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觉得，人到中年，疲惫感不是一阵阵袭来，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粘稠的常态。它像一件湿透了的棉袄，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沉重，冰凉，甩脱不掉。这感觉，身边的理人姐妹们，似乎人人都有。看着刚上初中、身高几乎要追上自己的儿子，以及那个每天按部就班、洗衣服做饭、话越来越少，仿佛活成了一棵安静盆栽的丈夫，她时常会陷入一种茫然的失神。生活像一潭被抽干了氧气的死水，波澜不惊，连偶尔冒出的一个气泡，都带着陈腐的气息。
就是在这样一潭死水中，手机的“叮铃”声，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她久违的、关于“涟漪”的想象。
消息来自沉寂多年的高中同学群，热闹地讨论着即将举行的高中兼大学联合同学聚会。李玲的心，莫名地悸动了一下。她手指划过屏幕，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直到“王洋”两个字跳入眼帘，指尖微微一颤。那个名字，像一束被岁月尘封的光，骤然漏出了一丝缝隙。
同学聚会定在一家颇有格调的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空气中混杂着香水、酒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往昔的气息。李玲刻意打扮过，一身得体的宝蓝色连衣裙，试图掩盖腰腹间岁月留下的痕迹。她走进会场，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带着些许忐忑与期待。然后，她看到了他。
王洋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酒，身形比少年时更显挺拔，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才有的沉稳，只是眉眼间那点不羁，似乎还在。他也看见了她，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惊喜。
“李玲?”他走过来，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好久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标准的客套话，却让李玲的心跳漏了一拍。寒暄，敬酒，在周围同学善意或起哄的调侃中，那段被刻意遗忘的青春，如同浸了水的宣纸，迅速洇湿、浮现。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话头，关于那场轰动全校的告白，瞬间被所有人记起。
“还记得吗?王洋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那告白，绝了!”
“对啊对啊，在女生宿舍楼下，抱着吉他，不对，是捧着好大一束红玫瑰!”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李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夜，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甜香。她刚洗完澡，湿着头发趴在宿舍窗台上，就看到楼下空地上，用蜡烛围成了一个笨拙的心形。王洋，那个篮球队的主力，众多女生目光的焦点，就站在心形中央，单膝跪地一不是求婚，却有着求婚般的郑重。他手里没有吉他，只有一束在夜色中也红得灼眼的玫瑰，朝着她的窗口，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李玲!我爱你一!”
整栋宿舍楼都沸腾了，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探出无数个脑袋，口哨声、欢呼声、掌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李玲当时羞得满脸通红，心脏却像揣了只兔子，快要跳出胸腔。她在室友的推搡和艳羡的目光中跑下楼，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那片烛光里。
“唱一个!唱一个!”起哄声此起彼伏。
不知谁率先喊出了《知心爱人》的歌名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音乐适时响起，是旁边有人用手机外放的。王洋拉起她的手，眼神亮得惊人。他们就在众人的包围圈中，扭扭捏捏，却又异常默契地唱了起来。
“让我的爱伴着你，直到永远……”“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为你担心……”
他的声音有些跑调，她的声音细若蚊蝇，但那一刻，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仿佛全世界都在这首歌里融化了。那是他们的主题曲，是青春爱恋最滚烫的注脚。
思绪被拉回现实，宴会厅里，同样的起哄声再次响起:“唱一个!《知心爱人》!再来一次!”
