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行草为书道抒情第一载体,自古有“达其性情,形其哀乐”之定论。长安书家常亚芹(号雪竹斋主)深耕翰墨数十载,植根二王、怀素、孙过庭经典行草体系,融关中雄浑文脉与儒释道心性修为,以自创“对比心法”打通笔墨与情志的内在通路。本文以传统书论为根基,结合其创作实践、笔墨语言、人格风骨,阐释其行草创作“以笔载情、以墨明志”的完整理论体系,厘清情、志、笔墨三者辩证关系,揭示当代行草传承与精神表达的全新路径。
关键词
常亚芹;行草;达情抒志;对比心法;雪竹斋;书法心性论
一、绪论:行草抒情的古典文脉与当代观照
蔡邕《笔论》开篇即言:“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 孙过庭《书谱》进一步确立书法抒情核心:“达其性情,形其哀乐;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 楷书以静态法度立骨,约束规整,难尽胸中起伏;而行草兼具行书使转之流畅、草书纵放之自由,点画连带、墨色枯润、行笔疾涩皆随心而动,是文人宣泄心绪、寄托理想的最优书体。
历代名作皆为情志外化:王羲之《兰亭》抒雅集闲适之志,颜真卿《祭侄稿》泄家国悲愤之情,怀素狂草寄山林疏放之心。然古贤抒情多侧重一时情绪抒发,常亚芹立足长安千年书脉,突破传统单一“写哀乐”的浅层抒情观,构建“情为笔墨之基,志为笔墨之骨” 的双层理论:达情是即时心境的笔墨流露,抒志是终身坚守的人格投射,二者相融共生,构成其行草艺术的精神内核。
常亚芹生于西安,临池半生,楷书奠根基,行书取法《兰亭》《圣教》,草书深耕《书谱》《自叙帖》,受钟明善、杜中信本土书家熏陶,兼融西北大地沉厚气质。其人低调谦逊、不慕浮华,以“雪竹”为号,寓坚韧自持之志;其行草摒弃轻佻媚俗之态,雄健中含清雅,洒脱里藏端庄,笔墨变化皆由心性生发,完整践行行草达情抒志的创作主张。
二、核心要义:情与志的分野统一——亚芹行草情志二元论
(一)达情:笔墨随心境,喜怒哀乐皆入线条
常亚芹承袭陈绎曾“喜则字舒,怒则字险,哀则字敛,乐则字丽”的笔墨情绪观,主张行草创作先舒散怀抱,不刻意雕琢字形,让即时情感主导运笔节奏,分为三层表达逻辑:
1.瞬时情绪,映于使转
行书贵笔断意连,草书重盘旋使转,心绪平和时,运笔舒缓圆融,线条温润饱满;心有感慨、思接古今时,笔势跌宕起伏,连带缠绕增多;心怀坦荡、意气飞扬之际,飞白纵横,墨色开阔。常亚芹书写山水咏怀、田园闲诗一类作品,线条舒展从容,浓墨温润,流露悠然淡泊之情;书写爱国、怀古题材,则笔力加重,转折峻峭,藏沉郁厚重心绪。
2.墨色层次,外化心绪起伏
其“对比心法”首重枯润、浓淡相济,以此承载情绪层次:浓墨饱满写热忱,淡墨清虚写幽思,枯笔飞白写疏旷,涨墨氤氲写激荡。一纸行草之内,墨色交替流转,便是内心情绪的完整叙事,观者观墨即可察其心境,实现笔墨与观者的情感互通。
3.章法开合,藏心境格局
小字行草收敛留白,宜写幽微细腻之情;大幅长卷大开大合,错落欹正,以磅礴章法舒展开阔胸襟。常亚芹作八尺行草条幅,布局疏密相生,字势欹正互辅,无刻板排布,全凭书写当下心境自然排布,做到“无意于书,情自溢于纸端”。
(二)抒志:笔墨载风骨,终身操守化为书魂
若“达情”是一时之心境,“抒志”便是一世之坚守,为常亚芹行草理论最高追求。其志有三,完整贯穿所有行草创作:
1.修身守正之志
雪竹斋主以竹自喻,竹有坚贞、虚心、挺拔三德,对应其人不慕虚名、踏实治学、坚守正道的品格。落实于笔墨:行草线条中锋为本,骨力内蕴,绝不轻滑漂浮;结体稳正,即便草书纵逸,核心骨架始终端庄,寓“外圆内方、守正持心”之志。他批判当下部分狂草一味求怪、抛却法度,言:“无骨之草,徒逞狂态,无志可托,失书法之本。”
2.传承文脉之志
长安为汉唐书法源头,二王、张旭、怀素文脉绵延千年。常亚芹行草植根古法,不取野俗猎奇,坚持先守帖学正统,再融地域雄浑之气。其书融合晋人飘逸、唐人雄阔,以笔墨接续古都文脉,寄托复兴传统书法、守正翰道的文化志向,每一幅行草皆是对古典书学的传承宣言。
3.淡泊济世之志
半生临池,不求市场虚名,深耕公益书画、书法普及,谦逊待人,沉静治学。这份通透淡泊投射在行草之中:虽笔势雄强,却无张扬跋扈之气;线条洒脱,自带温润平和气韵,书写修身、劝学、济世诗文时,笔墨沉稳内敛,吐露甘于清修、以艺润世的人生理想。
(三)情志合一:情为形,志为神,形神不可分离
