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户”

        老李,全名李福生,六十七岁,村里人都喊他老李。老李的媳妇去世早,他省吃俭用,总算把独子拉扯大。儿子小名叫大壮,98年中专毕业,找了个邻村的媳妇,结完婚就一起去了Z市打工。Z市离家太远,小两口一般过年才回来住几天。听去Z市打工的人回来说,大壮现在混的不错,领着十五六个人接轻工活,大小也算个老板,还在Z市的郊区买了套新房。反观老李这边,他一直住在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现在农村翻盖个两间新房也就四万块左右,一般家庭都能负担的起。大家伙儿都劝老李找大壮要点钱,盖两间新房,说万一哪天来场大暴雨,这老房子再受不住......每次大家伙一劝,老李就叹口气:“哪有钱啊!”

        慢慢的,乡亲们在背后都议论大壮不孝顺,本家的亲戚更是破口大骂。可老李每次从自己洗到褪色的衣服口袋里掏出烟丝和卷烟纸,一双满是裂纹和老茧的手熟练的卷好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皱着眉头,不作声地望向远方,好似没听见一般。

        近几年,国家的扶贫政策越来越好,老李年纪大了,劳动能力大不如以前,村干部看他平日里生活比较困难,就将老李作为贫困户的候选人。上级扶贫部门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查了一下老李的存款,只有一千零几块钱。选贫困户那天,当提到“李福生”三个字时,到场的50多位村民代表没有一个不举手。就这样,老李被选为了贫困户,平时能够享受到国家的扶贫政策。有时发钱,有时发物。

        这天,村长带着帮扶干部来到老李家。帮扶人姓王,是县法院的一个法官。还没进院,村长就笑着嚷道:“老李,王法官来看你了。”老李一听,赶忙放下手中掰着的玉米,迎了出来。只见王法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衣着讲究,儒雅又不失威严,右手提着一袋面粉,大步走了进来。老李赶忙迎了两步,伸出双手接过王法官的面粉,一张晒的黝黑的脸,笑起来显得皱纹更深了。“王法官,这多不好意思,又让您破费了,快进来坐!”王法官微微一笑:“不必客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发现你的房子应该属于危房,让村里给你报名了危房改造。后天,负责这事儿的领导要过来看看。这不,我今天刚好来走访,先通知你一声,后天就哪里也别去了,在家等着。”老李听完,立马笑开了花,把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在衣服上随便一擦,一把攥住王法官的手,“哎呀,这让我说什么好呢。谢谢领导!”又望向村长,深鞠一躬,“谢谢领导!”村长赶忙道:“这得感谢王法官,这都是他的功劳!”王法官脸一正色,“这怎么能算是我的功劳呢,他是贫困户,又住在危房里,按政策,早就应该给他上报。”村长一听,尴尬的一笑,两只手也搓了起来“是,是,我们的扶贫工作有失职的地方。”老李在他俩身上一打量,眼珠一转,“村长对我照顾的很好了,别看房子这样,我住着心里踏实。是我没主动向村长说。”王法官脸上又恢复了微笑“好了,不说这事了。这次来我是带着任务来的,要了解一下你最近的情况。”老李赶忙边去拿凳子“好,好,咱们坐下慢慢谈!”

        一番交谈之后,王法官站起身来,“好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今天还有很多任务,我要去下家走访了。”说罢便走,村长紧随其后。老李将他们送出院门,高声道:“领导慢走,谢谢领导!”王法官只是注意着脚下的小路,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老李,忙自己的吧。”

        当晚,老李去村里唯一的小饭馆,点了两个菜,红烧肉和红烧刀鱼,嘱咐老板打包带走,还要了一瓶白酒。等菜的功夫,饭店马老板一番调侃“呵,这太阳,赶明儿是不是要从西边出来了?咋了老李,发横财了?”老马笑了笑,抬起手来,搔搔头,简单说了句,“没有!”说罢又卷了一颗烟点上,不再做声。

