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与未选的路
林野在出租屋翻找过期的水电单时,从衣柜顶落下来个牛皮纸信封,不是他的字迹,收件人却写着林野,地址是他十年前住的老单元楼,邮戳日期刚好是他大学毕业那天。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清隽,说雨夜里别去火车站,说别签那份跨城的实习协议,说楼下修鞋铺的陈叔会托人带份本地设计院的招录表。末尾落着同样的名字,林野。
林野失笑,只当是谁的恶作剧。他毕业那年攥着实习协议头也不回去了南方,在格子间熬了十年,从意气风发的设计生熬成了只敢摸鱼改图的社畜,如今被裁员,灰头土脸回了老家,租着离老单元楼两条街的小屋。窗外正飘着细雨,和十年前毕业那天一模一样。
夜里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火车站的冷风,和母亲站在站台红着眼却没敢拦他的模样。醒来时天刚亮,他鬼使神差往老单元楼走,路过楼下修鞋铺,真坐着个眼熟的老人,是陈叔,陈叔看见他就笑,递过来份泛黄的表,居然真的是当年市设计院的招录表,备注栏里还有行小字,说替另一个你留的。
林野的心跳漏了半拍,他问陈叔是谁托的,陈叔说昨天傍晚,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塞了烟又塞钱,就说等一个叫林野的年轻人来取表。
他捏着那张表,忽然想起信里的话。十年前他若没走,会怎么样?他学的建筑设计,本地设计院是当时应届生挤破头的去处,他当年嫌薪资低,嫌安稳太无趣,一头扎进了快节奏的南方职场,最后落得一场空。
他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按着旧信里提的,去设计院问当年的招录补录,管档案的阿姨查了半天,居然真有个缺额,说十年前有个叫林野的应届生,笔试面试都是第一,报到那天却没来,院里把名额空了小半年,后来一直留着备案。更奇的是,阿姨递给他当年的面试登记表,照片上的人眉眼和他一样,神情却比他沉稳得多,落款日期,正是他当年在南方签实习协议的同一天。
林野站在设计院的走廊里,看着墙上挂的获奖设计图,忽然看见一张眼熟的户型图,是他当年在出租屋里画的初稿,想着给父母换个带阳台的房子,后来忙得丢在了草稿箱里。这张图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标注着获奖年份,是他在南方熬夜改图的第三年。
他忽然懂了,那封信,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寄来的。那个他没去南方,留在本地进了设计院,凭着功底慢慢熬成了骨干,给父母换了房,守着安稳的日子,却或许在某个深夜,遗憾过没去闯一闯的远方,于是借着不知名的缝隙,寄了封信,想给这个选错了路的自己,补一次机会。
他最终没提补录的事,只是把那张旧招录表和信放回了牛皮纸信封。走出设计院时,阳光正好,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中午回家吃饭。挂了电话,他看见街角有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穿着体面的工装,笑着冲他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设计院的大门。
那是平行时空里,他选对的另一种人生。而他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眼下的路也未必算错,至少他见过南方的海,闯过无人撑伞的雨天,如今能安安稳稳回故乡,也是一种圆满。
他回了出租屋,把信封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提笔写了封信,写给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说谢谢你的信,我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说远方有远方的风雨,安稳有安稳的暖,我们都没辜负那年的自己。
写完封好,他走到老单元楼的邮筒前投了进去。转身离开时,雨停了,阳光穿破云层,落在他和远处设计院的方向,两个时空的林野,都在各自的路上,安心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