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看过的岁月
我第一次见到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是在6岁。我的哥哥给了我看一张被撕成2半又用透明胶带粘连在一起的照片。
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脸上红红的，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皱着眉。她好像在生气，旁边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同样胖乎乎的，笑容灿烂，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身上的棉袄颜色看起来也很破旧了。大概那天很冷，2个小孩子的鼻尖也红红的。哥哥指着那个小女孩说，这个就是你。旁边那个是我。
我照着镜子对比着照片上那个小女孩。摇头说，和我长的一点也不像。也不好看。哥哥说，人越长大越好看。大人说女大十八变。等到18岁的时候会非常好看。他的话就像照亮童年的光，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我的穿着和外表，我都丝毫不在意更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是那么坚信：我会越来越好看。
童年的生活平淡无奇。我在清贫的生活里用孩子的纯真和爱笑的眼睛亲近大自然最美的风景和最干净的呼吸。一朵小野花也会让我快乐，绿色的草地也让我快乐，甚至一只小虫子，一只蚂蚱，我也能感受到快乐。
没有鞋穿，农村的小孩子都没有鞋穿。甚至大人也是光着脚，走在充满石子，植物藤蔓尖刺的乡村小路上。
我喜欢奔跑，自由自在的奔跑。喜欢爬树，摘果子摘枣子。喜欢跟男孩子一起玩，下河捉鱼摸虾。我的妈妈总是生病，总是卧病在床。她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我们，所以我没有其他小女孩那样长长的头发，总是被剪的很短。像个小男孩。我也没有新衣服穿，穿上面的哥哥姐姐的旧衣服。我似乎很喜欢穿我哥哥的衣服，这样让我看起来很酷。
原来那种生活就叫穷。缺衣少吃的。甚至生病了也没钱看病。读书也交不起学费。老师粗暴对待着拖欠学费的学生。不是罚站一整天，就是没收所有书本，让学生站到教室外面去。一天天的重复，一月月的重复，直到这些方法还是没能收到学费，就直接把学生赶回家。回家了又怎么样呢？依旧是拿不出钱来的。于是懂事的小孩子就当是学校放假，跟着父母一起干农活，一起说说笑笑。享受不被教室那个小房子像牢笼一样被囚禁却在田园风光里自由自在的快乐。
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没有感觉到被羞辱被欺负。反而觉得这样很快乐。比其他同学有更多时间玩耍。只是从大人忧心忡忡的脸上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是的，那个贫穷落后的年代，不要指望老师有什么师德，很多老师自己其实也才读到5-6年级。被凑数拉过来当老师的。连普通话也说不好。我到现在回忆起来才明白，在我接受教育的那几年，教给我的拼音aoe读音都是错的。当所有农村人粗鄙的方法都不管用的时候，学校的老师和老师开始串通起来迫害穷人家的小孩。直接不允许进入校门。我和有着同样遭遇的另外2个同村小伙伴只能游魂一样在学校附近玩耍。就在我以为，没有钱上学也没有人会惩罚这样坏老师的时候。奇迹发生了。新来的黄校长匆匆忙忙出校门好像有什么急事看到我们了。他好奇走过来，问我们怎么不去学校上学，在这里干什么？其他2个小伙伴害怕他那张严肃的脸不敢说话。我告诉他，老师不让我们进校门。因为我们交不起学费交不上学费。黄校长很生气，命令我们是哪个班的就去哪个班找到自己的座位坐着。老师问起来，就说黄校长说的。
我的另外2个小伙伴有点悲观，她们直接回家了。甚至打算放弃读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择相信黄校长。我就那样理直气壮的走进教室。老师恶狠狠瞪着我，我也同样学着她的眼神恶狠狠瞪着她。于是我发现，我很擅长模仿大人的言行举止。她愣了一下，可能她自己凶狠的眼神从一个孩子惟妙惟肖的模仿里吓到了她自己。我坐回自己的座位。她过来很不客气拉拽我的胳膊，想继续把我赶出去。我吓唬她说，黄校长说哪个老师再把学生赶出教室，就要被开除，不让当老师了。她半信半疑，最后没有再拉拽我了。
直到第三天，黄校长才出现。
