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达命岂暇愁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漫无目的地享受着孤独的环境所带来的无比空旷的思维空间。有太多尘世的伴生物想要进入我并不设防的脑域,我听之任之,就像在一家大商场里观赏着琳琅满目的货物。

国庆七天的长假不过一瞬,悠闲与自由总是被命运格外斤斤计较地赏赐与收回,想要得到更多,就只能靠自己去海绵里寻觅。可是,世俗像一面口罩,把人的呼吸捂得尤其僵硬。我们被生存本身或者各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制度所层层压抑,很容易就忘记究竟该如何生活。蓦然回首,太多本属于自己的时间早已荒废,我被自己的情绪悄悄腐蚀,而在这场罪孽中,我既是受害者,又是肇事者。

记得曾经看到这样一段话:“坏事还没发生就提前焦虑,相当于你遭遇了两件坏事。事后还一直想的话,相当于遭遇了三件坏事。”此次,我便咎由自取地遭遇了“三件坏事”。就在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我从上午开始便怏怏不乐,对什么事都兴致缺缺,就像心脏莫名空了一块似的。哪怕今天已正式上班,我亦止不住地怀念假期间的闲适与从容。我知道,我的处境就像被幽禁在山谷之中,实际上不必忧心忡忡,山谷亦有其美丽之处值得赏玩。

工作工作,伴随的各种烦闷与喧嚣,很容易就摧毁我精神的堡垒。那里有我好不容易才建构起的姹紫嫣红的花园,春风弥漫,蜂媒蝶使,我置身其中,早已蜕去人的笨重的外壳,只余下最本真最纯净的所谓的灵魂。在这里,包容着我无限的爱与深情,于是兴之所在,轻盈地幻化成一句句诗歌,一篇篇文章……我将它们捎给夕阳与清风,各种花草的种子,代表我的真正生命传播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可是,因为工作的缘故,我由圣洁的天使变成了只知咆哮的魔鬼。我不吃人,可我一次次差点吃掉自己。

身而为人,很悲哀的一件事,就是明知道该怎么做,却并未那么去做。就像我知道我所追求的人生状态应该是什么模样,恬适,自由,充满各种色彩,结果却还是过得一团糟。早知如此,还不如根本从未知晓所谓的正确的路,那么走错了也是走对了,便不必因为所谓的对错是非而心生懊恼。

可是,真实的人生无法接纳所谓的“假设”。它只会一次次给你设下陷阱,又在前方种满鲜花。当我回来工作,忙了一上午过后,又有了完全不同的心境。这是我早就从命运那里窃取到的“答案”。实际上,我早就成为了一颗成熟的螺丝钉,任何工作都无法压垮我,一切都会过去,不是吗?

归根结底,还是复杂的人性在作祟。大脑实在是太难掌控的一处器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表面上我们是它的主人,实际上我们可能是它的奴隶。它尽可以操控我的手脚,我的几乎所有情绪与思想,属于我的自由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或者说,到底是谁一直在憎恶现实,奢望自由?“我”这个东西,深入来讲,到底是谁呢?越想越糊涂,仿佛坠入暗无天日的漩涡。

难怪慧开禅师说:“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若因为思索或钻研而掉进了死胡同,那便让自己先停下来,脑袋放空一阵,相信很多人都深有同感——实际上发呆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不去思考“我”,只是去看看,在时光之书中随意走走,哪怕走马观花,亦有很多淡淡的美妙再也无处藏身。

世俗的观念太容易裹挟人的思想,我们总是自己给自己上锁,为了得到别人的称赞与青睐。比如,最近我努力地控制自己的饮食,少打饭,少打肉,多吃菜,结果瘦了五斤,从面相看,似乎确实没有八月底那么臃肿。我心情好了不少。哪怕,我知道自己是被奴役的对象。可是,屈原也说过:“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关心外在形象也并不是多大的罪过,当我的心情舒畅了很多,何尝不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更少的麻烦呢?