        回到家,老李一边吃喝一边琢磨“这下可好了,房子盖新的,还不用自己花钱!”想到这,便慢慢的,美美的,把酒盅嘬的直响。

        不到一个钟头的功夫,老李喝了个酩酊大醉,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中午,“哎呀,不应该喝这么多酒,可头疼死我了。”老李边说话边撑起身子去拿在桌上的茶杯。突然,老李感到眼前一黑,一下扑倒在了桌子上,折叠式的桌子翻倒在地,茶杯和茶壶也碎了一地。正在吃饭的邻居闻声赶来,看到这副景象,急忙喊道“不好啦,老李出事啦!”不一会,大伙都闻声赶来,几十个人在门口,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眼见老李已不省人事,村长从人群中挤了进去,指着一个人道:“你赶紧给大壮打电话,我已经叫了救护车。”边说边去掐老李的人中,可老李一点反应也没有。

        救护车来带走了老李,医生初步判断是脑出血。经过抢救,老李总算醒了过来,但已半边瘫痪,连儿子也不认识了。过了一星期,老李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在病房外,老李本族的一位堂叔,不停地斥责大壮:“你这孩子,是在外边混大了!自己住高楼,让你爹趴狗窝!你成天大鱼大肉,你爹就咸菜窝头!你看你爹穿的,补丁打着补丁,都快赶不上要饭的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让你爹活成这样,也不怕人家背后戳你脊梁骨。你还有个羞臊没有?”大壮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立马解释:“我一直劝着我爸另盖两间新房,可说什么他就是不同意。去年过年回家,我还给他留了五万块现钱,让他今年开春抓紧盖房子。从我出去打工开始,每个月都给他打生活费,从最开始的一月二百,到现在一千,我……我……”堂叔一听,把眼睛一瞪,声音又提高了八个度“胡说八道!自己都磕巴了!你每个月给你爸一千块的话,你爸平时生活能成那样?人家政府,查到你爸存款总共才一千多,到你这里居然成了每个月一千,反正你爸已经不省人事了,你爱咋说咋说!”说罢,一甩手,走了出去。

        大壮有点懵,房子没盖先不说,这每个月,自己给父亲的生活费,按理说够平时一切开销了,要是真如堂叔所说,父亲平日里吃穿都舍不得,那这银行卡里,怎么会只有一千块存款?钱花哪儿去了?大壮心里是一千个问号。

        转到普通病房两星期后,大壮给老李办了出院手续。出院时,医生再三嘱咐,一定要静养。在三个亲戚的帮忙下,爷俩顺利回到了家,大壮把老李抱到床上,安置好后,转身准备去招呼三个亲戚。突然,躺在床上的老李,如同着了魔一般,募地坐起来,伸出双手,拼命的想要去抓对面的墙,四个人被老李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赶忙围了上来。大壮扶着他,急切的问道:“爸,你这是咋了?”可老李只是两手拼命地往前抓,嘴角不住的抽搐,拌着流出的唾液,发出“呜呜”的声音。四个人瞥了一眼对面,墙上只贴的一张扶贫宣传画。忽然,老李的手锤了下去,可眼睛还是死死的盯着对面的墙,儿子发现情况不对,急忙喊道:“快,快叫救护车!”

        老李由于再次严重脑出血,走了。第二天的公事,由村长主持。老李冰冷的躯体躺在床上,几位本族的老人正在给他穿寿衣,大壮立在一侧,脸上满是泪痕。想想父亲一辈子不容易,老了以后自己又没能在旁尽孝……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大壮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突然又瞥到了墙上的宣传画,想想父亲临去世前的奇怪举动,不由得走上前去,把宣传画撕了下来。

        宣传画后面,是一个壁龛,里面放着一个方形的,用旧报纸整齐包裹的东西,村里来帮忙的人,也早已盯着大壮。遇到这种事,谁都不免想一看究竟。大壮将包裹放到了折叠桌上,小心翼翼地吹走了上面的灰尘,慢慢的打开......一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包裹里面,是钱,用细细的麻线精心捆扎的钱,一捆一万元,一共十六捆。

        壁龛藏钱的事在村里炸开了锅,铺天盖全是嘲讽和谩骂“看吧,这还贫困户呢,居然这么有钱。”“整天藏着掖着,不舍得吃穿,这下场也是活该!”“比他困难的都没享受到扶贫待遇,这是报应!”“前几天,我还听说村里要给他盖新房哩!啧啧啧!”事情不断的发酵,连上面都下来命令,让各个村严格筛查,坚决不能再出现类似情形。

        老李去世的第十天,隔壁村的贫困户,六十五岁的老张,踩着桌子,上吊了,桌面上放的,是摆放整齐的十万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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