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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大地的骨骼与纹路
第4章:原乡的感官记忆
第3节:四时·大地的呼吸与脉搏
原乡的时间不是直线,是圆环。它不追赶未来,而是周而复始地回到原点,像农人手中的犁,年年翻耕同一片土地,却总能翻出新意。这圆环的刻度,就是四季——它们不是四个分割的板块,而是一曲绵延不绝的四重奏,每个乐章都有自己的主题、节奏和色彩。
记忆里的原乡之春,万物苏醒萌动。
立春,不是日历上的某一天,是某种气息的变化。最先感知的是土地。冻土开始松软,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像老人舒展皱纹。蚯蚓在深处翻身,把冬眠的土壤搅动出细微的震颤。清晨,田埂上的霜变薄了,太阳一晒就化成水汽,袅袅上升,带着泥土苏醒的腥甜。
然后是声音。冰封的池塘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屋檐的冰凌开始滴水,“嘀嗒、嘀嗒”,一声比一声急。风声变了——冬天的风是干冷的、呼啸的,像刀子;春风是湿润的、轻柔的,带着远方河流解冻的消息。
惊蛰是真正的转折点。雷声从地底滚过,不是天上的雷,是地脉的震动。所有冬眠的生命在这一刻被惊醒:蛇出洞,蛙睁眼,虫破土。最神奇的是种子——那些埋在土里一整个冬天的稻种、豆种、菜种,仿佛听到了集结号,同时开始萌动。你可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见亿万颗种子顶破种皮的细微声响,“噼啪、噼啪”,像遥远的爆竹。
春分前后,原乡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男人赤脚下田,脚趾陷入冰冷的泥泞,先是一个激灵,然后渐渐适应。犁铧翻开沉睡的土地,新泥的气息浓烈得让人眩晕。女人在秧田里育秧,弯着腰,手指灵巧地把种子撒进松软的苗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清明是春天的仪式高潮。人们上坟祭祖,纸钱燃烧的青烟在田野上袅袅升起,与晨雾混在一起。祭品里有青团——用新采的艾草汁染成碧绿,包着豆沙或芝麻馅,那是春天的颜色和味道。孩子们在坟间奔跑,采摘野花,他们还不懂得死亡,只享受这难得的踏青。
谷雨是春天的尾声。雨不再细密缠绵,而是痛快淋漓,“哗哗”地下,催生万物。秧苗长到一掌高,翠绿欲滴,可以移栽了。男人们挑着秧担,走在田埂上,扁担“吱呀吱呀”,秧苗在筐里颤动,像绿色的火苗。
春天的食物有特殊的清鲜。香椿芽紫红色,炒鸡蛋香得霸道;春笋脆嫩,烧肉最妙;荠菜、马兰头、蒲公英,都是田埂上采的,带着泥土的野性。这些味道短暂,过季就没了,所以格外珍贵。老人们说,吃春菜是“咬春”,要把整个春天的生机吃进肚子里。
记忆里的原乡之夏,繁盛且煎熬。
立夏那天,家家户户煮立夏蛋。鸡蛋用茶叶、八角、桂皮煮成深褐色,孩子们挂在脖子上,比谁的蛋硬。撞蛋游戏从早到晚,“砰砰”声不绝于耳,赢了的孩子得意洋洋,输了的也不哭,剥开蛋壳就吃——反正都是进肚子。
小满,麦子灌浆。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风里轻轻摇晃。这时候不能下雨,一下雨麦子就倒伏。农人天天望天,眼神焦灼。田埂上的野花开了个遍:紫色的地丁、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荠菜花,热热闹闹,不管人间忧愁。
芒种是夏天的真正开始。“芒种芒种,连收带种”,麦子要收,水稻要插,是一年中最忙的“双抢”。天不亮就下地,星星出来才回家。打麦场日夜不休,连枷声、石磙声、扬场声,混杂着汗味、麦香和尘土。人的体力被榨到极限,说话都是嘶哑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亢奋的光——那是收获带来的、最原始的喜悦。
夏至是一年中最长的一天。正午,太阳垂直照射,影子缩到最短。老人们在这天测量井水的深度,据说夏至的井水最清最凉,能治百病。孩子们被允许下河游泳,光溜溜的身子像泥鳅,在清凉的河水里扑腾,溅起白色的水花。
小暑大暑,热浪一浪高过一浪。正午的田野像个蒸笼,热气从地面升起,扭曲了远处的景物。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知了——知了——”,声音单调而执着,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量都喊出来。狗趴在树荫下吐舌头,肚皮贴在地上,汲取地底的一丝凉意。人则午睡,竹床摆在堂屋,穿堂风偶尔掠过,带来片刻清凉。
但夏天也有它的慷慨。瓜果熟了:西瓜绿皮红瓤,一刀下去“咔嚓”裂开,甜汁四溅;甜瓜金黄,香气扑鼻;桃子毛茸茸,尖上一点红,像少女的腮。菜园里更是丰盛:紫茄子、青辣椒、红番茄、黄南瓜,色彩斑斓得不像话。
夏天的夜晚是纳凉会。家家户户把竹床、板凳搬到门口,摇着蒲扇,说着闲话。孩子们追逐萤火虫,那点点绿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会飞的星星。老人们讲古:牛郎织女、田螺姑娘、狐仙鬼怪……声音在夜风里飘荡,真假莫辨,但孩子们听得入迷。
最难忘的是夏夜雷雨。先是一阵闷热,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停了。然后远天有闪电,无声地照亮云层。雷声由远及近,终于,“咔嚓”一声巨响,雨点砸下来,开始稀疏,很快就连成雨幕。
人们赶紧收竹床,关门窗,躲在屋里看雨。雨打在瓦上,“哗哗”一片,屋檐水流成瀑布。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小时后雨停,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月亮从云缝里露出脸,世界安静而清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