他出现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学期全部的书本发给我。我抚摸着崭新的书本，贴进脸，闻着上面好闻的墨水香味。捧在胸口，感觉好快乐。我把全部的新书装进妈妈用旧衣服缝的书包里。找到旧报纸给它们的封面全部包装起来。这是哥哥姐姐们教的，好孩子要爱惜书本，等自己读完了，可以送给其他需要它们的小孩。所以我们家的兄弟姐妹的书本在一学期结束之后书本都还像是新书。可惜他们大我很多，他们读过的书，已经不能给我用了。都是送给亲戚家其他需要的小孩子用了，那时候教材里面的内容总是改来改去的。需要找比我大1-2级的学生借课本才能用。在黄校长没有出现之前，我的母亲总是翻山越岭，早上很早出门去远在大山里面的真亲戚家借课本回来给我用。因为那些肚子里没有墨水又没有品德的坏老师总是不给我发新书，即使发了，又会被收走好长好长一段时间。等书再回到我手里的时候，一个学期都快结束了。
还好，我没有屈服。没有像同龄人那样被刁难就不读书了。黄校长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他让交不起学费的家庭用粮食来抵扣。这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
因为那个时候农村最不缺的就是粮食，而我们全家人都非常勤劳。家里的粮食堆满仓。父亲喜欢用蛇皮袋把稻谷麦子都装成一袋袋的。整整齐齐的堆起来。堆很高。我不喜欢睡他们铺的稻草床。哥哥姐姐总是批评我娇气，因为我害怕身上和头发上长虫子。我怀疑就是稻草上的虫子爬到人身上的。所以我宁愿睡很硬的木板，下面没有垫任何东西也可以。在我的母亲忙里给其他几个小孩子的头发捉虫子的时候，只有我身上没有虫子和跳骚。后来冬天冷，我发现父亲堆的粮食摸起来暖暖的。于是我偷偷爬上去，当床睡。有一次被父亲发现了，他特别生气，发了好大的脾气。因为粮食在他心目中非常神圣，像贡品一样珍贵。可是我好像在践踏他这种神圣一样。哥哥姐姐替我担心，害怕我被父亲用鞭子抽。听到他斥责我，都跑过来。劝我认错。他教育小孩的方式总是那么简单粗暴。可是我不愿意，因为我觉得我没有错。这上面又暖和又干净为什么就不能当床睡呢？又没有弄脏粮食。在父亲高高扬起赶牛的皮鞭要教训我的时候，二姐扑到我身上想护着我，我推开她，高高扬起头，身体有点因为害怕而轻微颤抖，可是嘴上却倔强地说，打我也没用，我说的就是对的。他最后没有打我，说了句，你有种就走了。我发现他也偷偷睡在粮食袋子上面。再后来，我们全家人整个冬天都睡在上面。
因为二姐的维护，我从心底把她当亲姐姐。她走哪儿我喜欢跟哪儿。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家里亲生的小孩。我跟他们家的小孩子性格完全不一样。她们乖巧听话，对父母唯命是从。可是我骨子里都有一股叛逆。我不肯屈服权威，不肯认错。甚至用最极端的方式反抗来证明我才是对的。其实我能感觉到是她们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养父母压迫着她们不去排斥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但人类的天性是很难做到接纳异己的。就像狮子，它们不允许种群外的狮子靠近自己的领地，在更换狮王的时候，会杀死上一个狮王全部的孩子。去子留母，重新繁衍跟它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在我感觉非常不舒服的时候，我选择用同样的方式捍卫自己的存在。养父母家的大女儿小时候发高烧，没有钱及时医治，烧坏了脑子，有点影响智力。村子里那些恶毒的庄稼人都叫她傻子。我总是欺负她，让她做饭我吃。因为养母总是生病没办法做饭。而我要上学，根本来不及自己做饭吃。起初她不愿意，我学着那些流氓恶狠狠的语气，真的动手打她，把她吓哭了，然后又加强这种欺负直到把她驯服。其他小孩子看到我会欺负人，渐渐对我客气起来。只是我跟养父母几乎不怎么说话，我跟他们家的小孩子也总是吵吵闹闹的。我总觉得跟养父母关系很疏远，因为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喜欢写日记。记录我每天遇到的开心快乐的事情或者悲伤难过的事情。养母不识字，她的名字都是我教会她写的。养父总是喜欢偷看我的日记。有时候会看的哈哈大笑。我试着把日记藏起来，总是会被他找到。后来，我和年龄相仿的哥哥总会在他身边听他朗读我的日记。他搞笑又赋予表演的朗读，也总把我们逗笑。
我知道养父母试着努力靠近我。给我比他们的亲生小孩更多的关爱来保护我脆弱敏感的内心。为了不让村子里的人乱说我是杂种野种，养父跟他们大闹过一场。在我深更霸半夜气愤离家出走，发动全村人去找我。那天满山坡的火把，养父母焦虑的呼唤，兄弟姐妹真心的担忧，让我慢慢忘记自己不是亲生小孩这个事情。我也慢慢开始和养父母正常沟通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