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妇产科医生这行，整整二十八年了。说起来，这大半辈子都是在门诊、病房和手术室里过的。人们总习惯叫我们“白衣天使”“健康守护神”，可说实话，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天使。我就是个普通人，会累、会疼、会委屈，有时候也会崩溃。只不过穿上这身白大褂，就得撑住。
这些年，医疗行业走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张口就说，医生不够用，扩招就行了。可只有咱们自己知道，问题压根不在人数上。现在全国执业（助理）医师超过470万，按人口比例算，并不比发达国家差多少。可你看看现实——三甲医院的医生，一天干十个钟头是常态，二级以上医院的，每周平均要干五十一小时以上。门诊就像流水线，一个病人只给五分钟，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厕所都得憋着。住院部的床铺转得飞快，刚送走一批，下一批就推进来了，病历都来不及整理，更别说喘口气。还得应付科研指标、行政考核，本来该用在看病上的心思，被切得七零八碎。
更让人难受的是，现在的容错率低得吓人。医学这门学问，本来就充满未知数。人体多复杂啊，病情千变万化，哪有什么百分百的答案？我记得刚上班那会儿，从笨手笨脚地缝一个会阴裂口，到后来能利利索索地做完会阴侧切缝合；从站在手术台上递器械、拉钩当助手，到独立完成宫外孕、剖宫产、子宫全切这些大手术——这个成长过程，全靠一次次摸索，一个个病例慢慢攒经验。那时候，大家都明白，好医生是磨出来的，需要时间，需要过程。患者和社会也愿意给年轻大夫一些包容，一些等待。
可现在呢？全变了。好像当医生就只能治好病，不能有一点闪失。所有人都在盼着药到病除、手到病除，却偏偏忘了医学的局限。一旦治疗效果不理想，出了点意外，迎来的就是质疑、指责，甚至没完没了的纠纷，或者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年轻医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哪还敢独立操作？生怕一步走错，这辈子就完了。他们没了慢慢成长的空间。我常常想，没有成长的过程，哪来成熟的医生？没有成熟的医生，谁来治病救人？
比这更让我心疼的，是人才流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这句玩笑话，成了我们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口头禅。你看看那些成绩拔尖的孩子，状元也好，尖子生也罢，都躲着医学专业走，跑去学计算机、金融，又轻松又高薪来钱又快。就连我们医护人员自己的孩子，大多也不愿再学医了。这些年，时不时有医院倒闭关停，寒冬真的来了。我见过太多同行，看着自家孩子填志愿，都悄悄躲开了医学。不是我们不热爱这份职业，不是不懂医者的责任和荣光，而是太清楚这条路有多难：寒窗苦读那么多年，没完没了的考试和考核，不分昼夜地加班，精神时刻紧绷，还有掏心掏肺对病人好却换来不理解的心酸。自己把苦都吃遍了，怎么忍心再让孩子走老路？
听说中日友好医院的麻昊宁医生，跑去组乐队当乐手，靠演出和音乐来化解职业里的内耗。这事听着挺新鲜，可细想一下，不正是最扎心的现实吗？很多医生宁愿改行去干餐饮、送外卖，也不愿意继续从医。只有极少数人能靠自己挤出时间、靠自律找到出口，绝大多数同行，根本得不到足够的休息和疗愈的空间。再热乎的初心，也扛不住这样日复一日地熬啊。这些年轻人，本该是医疗行业的希望，他们怀揣着救死扶伤的梦想走进医学殿堂，却在漫长的求学、规培路上，被高压、疲惫和不公压垮了身体，耗光了热情。连新生力量都在不断逃离，医疗行业的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说到底，现在最缺的是信任。