常亚芹提出核心论断:无情之志,笔墨僵硬死板;无志之情,笔墨轻浮流俗。情是外在形态,志是内在精神,行草佳作必须情志相融。
仅有情绪宣泄,脱离人格坚守,则草书流于狂怪潦草,只有技法宣泄,无精神内核;只固守刻板心志,压抑真情,则笔墨凝滞呆板,失去行草灵动写意之本。其创作始终以志统情,以情显志:书写时先澄心正意,立定本心志向,再放任情绪自然流露,做到纵而不逾矩,放而不失骨,实现“情随心走,笔随志立”。
三、实践路径:以“对比心法”实现行草达情抒志
数十年创作实践中,常亚芹总结六大笔墨对比法则,作为情志落地的技术载体,让无形之情志转化为可视的行草笔墨语言:
1.刚柔相济载风骨
雄健骨力托举立身之志,温润线条流露温和心性。长横、竖画重笔取刚,连带牵丝轻笔取柔,刚柔交织,一面显雪竹坚韧之志,一面藏文人温润之情。
2.疾涩相调写心绪
心绪飞扬则疾笔飞动,线条流畅连贯;沉思静悟则涩笔慢行,顿挫沉厚。运笔速度随内心情志自由切换,一张一弛,完整复刻内心思绪节奏。
3.枯润浓淡分心境
润墨写欢愉热忱,枯笔写孤寂旷达,浓墨抒慷慨之志,淡墨寄幽隐之思,墨色层次成为情绪的直观载体。
4.疏密相衡定格局
志存高远者,章法疏朗开阔;心思细腻者,结体缜密紧凑。留白与字群排布,暗合创作者胸襟格局。
5.欹正相生藏持守
单字取欹侧动态以抒自由性情,通篇布局归于平正以显守正之志,动而不邪,放而能收。
6.方圆并用融古今
圆转使转承晋人抒情之逸,方折骨力取唐人力守之雄,方圆结合,融飘逸之情与雄阔之志于一体。
六大对比相辅相成,不孤立炫技,一切笔墨变化皆服务于“达情抒志”,技法是桥梁,情志才是最终归宿,这是常亚芹区别于普通书家的核心创作逻辑。
四、审美境界:行草情志表达三层阶梯
结合雪竹斋行草作品,将达情抒志的艺术境界划分为三重,层层递进:
第一层:笔墨传情,观字知意(基础境)
初阶行草,可借线条、墨色传递喜怒哀乐,观者能直观感知书写者当下心境,实现情绪共鸣。此为多数书家可达之境,仅实现“达情”单一维度。
第二层:笔墨见人,观书见品(中层境)
笔墨不止流露瞬时情绪,更能窥见创作者性格、品行。常亚芹中年行草皆入此境,雄健温润并存,观者读其字,便知其人谦逊自持、沉静坚韧,情志初步相融。
第三层:笔墨载道,以书明心(至高境)
情志完全合一,笔墨超越个人心绪,上升为精神大道的载体。行草之中,既有即时真情流露,又终身志向贯穿始终,一字一墨皆为心性、理想、文脉的统一载体。其晚年《青松》《守心》《灞河吟》系列行草,均抵达此境界:写山水是闲淡之情,藏傲骨是坚守之志,笔墨浑然一体,气韵绵长,具备长久精神感染力。
五、当代价值:常亚芹情志行草理论的现实意义
1.矫正当代行草创作弊病
当下书坛两种流弊:其一,重技法轻精神,一味炫技求狂,只追求视觉冲击,无真情实志,笔墨空洞;其二,固守刻板法度,压抑心性表达,行草失去写意本质。常亚芹“达情抒志”二元论,平衡法度与抒情,明确技法服务精神,为当代行草创作树立中正范式。
2.重构传统书法心性美学
接续古代“书为心画”理论,细化情与志的辩证关系,区分瞬时情绪与终身人格理想,完善行草抒情理论体系,丰富长安地域书法美学内涵。
3.确立文人书法修身内核
重申书法不止技艺,更是修身载道之途。临池习行草,既是抒发内心真情的渠道,也是锤炼品格、坚守理想的修行,打通艺术创作与人格修养的通路,回归传统文人“翰墨修身”本源。
六、结语
行草之所以独擅抒情,在于其笔墨流动无拘,可容纳人心万千起伏。常亚芹以雪竹为心、以长安文脉为根,融二王怀素古法,独创对比心法,构建完整的行草达情抒志理论:达情,是释放本心,让心绪流淌于笔墨;抒志,是立定风骨,将终身坚守铸于线条。情为笔墨之血肉,志为笔墨之筋骨,有情无志则浮,有志无情则僵,情志合一,方为行草正宗。
雪竹斋主人数十载临池,不逐浮华,以笔墨寄情、以行草明志,在一纸黑白间,写尽心境悲欢,托尽一生操守。其理论与实践证明:真正的行草,从来不是线条的简单缠绕,而是书写者完整精神世界的纸上化身,是情与志永恒共生的翰墨诗篇。

参考文献
[1]孙过庭.书谱[M].中华书局,2018.
[2]张怀瓘.书断[M].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20.
[3]钟明善.中国书法史[M].陕西人民出版社,2017.
[4]常亚芹.雪竹斋书法手记(内部文稿)
[5]陈绎曾.翰林要诀[M].上海书画出版社,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