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三月,迎春花金灿灿地吐蕊,杨柳枝上吐出了毛毛虫般小粒的嫩芽,茅针在河畔的湿土上萌发。风,轻柔地打着旋,从人们的脸颊、脖颈擦过。地气,暖烘烘地从土里升上来,像有只小手在撩拨着你,让你就想撒开脚丫,在田地里疯跑。
地里、田埂上、沟渠边,各种野花野草蓬蓬勃勃地开着,蓬草和紫菀、婆婆纳更是遍布田野和河畔。蓬草,如其名,就像个毛发最茂盛的孩子睡了一夜不安生的觉,头发衣服都散乱毛糙着,满头虬结的乱发朝天竖着,就是这个样子,整个植株,枝茎蓬生,绿叶不分位置地疯长,白色的小花在每个枝茎的顶端生着,花倒是很小,不那么起眼,但整棵的气势给大地的绿毯烘托足了蓬勃的气氛;紫菀,是我按照现在花店里卖的品种来推断的,她们是乡下地里最勤快的花,只要有花开,她们就会陪着开花,当然秋冬时她们就凋谢了,她是草本的扛不住那凛冽的风霜。她安静地开自己的小蓝花,花型有点像玛格丽特,但花朵没那么大,只是一种颜色,天蓝色的,也不挑地方,田埂上,河沟边,大路旁,有快土坷垃她就可以安身;婆婆纳,全名叫阿拉伯婆婆纳,也是后来网络发达了我才知道她有这么洋气的名字。那时,她就是最平凡的野草,匍匐在大地上生长,小小的植株沿着地面蜿蜒,很快就爬得到处都是。当红薯藤、玉米们要开始生长的时候,在地里清理她们要费去很大的力气和时间。但是,当你观察她们小小的蓝色的花朵,那纯正的蓝,泛着丝绒的光泽,花芯的位置点上了几点深紫的斑点,就像是长了漂亮的小眼睛,花儿虽小,一点没有因为小而敷衍春天,每朵花漂漂亮亮,精神振奋地站在春天里。绿色的长毯上,缀满了蓝色的小星星,那是乡间平凡而又挚纯的景象。
这时,还有黄色的蒲公英,紫色的地丁,各种白色叫不出名的花朵盛开着,哪怕只做一个角落的陪衬,她们也要在春天里,盛开。
油菜们不甘落后地拔着节地长,她们似乎要争着把花朵送到最接近太阳的地方,献给它看,一点不吝惜自己的体力与身板儿。有胆子壮大点的油菜,恨不能长到比人还高,不过,她脚底下定是一块施了足够粪肥的土地,不然她没有那拼争的底气。农人们从没有人研究过,离太阳最近的油菜棵产出的油菜籽,榨出来的油是否最有太阳的味道,他们太忙了,庄稼们都争着生长,他们顾不了研究油菜这一家的事儿。
桃树、梨树、梨树要含蓄一点儿,她们要做好蕴蓄满树的花朵的准备,而后还要经过几个月的生长,把那满树的花儿精心呵护成缀满枝头的果子,她们要耐心地做好这一系列的准备之后,在一个稍稍迟一点的节令,她们就竞相,开出满树的花朵。
在这之前的某个明媚的春日,奶奶就会从自己的针线笸箩里,找出一块块缝衣服剩下来的红布头,剪成长条,去院子里、屋后的池塘边,给院中的橘子树、金桔树,后院的桃树、梨树系上红色的布条。我问她,她说花儿也要过节呢,系了布条就可以平顺生长,结出大又甜的果子。
家里的树们可能感应到了奶奶的期待,在和煦的春风中,温柔的阳光里,在晨露下,雾气中,饱吸了养分与供给,到夏秋时分,果实真的缀满枝头,从没有辜负过我们。
等到果实沉甸甸地,水分饱满地挂在枝头的时候,爷爷会穿上水靴,拿着长梯和竹竿,竹竿上绑上短柄的镰刀,挎着竹篮去果树上摘果子。
我们冒着日头,在沟渠、田垄间疯跑疯玩,渴了累了的时候,冲回家,拿个桃子或梨子,顾不上洗就连皮大啃。甜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那简直比吃冰淇淋,喝汽水还要来得爽快!
我觉得,她们能结出这么好的果子,一定跟奶奶给她们过了有仪式感的节日有关,乡间的花果都有感应,你慎重待她们,就会以丰盛的瓜果来回馈与厚赠予你,就像乡间人的盛情一般。
后来,我在网上搜过,原来奶奶给花果们过的节日,叫“花朝节”,古人有作诗歌《花朝节》(李琪):“百花生日是花朝,扑蝶年年习未消;多少人家小儿女,红丝穿耳不胜娇。”意思是:二月花朝是百花生日,姑娘们年年都有扑蝶的习俗;不少人家的小女孩,在这天穿红丝耳环,模样格外娇俏。原来,女孩儿们还有在花朝节穿耳洞的习俗。而在花果树上系红布条(富足人家系红绸带),叫“赏红”,可能是在属于花果的节日里,对她们一年的生长与辛劳予以嘉奖,并对她们继续给人们的照料飨以佳果,表达隆重的期待吧!
后来,我曾仔细观察如皋、如东、南通一带的果树,尤其是人家庭院中,院落前后的花果树木,都可以看到红绸带的身影。可见在南通一带,一直有花朝节“赏红”习俗,系红绸于花树,虽李琪诗歌未直接写“系红绸”,但“红丝穿耳”的节俗记录,可旁证南通一带花朝节的“尚红”传统。而在《清嘉录》中也曾明确记载了苏州、太仓等吴地在春天有“枝梢剪彩(赏红)”的习俗。可见,南通的“赏红”风俗,与苏州、太仓等地“赏红”习俗同脉,都属于吴越文化。
由此可见,在乡下,一事一物都得到了人们充分的尊重与厚待,人们只认为她们与自己是在大地上共同生活的伙伴,而未仅仅把她们当作可索取的,为人类生活服务的品类。
这一点,是符合天地大道的,我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