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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吹着,还裹着几分料峭的春寒,凉意轻轻贴在脸上。我走在去单位的路上,目光忽然被路边一抹鲜亮的红牵住——几位农妇蹲在人行道旁,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捆香椿芽,在初升的朝阳里,泛着温润又耀眼的光泽。
那红,是熟透的樱桃红,是早春最鲜活的颜色,看得人心里瞬间软乎乎地暖了起来。恍惚间,儿时的记忆像被春风吹开的涟漪,一圈圈漫了上来,漫过岁月,漫回了老家的小院。
院子东南角,立着一棵陪我长大的香椿树。从我记事起,它便枝繁叶茂,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笔直的枝干戳向天空,是我童年里最安稳的风景。每年春天一到,它便像被春风唤醒,枝桠间悄悄冒出点点嫩芽,那颜色,和今早路边的香椿芽一模一样,红得透亮,嫩得欲滴。
清明节前后,第一茬香椿芽便长齐了,那是整棵树最嫩、最香的宝贝。刚冒头的芽尖裹着细细的绒毛,红得温润,凑鼻尖轻嗅,一股清冽又浓郁的香甜直钻鼻腔,那是春天独有的气息,香透了我整个童年。待芽儿稍长些,轻轻折下顶端的嫩梢,放进清水中,红亮的芽尖在水波里轻轻晃动,像一尾尾灵动的小鱼,淡淡的草木香随水汽漫开,把厨房的每个角落都浸得清清爽爽。
椿芽拌豆腐是最家常的滋味。母亲将焯过水的椿芽切成细末,与雪白的豆腐拌匀,淋上几滴香油。筷子一搅,红白相间,香气瞬间浓烈起来,清冽中裹着豆香与油香。咬一口,椿芽的脆嫩在齿间轻轻爆开,春天的味道便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底。
炸椿芽则是我儿时最盼的美味。母亲调好面糊,将整根椿芽细细裹上,放进热油里。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像长了翅膀,飘出院子,引得邻居探出头笑:“你家炸椿芽呢吧,这么香!”金黄的椿芽出锅时,外皮酥脆,内里软嫩,咬下去“咔嚓”一声,浓郁的香甜混着油香,在嘴里久久不散。我总等不及晾凉,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母亲便笑着拍我的背:“慢点儿,香气又跑不了。”
只是那时,吃椿芽终究是难得的欢喜,更多的嫩芽,要摘下来卖掉,那是家里的“开学钱”,是我读书的指望。每到赶集的日子,天还未亮透,母亲便轻手轻脚起身,收拾好竹篮,将昨夜精心选好的香椿芽用湿布盖好,生怕蔫了半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跟着母亲往集市走。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母亲却走得飞快,竹篮在她臂弯里轻轻晃动,里面的椿芽散着淡香,那是我们全家人朴素又真切的希望。
集市的角落,便是我们的小摊位。母亲把椿芽细细摊在干净的布上,红亮的芽尖在晨光里格外诱人。她不善言辞,只偶尔轻声招呼:“新鲜的头茬椿芽,自家树上摘的。”我蹲在一旁,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默默盼着多卖些钱。每卖出一把,母亲都会仔细接过零钱,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数几遍,再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衣兜。
有一回,一位阿姨买走了大半篮椿芽,连连夸:“这芽长得真嫩,香得很。”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连声道谢。那天回家,她把卖椿芽的钱与家里的积蓄凑在一起,仔细包好塞进我的书包,手微微发颤,语气却格外坚定:“拿着,好好念书,别辜负了这椿芽的香。”我摸着书包里带着体温的钱,鼻尖萦绕的不只是椿香,更是母亲沉甸甸的期盼。
那些卖椿芽的日子,清苦却踏实。椿香里,藏着母亲的辛劳,藏着我对未来的小小憧憬。它不只是学费的来源,更是清贫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让我懂得,只要用心生长,便能像这头茬椿芽一样,在春天里蓬勃向上,不负希望。
而今晨,蹲在路边卖香椿的妇人,脸上却挂着舒展的笑。阳光落在她眉眼间,眼角的皱纹都弯成了温柔的弧度,那笑容,与身旁红彤彤的香椿芽、暖融融的朝阳融在一起,轻轻撞进我心里,把儿时的些许清寒,尽数驱散。
原来时代的变迁,就藏在这一捆香椿芽的光景里。曾经是一家人生计指望的嫩芽,如今成了春日里寻常的美味;曾经写满忐忑与拮据的脸庞,如今被富足的生活,滋养得从容又灿烂。
风还在吹,椿香依旧清浅地飘在空气里。我继续往前走,心里却盛着一捧春日的暖。那棵老香椿树,那些摘芽、卖芽的旧时光,还有眼前这鲜活明媚的春光,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印记,静静提醒着我:日子,正一点点越过越好,春天,也一年比一年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