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三叠
仪式感的存在就是告诉人们,这一天和其他日子是有明显区别的一天。
终于等来退休的日子。
下午2:30,会议室
会议桌一边坐着单位领导和人事干部,我坐在另一边。服务人员进来倒了一杯白开水放我面前离开后,人事干部开始宣读我退休通知,接着单位领导用5分钟简洁的语言对我四十年职业生涯做了概括总结,随后我也做了表态。结束前单位领导走过来与我握手告别。
整个议式前后大约半小时,干脆利落,就是走个流程。清清爽爽,如我面前那杯没喝的白开水。
记得八、九十年代老同志退休,单位一般要买捧鲜花、买点瓜子、花生办个茶话会,处室的同事之间打个平伙,唠唠家常,将退休落寞情绪化在浓浓的同事关爱中。那时我们大学刚毕业,每每遇到这样的日子,要提前张罗好几天,感觉像过节一样,将仪式搞得暖暖的,人情味拉得满满的,像一种家庭聚会的感觉。后来确实有点走偏了,退休变成大吃大喝。现在简化了,除了个别谈话外,增加了集体退休仪式,凑到一定数量后集中举行。有的退休一、二年又被请回来,发个退休纪念牌子,聆听一下领导讲话。实际上,从筹备会议到发放纪念牌,代价也并不小。我问了一位参加集体仪式的老同志,他感觉就是又参加了一场会议。那么多领导参加,太有点被重视的感觉。
其实,退休的仪式并不需要很多金钱、很大的场合,更多时候需要一种温暖,用一些微小细节,让人心里上得到愉悦,对未来充满希望。让人感到,不管走到哪里,单位都是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对它的眷念,如同家的感觉。
下午3:30,单位门口
领导谈完话,回办公室与同事打个招呼(大部分东西此前已收拾完),拎了包离开。出单位门有汽车通道和人行道,人行道3米长2米宽,中间安装一道闸机。当我走完3米长的通道,刷卡走出闸机后,原本轻松的心情莫名的沉重起来。3米长的通道,似乎构成体制内的路,40年光阴凝聚出的长度,今天我终于走过来了,其中的坎坷荆棘,跌跌撞撞,是是非非,喜喜乐乐,苦苦甜甜,不仅涌上心头。此时此刻,五味杂陈,直击心灵。
闸机内外,无疑是一道边界,一条分水岭。一边是单位,一边是社会家庭,或许我们还会来到这里,但已物是人非,不是原来的“我”了。
在单位门前,迷蒙、失神中我想起了曾阅读过《善待你所在的单位》的一篇文章:如果你是小草,单位就是你的地。如果你是小鸟,单位就是你的天。如果你是一条鱼,单位就是你的海。如果你是一只狼,单位就是你跃马驰骋的战场。——没有单位,你,什么也不是!
那我现在是什么?是笼中的鸟?是浅滩上的鱼?
回首注目,思绪万千。
傍晚6时,江边
我没有直接回家。脚步像被什么牵引着,拐向了江边。找张长椅坐下去,看江水无声地流。
风从对岸来,软软的,带着芦苇的干香。太阳正一寸一寸矮下去,矮到远山的眉梢,矮到像一枚熟透的橘子,被天边轻轻一含,便缓缓地、缓缓地往下滑。我把目光搁在那团暖光上,任它由金变橘,由橘变绯,最后洇成一抹薄薄的绛紫。观望日落,原来是要屏住呼吸的——仿佛在拆一封写了几十年的信,每个字都认得,可连起来读,却让人不敢出声。四周忽然很静,静到能听见光褪去时的窸窣,静到觉得天地间只余下我与这轮沉落,彼此对坐,像两个刚刚相识的老者,交换着无言的敬意。
黄昏终于合拢了,影子拉长,漫过脚边,漫过石阶,一直漫向我刚刚离开的那扇单位大门。门在身后,秩序在身后,那些称谓、职级、日程表上的密密麻麻,都成了彼岸的灯火,明明灭灭,却再与我无关。这一刻,我忽然懂了——这不是一天的了结,而是一生的断章。从明日始,我不再是谁的同事、谁的下属,我只是一个坐在江边看水的人。秩序的断裂,像琴弦绷断时那一声脆响,疼,却也清脆得让人清醒。
黄昏是连接昼和夜的边界,如同单位那道3米长的闸道。
我在模糊的光影里坐着。危机感是有的,像暮色里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影子;神圣感也是有的,仿佛生命中所有的章节都退成背景,只剩这一页留白,等着我亲手写下第一笔。我甚至有些出神,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轻到可以浮起来,随晚风去碰一碰那些还没亮起的星星。
直到对岸的灯一盏一盏睁开眼,我才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心里却格外地松。原来仪式不必有钟鼓,不必有赞礼,只需一个人,一条江,一场日落,便足以将前半生妥帖地送走,再将后半生安静地迎来。我拍了拍衣上的尘,转身往暮色的深处走,步子不快,却第一次觉得,脚下的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