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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大地的骨骼与纹路
第4章:原乡的感官记忆
第1节:万籁·声音的储存库
夜深了,声音沉入地下。老鼠在梁上跑过,窸窸窣窣;蟋蟀在墙角鸣叫,“唧唧——唧唧——”,有金属的质感;远处池塘的蛙鸣,一阵紧一阵疏,像潮汐。但这些都只是背景。
真正统治夜晚的,是人的声音——那些在黑暗中才能听见的声音。西屋传来老人的咳嗽,一声接一声,空洞而执着,仿佛要把肺里的岁月都咳出来。东屋有婴儿的啼哭,突然爆发,又渐渐弱下去,被母亲的哼唱安抚。偶尔有夫妻的低声细语,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语调的起伏,像夜河的水波。
最让人心悸的是梦话。隔壁的李爷爷,夜里常常说梦话,全是民国年间的事:“跑啊……日本兵来了……”声音惊恐而模糊。他的儿子在隔壁房间叹气,翻个身,床板“吱嘎”作响。这些梦话是未被消化的历史,在夜里悄悄返流。
还有一些声音,只属于特定的时刻。
春雨的声音是“淅淅沥沥”,细密而温柔,打在瓦上、树叶上、泥土上,每一处都有不同的音色。雨大的时候,檐水成线,“哗哗”地流进接水的缸里,“叮咚、叮咚”,像在弹奏一架水做的琴。
夏雷的声音是“轰隆——咔嚓!”,从天边滚来,在头顶炸开,震得窗纸“哗哗”作响。雷声过后,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停了,世界在等待什么。
秋风扫落叶的声音是“沙沙——”,千千万万片叶子在地上摩擦、翻滚,那是季节翻页的声音。深夜,风穿过寨门,发出“呜呜”的哨音,像古老的埙在吹奏。
冬雪是静默的,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见雪片落在瓦上的细微“噗噗”声,像天使的脚步声。雪压断枯枝,“咔嚓”一声,清脆而决绝。
仪式的声音有另一种质地。
婚礼的唢呐,“呜哩哇啦”,欢快得近乎吵闹。鞭炮“噼里啪啦”,炸出一地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宾客的喧哗、划拳声、劝酒声,热热闹闹地搅成一团。
葬礼的唢呐则是悲调,拖长的音,带着哭腔。道士的诵经声,木鱼“笃、笃、笃”,钹“锵”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孝子孝女的哭声,不是连续的,而是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拍岸。
年三十的午夜,寨子里的鞭炮同时炸响,“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像一场声音的暴风雨。在这暴风雨的中心,却能听见最深的寂静——那是旧年与新年交接的瞬间,时间本身屏住了呼吸。
声音也有寿命。
有些声音死了。比如织布机的“哐当”声,石磨的“隆隆”声,货郎的拨浪鼓声。它们被机器的轰鸣、电视的嘈杂、手机的铃声取代。新声音没有纹理,没有温度,它们扁平而直接,不承载记忆。
但有些声音还活着,活在老人的耳朵里。熊老爷子耳背,却总说能听见小时候庙里的钟声。“当——当——”,他说那声音能穿透骨头。医生说是幻听,但他固执地摇头:“不是幻听,是那口钟还在,在很深的地方。”
我最后一次回原乡,在一个黄昏。寨子很安静,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老人和孩子。我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努力倾听。起初只有风声,渐渐的,那些死去的声音从地底、从墙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鸡鸣、牛铃、货郎鼓、母亲的呼唤……它们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和声。
那和声里,我听见了自己的童年:光脚跑在青石板上的“啪啪”声,跳皮筋时唱的童谣,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吃炒豆子的“咯嘣”声。这些声音像萤火虫,在记忆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忽然明白,原乡的声音从未消失。它们只是转化了形态——有的沉入土地,有的钻进砖瓦,有的溶入河水,更多的,进入了我们的身体,成为心跳的节奏、呼吸的韵律、血液流动的声响。
当最后一个记得这些声音的人离去,它们才会真正死去。但也许,也不会完全死去。因为土地记得,天空记得,风记得。在某个月夜,当万籁俱寂,你把手贴在老屋的土墙上,掌心会感到微微的震动——那是百年来所有声音的余震,还在砖石的孔隙里,轻轻地、轻轻地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