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上漂了大概一炷香。
雾很大。前后左右都是白的,看不见山,看不见岸,看不见水鸟。只有船底下水声哗哗地响。
我坐在船头上,把竹篙横在膝盖上。
包袱放在脚边。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小包茶叶,一个粗陶碗。
就这些。
五百年修道,三百年守渡,全部家当就这些。
我正想着,远远听见岸上有人喊。
"沈渡——!"
声音被雾裹着,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我听出来了。
是她。
我就知道。
她肯定是醒了,推开门看见门槛上的药,看见那张纸条,然后鞋都没穿就往江边跑。
她那么聪明的人,一看纸条就知道我走了。
我没回头。
我坐在船头上,听着那声喊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
"沈渡——!你等等——!"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是阿箬。
"沈大哥——!你去哪啊——!"
两个声音。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一个是她,一个是阿箬。她们都跑到江边了。
我低头看了看江水。
水很急。船在顺着水往下漂。
我伸手把竹篙拿起来,往江底一插。
船,快了一点。
"沈渡——!"
她还在喊。声音更大了,像是在往岸边跑。
"你回来——!我不拦你——!你等等我——!"
我咬了咬牙。
竹篙又往水里插深了一寸。
船又快了一点。
我不知道她们在岸上站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她们喊了多少声。
我只知道,那声音越来越远。
从"沈渡——"变成"沈……",从"你回来——"变成"……来——",最后被江风一吹,被雾一裹,什么都听不见了。
江上又只剩下水声。
哗哗的。
像我三百年里每天晚上听的那个声音。
我坐在船头上,手还握着竹篙。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
我以为走的这一天我会哭。我以为我会回头,会挥手,会说一句"保重"。我以为我会舍不得。
但没有。
我心里很安静。
像三百年前在诛仙台上,他把剑拔出来的那一刻——也是这么安静。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三百年前被她捅过一剑,被雷劈过,碎过一次。
现在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雾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江上已经亮了。
太阳从山后面出来,照在水面上,一片金红。
我下意识回头。
我看了一眼身后。
江面上空空荡荡的。
没有岸。没有桃林。没有草庐。没有那个白衣的影子。
只有水。
一江春水,往东流。
我看了一眼,就转回来了。
然后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
是真的觉得,挺好笑的。
五百年前我在桃花林里捡到她,那时候我以为我捡到了全世界。
三百年前她在诛仙台上捅我一剑,那时候我以为我失去了全世界。
现在我坐在这条江上,身后什么都没有,前面什么都没有。
我才发现。
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我把竹篙往旁边一放,躺在船板上。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很轻。
我就那么躺着,任由船往下漂。
不知道漂到哪。
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岸。
不知道下一顿吃什么。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都不知道。
但这是我五百年里,第一次——
什么都不用知道。
船漂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我坐起来,从包袱里摸出那个粗陶碗。我倒了一碗水——就是江水,甜的。
我端着碗,对着远处的山,举了举。
不是敬谁。
就是敬一下。
敬五百年前那个桃花林里的傻小子。
敬三百年前诛仙台上那碗酒。
敬三百年江边的茶。
敬今天早上那个,终于敢自己走一次的沈渡。
我一口喝了。
水很凉。
但从喉咙到肚子,一路都是暖的。
远处有岸了。
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树林,像是桃树。
我笑了一下。
又是桃花。
行吧。
反正走到哪算哪。
我把竹篙拿起来,往那个方向一点。
船,慢慢地,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