署改称为琼崖实业局,黄强任实业局专员。此后,曾任十九路军参谋长,厦门市长,后参与福建事变。1936年10月再任广东第九区(海南岛)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兼琼山县长。1937年7月抗战爆发后离任。
《五指山问黎记》,1928年12月初版,香港商务印书馆承印。全书附录有图版、地图。又附明海瑞的《平黎疏》和明钱蝶的《悯黎咏》。此书为黄强1928年10月由海口经营根、五指山、保亭到陵水历时半个月的考察记录。此书附黄强此次旅行的线路图,可以使我们了解当时从海口到这些地区的具体道路情况,书中还有路程的里数,对研究海南黎区的道路交通极为珍贵。另有多幅图版,反映了当时海南黎族的社会风貌。据说,黄强在此次考察中,还拍摄了一部黎区的电影。黄强时任海南岛行政长官,他以这个身份在岛内游历,没有隐晦的必要,其所见所闻,都是亲历的,所以他对途经海南各地的社会习俗、生活情况都有真实的记载。同时,我们也注意到,他所进入海南黎族地区的路线,也是当时一般汉族商人从海南岛北部进入黎区的路线。
不过,此书在言及海南岛内的黎族问题时,黄强则表现得很是谨慎。例如记载他和海南黎族的著名头人王昭夷会见,黄强的语气非常的平淡,对王氏的情况几乎没有过多的介绍。但此次游历中,黄强邀请了法国传教士萨维纳(M.Savina)同行,据萨维纳的记述,他曾对萨维纳说:王昭夷不可靠,因为王曾经投靠过共产党。此书资料比较翔实,不过,要与萨维纳的法文著作Monographie de Hainan①(《海南岛记事》)对读,才能看出更多内容来。
其四是《海南岛旅行记》。作者田曙岚(1901—1978),湖南醴陵人,原名田澍,字介人。田曙岚1923年肄业于北京中国大学。1925年后,在上海任中学教员。后因决心游历全国而辞职,曾遍游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对我国南方各地风土人情进行探查,对各地的民族进行调查研究。新中国建立后曾任安顺图书馆馆长,贵州民族学院研究室副主任,贵州民族研究所副所长。
此游记最早以《环游海南岛记》为名,发表于《旅行杂志》第9卷1-3期。之后在1936年由中华书局出版。此书是田曙岚自1932年12月1日到海南,1933年5月4日离开,除了因病住院两个月外,其历时3个多月在海南岛内游历的记录,活动范围比较广泛,除了中部的黎族地区外,环游了海南岛整个沿海地区,因而可以对海南岛全岛的社会生活都有介绍;同时,田氏当时已经游历过国内许多地区,熟悉中国国内各地的风土人情,所以他的《海南岛旅行记》记载全面,材料翔实,堪称海南游记的名著,同时,这部游记也是民国时期中国游记中的名篇。
田曙岚此次来海南旅行,和上述的三位作者有所不同,前三位作者的游历,都是以官员的身份游历,身边都有相当的挑夫或卫队。而田曙岚,几乎是一个人旅行,他一个人或骑自行车,或乘汽车,或步行,在海南旅行。没有官方的背景,使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得到官方的容许,因而无法进入海南岛腹地五指山区进行考察,而只能游历海南岛的沿海地区,这是本书的不足与遗憾。
即便如此,《海南岛旅行记》仍然是历代海南游记中的突出代表。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田曙岚游历经验丰富,见识非常广泛,因而他注意到了海南岛风俗中与其他地区的差异,关注了许多甚至是许多本地人氏都没有留意的海南风俗,凸显了海南文化风俗的特色。他在海口,看过海口的海南戏,提出了他对海南戏的观感,即当时的琼剧表演中古装与时装混搭的情况。田曙岚在《海南岛旅行记》中记载了这样一件事,很可以说明此种情况。他在从黎汉交界的南丰乘汽车返回那大时,“座中有黎妇一,与余并坐,一切服饰,俱仿汉人,苟非纹面,几不知其为黎妇也”①。此事例表明,黎族在民国时期在习俗方面接受汉族的习俗加速了,纹面表明其年轻的时候,还在遵从传统的黎族习俗,而服饰的汉化,表明其在近期才接受汉族的服饰。
其次,此书引录了大量的海南方志以及采访资料,比如他对海南各县的人口与城市居民的数量,都有详细的记载。而他对于各县城居民的数量描述,虽然还有些粗略,但从当时的官方统计中几乎找不到这些数字,估计是田曙岚对当时人士进行采访所得到的数字。如民国二十二年(1933)田曙岚旅行到儋县时,言县城人口仅有千人,“城区居民约占一千人”②。
再次,是对城市的介绍,很具特色,注意到了各大市镇的经济活动,特别是与岛内的黎汉贸易相关的市镇情况。田曙岚说:“岭门为与黎人互市之地,由海口、嘉积运入黎境之货,必经此;而由黎境运至海口、嘉积之货,亦必经此。谓之为门,亦名副其实也。”③藤桥是海南南部的重要墟市,其地位因其与外界交流的便利,甚至超过了当时的崖县县城——崖城。田曙岚引用《海南岛志》的资料说:藤桥“市为崖县最大之市镇,住民共约三百余家。所有崖县东部、陵水西部及保停营一带黎峒之出、入口货物,均集散于此。出口货以木料、椰子、谷米、鱼类、牛皮、木耳等为大宗”④。上述的内容是前三位作者所没有注意,并加以记述的内容,对了解民国时期海南的经济很有帮助。
总结上述四种游记的特色,不难发现,四种游记的作者对于海南岛在中国的战略地位,都有切实的感受,深刻的认识。四位作者对于海南岛的考察,都有着很重要的时代背景,有着明确的目标指向。胡传的考察是基于清光绪中期,海南岛内黎族的暴动,他的任务是探察黎峒;夏寿华的考察,则是民国初年,基于海南岛开发以及巩固海防的目的;黄强的黎族考察则是出于上世纪20年代海南岛实业建设的目的;田曙岚考察的思路是上世纪30年代海南岛再度开发的高潮与外地入侵在即,强化边疆。清晰的目的,致使他们的所记,资料翔实,可信度也很高。四位作者在踏查前,都有很好的事前准备,后期也有所增补,同时考察时间也很长,因而考察的深度广度都很大;还有四位作者都有很好的文史以及专业背景。胡传在中国东北,就曾受吴大澂的指示,在中俄边境考察,著有《十三道嘎牙河纪略》《东三省海防札记》,都是清末边疆考察的名作。夏寿华,除《琼游笔记》之外,还有在其他地区的寻访记录,如著有《南洋》等著作;黄强在《五指山问黎记》之前,曾到日本殖民占领下的台湾考察,著有《台湾别府鸿雪录》(香港商务印书馆,1928年版);田曙岚,除《海南岛旅行记》之外,还出版过旅游名作《广西旅行记》(中华书局193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