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波兰电影导演基斯洛夫斯基,在其影片《薇娥丽卡的双重生命》(La double vie de Veronique)里,讲了一个(或者两个)喜欢唱歌的女孩子——薇娥丽卡的故事。她们一个是波兰少女,一个是法国少女,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名字,同样深色的头发和棕绿的眼眸。她们有着一样的天籁嗓音、音乐天赋,和缺失的健康:先天性心脏病。这是两个遥隔两地、过着平行生活的女孩子,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她们身世际遇的相似。她们彼此模糊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觉得在这世上并不孤独。
波兰的薇娥丽卡,被唱歌的巨大热情所驱使,疯狂地热爱音乐,然而她却身体单薄,心脏不好,承受力极弱,练唱每每到高音区,就感到心力衰竭和眩晕。但她仍选择了提着性命歌唱。每当唱到很高的音区时,她的歌声便有些发颤,有一点点劈音,像一根在空中快要被风吹断的细线。在《迈向天堂之歌》交响曲的首演场上,薇娥丽卡的歌声空灵圣洁、幽远清越,呼唤般地缓缓进入,正要启航驶向天堂。突然,这清丽尖锐的女高音折断了。薇娥丽卡的歌声像一只洁白的海雁被雷电击中,直直落入了大海的波涛深处——为了那几个要命的高音符,薇娥丽卡耗尽了全身心力,倒在了歌唱的舞台上,现场一片混乱。巴黎的薇娥丽卡立刻便有了感知,悲莫能禁,她重新感到了孤独,有人在她生命中消逝了。两个薇娥丽卡——一个在死,一个在生。她们走上不同的两条道路。一个在音乐路上义无反顾,坚定从容,哪怕要以生命为代价。在音乐会中,她脆弱的心脏终于承受不了发自胸膛的清越激扬的高音负荷,轰然倒下。另一个在莫名的恐惧中选择了退出,放弃歌唱训练,向现实和自己妥协,默默忍受他人的指责,从而保全了自己的生命。这部电影从头到尾都营造出一种忧伤而孤独的气息,让人看完之后为一种情绪所笼罩,久久难以平静。

为什么一个被赋予了艺术天份的人,同时也被赋予了先天性心脏病,因为这是联袂而来的。没有必要的敏感性,就无法体验到某些事物;没有长期的体验,就无法培养敏感性。我的女高音歌唱家女友,就患有家族性的先天性心肌炎。最近半年为了我们共同创作的校园音乐剧《西迁,西迁》,先后两次半夜叫救护车急诊送到唐都医院住院治疗。我们都是黑夜中裹紧黑的人,沉迷于深宵中的忘怀歌唱,捧着脆弱如弦的心脏,在负荷中微颤的心脏,在悸动中隐隐作痛的心脏。她经历过的我也真实体验过,只不过程度上没有那么严重。就是突然之间,只觉得心脏咚地跳了一下,便无影无踪了。过了一会儿心脏回到原处,上面却像是插了一根钝针。那个时候,什么事情都要立马停顿下来,因为发现自己心跳不正常了。像有一根鞭子,在抽打着我的心脏。那个时候,会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恨不得马上不顾一切地逃离,这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窒息。
有这么一颗格外敏感的心脏,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回忆常常像刚拧开的可乐,一瞬间咕咕咕冒起泡来,横冲直撞到你的小心脏。呼吸,深呼吸,长长呼吸,想到千回百转之处,你的心脏,就会从微微鼓动,直到重重击打。感知这个广袤的世界,你可以用眼睛,用舌尖,用喉嗓,用肌肤,用胸腔,用头脑,用心脏……世界可以直接灌入你的身体各处,自由穿梭于你的灵魂。每天投身于这个万千光色的奔流世界,你常常要经历那些“心脏像被针扎了一般”、“心脏被攫紧”的感受。“震撼人心”,“直抵人心”,这些说法,于别人也许只是一种修辞,于你却是真真切切的身体感受。这一定是世界的馈赠吧?你闭眼,仿佛疼痛;的确疼痛,想起这一场生命的戏剧,关于补偿与消解,挫败与伪装,得到与丧失,馈赠与剥夺……而指缝的时光仍在流淌,孤独地潺潺不已,不过是走到,所能走到的最远。前方是你无法丈量、不能确知的生命长度,胸膛中是恍惚的颤动,莫名的悸动,要跳出来、要掉下去的抖动。
如果你有一颗格外敏感的心脏,遇小北风和阴天就胸闷,在黄昏可监测到明天有雨,你有极大可能会莫名奇妙地写出一首诗,或者在歌唱时一腔气息托举着歌声,悠悠地抵达某种摄人魂魄的境界。为什么如此?我也不知道。创造的激情,它的来源神秘莫测,我怀疑它来自生命力的深处,是生命之泉的一种不安的宣泄和喷射冲动。绝大多数人根本与此无缘,终身不知它为何物,也感觉不到这种冲动和激情。它究竟来自哪里?谁才能拥有这种激情?真是无迹可寻。我只知道,如果不敢触碰自己生活与思想的真实敏感之处,永远不能拥有这种激情。怀揣一颗心如同怀揣一枚手榴弹,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的心脏,是柔软的,踉跄的,如铅笔手写体的,会裂缝、会破碎、会引爆的,有着琥珀色泽和云母状花纹,能够扰乱心电图并使医学困惑——不知道这到底是世界的馈赠还是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