总有人说，医生越来越冷漠，看病只看检查单，不愿意多跟患者说两句话。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会这样？一个上午看三四十个病人，每个人只能分三五分钟，写完病历都得加班，哪还有时间把发病原理、治疗方案掰开揉碎了讲给你听？医学不是万能的，总有不确定性，可很多人偏偏不这么想，总觉得进了医院花了钱，就必须治好。一旦结果不理想，第一反应不是沟通，而是误会和指责，甚至直接闹。有数据显示，超过八成的医疗纠纷，根本不是技术问题，就是沟通不到位和认知不同闹出来的。没有信任的医患关系，就像卡住的手，本来应该一起对抗疾病，最后变成了互相猜忌。医生不敢突破诊疗常规，怕出错怕担责任；患者心里带着防备，觉得医生开检查是为了提成，开药拿了回扣，不敢好好配合治疗。医学的进步，哪一次不是在探索中闯出来的？如果医生都不敢探索了，将来碰上疑难杂症，谁来给我们蹚路？
真正让医生寒心的，从来不是辛苦，而是没有托底的尊严。说实话，哪个医生走上岗位之前，没做好吃苦的准备？从本科硕士博士读下来，到规培三年五年，再熬着年限往上走，哪一步不是咬着牙过来的？我们不怕站七八个小时做手术，也不怕凌晨三点被叫去抢救病人。真正让人心凉的，是手术台外面那些没来由的风险和无处安放的委屈。河南那位妇产科邵医生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堵。她大半夜还在给患者答疑，为了抢救产妇，按规定做了手术，拼尽了全力。结果家属反悔还要索赔，还被人恶意剪辑视频发到网上，挨了七个月网暴。哪怕最后司法判定医院没责任，那么好的一个医生，还是被逼得离开了这个世界。
现在，医生坐下来问诊、拿起手术刀之前，都得先琢磨：这样做会不会被投诉？会不会被人造谣？会不会莫名其妙惹上麻烦？于是防御性医疗就出来了——不敢试新方案，不敢做高风险手术，本该为患者拼一把的医生，只能缩回去，选最保守最安全的办法。医生的专业尊严，不能光靠老百姓的体谅，真的需要制度给筑一道结实的墙。给真正尽责的医生兜底，狠狠处理恶意医闹和网络暴力，医生拿起手术刀时心里才能踏实，行医才有底气，从业才有尊严。
善待医生，其实就是守护我们自己。我们总说医生是健康的最后一道防线，可这道防线，也需要大家一起来守护。少一点苛责，多一份理解；少一点无端的消耗，多一层有力的保障。给医生留够做“人”的空间，让他们能体面地工作、有尊严地行医，说到底，就是在守护我们自己，守护千家万户的平安。
等到我们这批老医生慢慢退了，干不动了，如果年轻人越来越不愿学医，如果医生的成长路上全是磕绊，如果医疗行业没了包容和温度，到那时候，谁来守临床一线？谁来迎接新生命？谁来为病痛中的人驱散阴霾？谁来给我们看病？
我干了二十八年，打心眼里热爱这份职业，热爱每一个经我手守护的生命，热爱基层医疗这份平凡又伟大的坚守。我见证过医疗行业的光辉和温暖，也始终相信医学的初心就是救死扶伤、医者仁心。可我更希望，社会能多一分对医学的理解，多一分对医者的包容，能让医生安心行医、从容成长，能让医学重新变得有吸引力，让优秀的年轻人愿意学医、敢于学医、乐于行医。医学需要传承，医者需要呵护。愿这满心的不安终能散去，愿每一位医者都被温柔以待，愿医疗行业重新焕发活力。愿几十年后，依然有满怀热忱的年轻人，坚守在救死扶伤的岗位上，守护这世间的万家灯火，守护每一份生命的希望。我到现在都记得，早些年病人是真相信我们。那时候医患之间没那么多隔阂，大家齐心协力对付病魔。可这些年，环境变得太厉害了。治疗效果稍微不那么圆满，患者或者家属就要投诉。不管你付出多少心力，他们听不进去，宁愿信网上那些不知真假的说法，甚至急救的时候都不愿意配合检查和治疗。前后这么大的落差，有时候真的觉得无所适从，心累得很。可再累，该看的病人还得看。只盼着有一天，这一切能慢慢好起来。你永远不知道，今天你给医生的一份理解，未来某一天，会变成保护你自己的那一份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