灯光似乎都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王洋看着她，眼含笑意，带着一种“你看，命运多么奇妙”的调侃。李玲感到脸在发烫，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女的羞涩和慌乱攫住了她。他们被推搡到场地中央，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蜡烛，没有夏夜的风，只有觥筹交错间的世故目光。王洋拿起话筒，目光紧紧锁住她，唱出了第一句。李玲迟疑着，最终还是接了上去。声音不如年轻时清亮，却多了一丝复杂的、只有他们自己有的韵味。在周围喧嚣的映衬下这短暂的合唱。
聚会散场，意犹未尽。添加微信的动作顺理成章，像为这晚的怀旧画上了一个延续的符号。
自此，手机的微信对话框，成了李玲灰色日常里一个隐秘的亮色。一开始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回忆往昔，感慨当下。王洋抱怨着婚姻的乏味，妻子不解风情;李玲倾诉着育儿的疲惫，丈夫缺乏沟通。共同的“不幸”成了最有效的黏合剂。那些不能对枕边人言说的苦闷，在这个遥远的、曾经爱过的人这里，找到了共鸣和安慰。语言的边界逐渐模糊，从抱怨到关心，从怀旧到暧昧，最终滑向了那个危险的深渊。
“我在桔子酒店订了房间，1809。”王洋的信息跳出来时，李玲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丈夫在客厅看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枯燥而遥远。她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收紧，心跳如鼓。那是本市一家知名的五星级酒店。
去，还是不去?道德的枷锁和内心干渴的欲望激烈搏斗。最终，对逃离现实、重温旧梦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找了个加班的借口，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踏出了家 门。
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门开了，王洋站在门后，房间里灯光暧昧，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氛的味道。没有多余的言语，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切都显得那么“水到渠成”。
这像是一次对青春遗憾的补偿，一场专属于中年人的、迟到的“浪漫”。在柔软的埃及棉床单上，他们急切地探索着彼此不再年轻的身体，试图从中找回一丝过去的激情印记。过程中带着一种放纵的、不计后果的疯狂，仿佛要通过这肉体的交缠，将十几年的空白一次性填满。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五星级酒店成了他们秘密的伊甸园。干柴烈火，一触即燃。他们沉迷于这种偷来的刺激与温存，在道德的悬崖边忘情舞蹈，自以为隐秘而高明。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最先察觉异常的，是王洋的妻子。那个女人有着猎犬般的直觉，从丈夫手机里细微的变化一回家后调成静音、洗澡时也带进浴室、微信聊天记录过于干净--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一场精心策划的跟踪后，王洋的妻子带着娘家的两个姐妹，在酒店地下停车场，堵住了刚与王洋分开、正准备去开车的李玲。
那是一场毫无风度可言、彻底撕破脸的战争。
“臭不要脸的婊子!敢勾引我老公!”王洋的妻子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冲上来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玲被打得懵了一瞬，脸颊火辣辣地疼，羞耻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都拍下来了!证据确凿!”
女人尖叫着，伸手就来抓李玲的头发。另外两个女人也加入战团。三个女人对付一个。扯头发，撕衣服，尖利的指甲往脸上、身上招呼。辱骂声、哭喊声、厮打声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李玲的宝蓝色连衣裙被撕开一道口子，头发被扯得生疼，精心维持的体面被撕得粉碎。她试图反抗，但双拳难敌六手，很快便落了下风，狼狈不堪。这场“两个女人的战争”，真实、丑陋，充满了原始的攻击性，将所有的遮羞布都扯了下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事情彻底闹大了。消息像病毒一样在同学圈、亲友圈里扩散。“李玲出轨”、“被原配当街暴打”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李玲的丈夫，那个平日里沉默得像盆栽一样的男人，在得知一切后，第一次爆发了。他没有打她，只是用一种极度失望、冰冷到骨子里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夜没有出来。家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而王洋那边，更是鸡飞狗跳。妻子闹着离婚，要他净身出户。
风暴眼中，这对旧日情人竟生出一种“患难与共”的错觉。
在舆论和家庭的双重压力下，他们选择最后一次见面，像是对这段关系的告别，又像是绝望中的相互取暖。地点不再是五星级酒店，而是一家偏僻的、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肮脏、破败，一如他们此刻狼藉的名声和心境。
房间里，烟雾缭绕。王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紧锁。“我老婆要离婚，孩子也不让我见了……”
李玲木然地坐在床边，眼神空洞。“我老公已经拟好离婚协议了。”
绝望像墨汁一样在房间里弥漫。他们抱在一起，不再是寻求欲望的满足，而是像两个即将溺毙的人，抓住彼此这最后一根浮木。动作带着一种发泄和绝望，不再有浪漫，只有无尽的悲凉。
就在这最不堪的时刻，“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踹开!
李玲的丈夫站在门口，双目赤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明显是刚从超市买来的、崭新的水果刀。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那是一种被长期压抑后彻底崩溃的疯狂。他跟踪了他们。
“狗男女!”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像受伤的野兽。
王洋下意识地想要起身保护李玲，或者说保护自己。“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李玲的丈夫根本不给任何机会，积攒了太久的愤怒、屈辱和背叛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挥舞着水果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朝着王洋的胸口、腹部，疯狂地捅刺!
一刀，两刀，三刀……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身下肮脏的床单。王洋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软了下去。
李玲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浑身僵硬，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救护车的鸣笛声，警车的红蓝光芒……一切都像一场混乱而恐怖的默剧。王洋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李玲的丈夫因故意杀人罪被捕入狱，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一场始于同学聚会、重温《知心爱人》的旧梦，最终以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破碎、另一个家庭名存实亡的惨烈方式收场。那首曾经象征纯真爱恋的歌，如今成了最讽刺的背景音。激情燃尽后，留下的不是温暖的灰烬，而是无法扑灭的、焚毁一切的滔天烈焰。覆水难收，旧梦成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