暑假期间,外公去万州三峡医院查出了肿瘤,医生说可能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谁都不敢把这个真相告诉他。回了家,吃了医生为配合家属而开的药,可怕的肿瘤竟然开始自发地缩小,似乎不舍得戕害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再然后呢?突然得知消息,脖子处又开始疼痛,仿佛某种厄运又在死灰复燃。我们这个家族陷入了集体沉默的担忧与伤痛,谁都不敢多说什么——外公是一个想要活着的人,一想到死亡,就忍不住泪流满面。我也希望他一直活下去。可是,一个83岁的老人,不是更应该无欲无求吗?或者说,当你看淡了生死,会不会从得知噩耗的那一刻算起,无心插柳柳成荫,反而还要比其他同样际遇的人活得更久呢?幸好,最近我母亲告诉我,外公的肿瘤又变小了,也不痛了。命运就是反复无常,哪怕涉及生死这种大事,还是那么喜欢捉弄于人。

对于死亡,八年前我便已经看轻了——“活着相比死亡,不过是死亡之前!”很多人跟我持有同样的观点。也有人觉得我对生死看得太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人生在世的根基。如今,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更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局外人》的默尔索便是我的榜样。人间本身是荒诞的,各种准则各种规范亦是人为装扮的笑话,唯有不同流俗,特立独行,才能踏出通往桃源的路。

越接触这个世界,我也觉得人必须要让自己五彩缤纷,这样才能真正走进这个色彩丰富的世界。不需要一味地采纳所在之地的价值观,而是综合全部世界,审慎思考,再具体实践,从而选出最正确的人生之路来。就像是一张已经被描画了一番的绘画作品,但它不是我们,它是被世俗创作出来的,我们需要结合自己最真实的体验去修改,甚至推翻重造。人必须要经历这个历程,否则绝对会极度痛苦。最近,我尤其喜欢观看国外的一些电影,诸如《赎罪》《小妇人》《彩虹荣耀》《在西伯利亚森林中》《我的一百种恐惧》《海边的曼彻斯特》《风的气息》《少年斯派维的奇异旅行》《荒野生存》……这些电影来自不同的国家,明明语言不通,肤色不一,却都给予我深入灵魂的震颤与回声。我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色彩,原来某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早有人勇敢地践行,只有我怯懦地滞留在原地。它们从不同的角度向我回答了同一个问题——你该拥有什么样的人生?我知道,我的灵魂在被补齐,世界越发丰盈。

孔子实际上早就告诉我们生命的去路——“从心所欲,不逾矩”。跟随内心的指引,漫游世界各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但不以牺牲他人的利益为代价。这里的“矩”绝不是“规矩”,因为“规矩”绝不都是真理。它是“正确的道德”。道德的本质实际上是不伤害他人,而不是像现在对我们有那么多严苛的限定。所以,我们都可以喜欢红色,而不用管别人觉得俗气;我们可以在森林安家,不用栖身城市;我们可以尽情在雨中漫舞,而不用担心任何异样的眼光……我们理所应当是色彩丰富的个体,绝不单薄,亦绝不匮乏。

转过头想想,苏轼早已言明世间的真相:“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世俗设置了各种极难辨认的陷阱,张开血盆大口,只为把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吞噬后再吐出苍白的骨架。那么,通往终极梦乡的答案在哪里呢?苏轼说“行”,何其言简意赅。为我所尤其喜爱的日本作家星野道夫说:“顺着自己与生俱来的洪流活下去!”今天,梭罗也走来告诉我:“不要轻易把你的心束缚在短暂的变幻中!”来路已然惨淡,去路犹在眼中。我不要再因工作而提前焦虑,也不要再因肥胖而心如刀绞。目光所及之处只是表象,肤浅而麻木的心灵承载不起诗意的跳动,灵性的启发,要做就要做《在西伯利亚森林中》的安迪,或者《荒野生存》里的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他们的旅途证明了人生不是轨道,可以是一望无际的冰湖与旷野。我太想拥有这种不顾一切的自由,可我脚上的锁链太重,我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一次次天南海北的旅行来替代。肉体绝不自由,我只能把这里的自由的缺失交给精神去加倍拥有,精神是可以实现自由的,我要在这个虚无缥缈的世界里纵情飞奔,没有谁可以限制我。

此时此刻,李白提酒正走来,只见他笑着高声唤我:“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李白历经那么多的磨难,却把自己活成了“谪仙人”。我不想再管我会活成什么样子。我甚至不想再思考。饮酒吧!登高吧!当世界在我的脚下,而我已经忘记这一点时,生命正在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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