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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大地的骨骼与纹路
第4章:原乡的感官记忆
第2节:色谱·大地的调色盘
原乡的色彩不是颜料,是生命。它们从土地里生长出来,在季节中流转,最终沉淀在记忆的底片上,成为辨识故乡的指纹。
土地的色彩是根基。
春土是赭褐色,被犁铧翻开时,散发出浓郁的、混合着腐殖质和蚯蚓的气息。新翻的土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像巨兽新鲜的脊背。
仔细看,这褐色里有层次:表层是暖褐,往下是暗褐,最深处的生土则是冷峻的青灰色。一场春雨后,土色变深,近乎黑,湿漉漉的,能捏出油来。
夏土被庄稼覆盖,看不见本色。但田埂上的土是灰白的,被太阳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要跳着走。裂缝像龟背的纹路,深处是阴暗的褐色,蚂蚁在那里构筑王国。
秋土重见天日。稻茬田里的土是黄褐色,干爽,有秸秆的清香。收了豆子的地则是沙黄色,一脚下去,尘土飞扬。泥土的色彩此时最诚实——肥沃的地色深而润,贫瘠的地色浅而枯。
冬土是休眠的灰。霜冻之后,表面结一层白色的薄壳,踩碎时“咯吱”作响。雪覆盖时,天地一白,但雪融化处,露出土地斑驳的肤色,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
水的色彩会呼吸。
池塘的水色随天光变幻。清晨是青灰色,水面浮着薄雾,像未醒的梦。中午是碧绿色,阳光直射时,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和游动的小鱼。傍晚变成金红色,夕阳的倒影碎成万千光斑,随波荡漾。月夜则是墨黑色,深沉得仿佛能吸纳一切。
井水的色彩是恒定的——无论何时打上来,都是透明的淡青色,像上好的玉石。盛在陶罐里,罐壁会沁出细密的水珠,水色便显得更清冽了。老人说,好水是有颜色的,不是无色,是“清色”,清到极致便有了色彩。
雨水的色彩是瞬间的。夏日的阵雨,雨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落地时溅起白色的水花。秋雨绵绵,雨丝是透明的灰,把整个世界染成水墨画。最奇的是太阳雨,一边下雨一边出太阳,天地间挂起一道彩虹——那色彩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交融的,像天堂打翻了调色盘。
庄稼的色彩是时间的刻度。
秧苗的绿是嫩绿,带着鹅黄的底子,一望无际,像铺到天边的绒毯。这种绿太年轻,太脆弱,让人不敢用力呼吸。
稻子抽穗时的绿是墨绿,沉甸甸的,有分量。稻穗初现时是青白色,慢慢灌浆,变成淡黄,最后成熟时是金黄——不是纯粹的金黄,是黄中带褐,像陈年的宣纸。风吹稻浪,那金黄便流动起来,一波推着一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色彩的声音。
油菜花的黄是霸道的。春天,整个原乡都被这黄色统治。那不是柔和的鹅黄,也不是富贵的金黄,而是一种明亮的、嚣张的、近乎刺眼的柠檬黄。站在花田里,眼睛会被这黄色灼痛,鼻腔里全是浓烈得化不开的花粉味。但这霸道是短暂的,十几天后,花谢结籽,黄色褪去,换上沉静的绿色。
棉花的色彩最奇妙。开花时是乳白色,带一点粉,像婴儿的脸颊。花谢后结铃,铃壳是深绿色。裂铃吐絮时,先是露出一点雪白,然后“噗”地绽开,蓬松松的,像云朵落在了枝头。棉田的白不是雪白,是暖白,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土地的柔情。
建筑的色彩会衰老。
老屋的土墙,原本是黄土本色,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阳光曝晒、烟火熏燎,变成一种复杂的灰褐色。墙上斑斑驳驳,有水渍的暗影,有青苔的绿斑,有孩子手印的污迹,还有岁月本身留下的、无法言说的痕迹。这色彩没有名字,只能叫“老墙色”。
瓦的颜色是青灰,但每一片都不一样。向阳的瓦被晒得发白,背阴的瓦长满暗绿的苔藓,檐口的瓦被雨水常年冲刷,露出陶土的本色。屋顶的色彩因此是斑驳的、有层次的,远看是统一的灰,近看却是五彩斑斓的灰。
木头的色彩最丰富。新木是淡黄色,有树木的清香。使用几年后,变成蜂蜜色,温润可人。几十年后,转为深褐色,像陈年的普洱茶。百年的老木头,是黑褐色,油亮亮的,能照出人影。而梁柱的榫卯处,因为经常被触摸,磨出一种玉质的包浆,那色彩无法形容,只能用手去感受。
门联的红色是原乡最鲜艳的色块。过年时,家家户户贴春联,朱红的纸,墨黑的字,在灰褐的土墙上跳跃。那红色会褪色,从鲜红到暗红,到粉红,最后变成淡如血痕的印记。但即便褪尽,门楣上依然留着红色的影子,像一种执拗的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