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三、会节园的十日
乾化二年(912年)六月,朱温兵败蓨县,染了一身病,车驾勉强退回洛阳。
他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便跑到张全义的会节园去避暑。
张全义的妻子、女儿、儿媳,全被他看上了。
史书记载,朱温“幸全义会节园避暑,留旬日,全义妻女皆迫淫之。”整整十天。
十天里,张全义的儿子张继祚气得要带人冲进去砍了这个暴君。他在门外吼着拔刀,被张全义死死拦住。张继祚嘶声问:“父亲!女儿也就算了!您的妻子被玷污,这你也能忍?”
张全义死死抱住儿子的腰,按着门板上粗糙的纹理,手背青筋暴起,说了一句让儿子永远无法释怀的话:“当年——是朱温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没有他,我们早就饿死在洛阳的废墟里了。”
据说,张全义的妻子储氏曾向朱温求情,哭诉张全义不过是一个农夫资质,在洛阳苦心经营为皇帝打下一点基础,如今老朽,根本犯不着让皇帝担心。朱温听了笑着宽慰储氏,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满朝文武耻笑张全义,说他把老婆孩子都献给了暴君。也有人叹息,说他忍辱负重到了极点。
张全义不解释。
四、最后的跪拜
同光元年(923年),后唐庄宗李存勖的铁骑踏破汴梁,后梁灭亡。
张全义从洛阳赶来,见到李存勖的第一件事,是跪在地上哭。
他“俯伏感涕”,摘下朱温赐给他的“宗奭”之名,对庄宗哀切地说:“臣曾栖恶木,曾饮盗泉,实有瑕疵。”话极谦卑,姿态极低。
李存勖没有杀他,而是派人将他扶起,设宴款待,命皇子们都称他为“兄”。
后唐需要这样一个人来稳定局面。李存勖虽然灭了梁朝,可梁朝那么多年根基还在,人心惶惶。
而张全义,在洛阳四十多年,声名赫赫,是安定民心的不二人选。所以他知道,自己这条命,还能保住。
不是因为他跪得够快,不是因为他的眼泪值钱,而是因为他身后那座城值得。
他保住了李存勖的体面,李存勖让他继续掌管洛阳。
后唐明宗时,他被封为齐王。
乱世人命如草芥,像张全义这样侍奉过多位主子、晚节不保的人,在史官笔下,往往被斥为“乱臣贼子”,背上“卖主求荣”的骂名。
可洛阳的百姓不这么看。
他们只知道,是这个人,在那个人人自危的乱世,给了他们一口饭吃,给了他们一个家。
五、洛阳城里的每一盏灯
同光四年(926年),张全义卸任河南尹,被改封为忠武军节度使,同年三月病逝,享年七十五岁。
他临终前那段时间,张继祚坐在榻前煮药,炉火映着他满头的白发。这个已经两鬓斑白的儿子,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十几年的话:“爹,当年你拦我——是因为我打不过他,还是因为你不忍心杀救命恩人?”
张全义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推了推儿子的手,示意他往汤药里加一块糖。
张全义死后,史官们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评价。
时人有评价称他“精心为政,能保其终身,亦可谓贤矣”,更有人说“五代为节度使,能全其名者,唯冯道与张全义耳”。
而宋末元初学者胡三省在《资治通鉴音注》中则直截了当地批注:“全义起于群盗,乃其治洛之功,实有足称者……全义真豪杰之士哉!”
胡三省并无褒奖张全义的私德与操守,而是肯定他“治洛”的实绩——把一座废墟洛阳恢复成富庶之城,这便是胡三省所认为“豪杰之士”的标准。
“起于群盗”这四个字,指的就是他这段最初投身于黄巢“贼军”的经历。在正统史家眼里,黄巢是动摇国本的“巨寇”,那么在他麾下出任要职的张全义,身上自然也就烙上了“从贼”的印记。
张全义“从群盗”的出身和早年经历,已成为他人生履历中一个无法改变的注脚,并一直深刻影响着他的政治行为。
一个人身上的原罪,能否被他后来的功绩彻底洗刷?
他曾与“盗”为伍,却也能凭实干建不世之功。
张全义至死不知道,他为之卑躬屈膝、忍辱负重的那个暴君,最终死在暴君自己的长子手里。用一块破毡裹着尸体,草草埋在床下。
他守着这座城,等来了梁朝的覆灭,等来了后唐的接纳。
他守着的不止一座城,更是经年里,每一盏点亮的檐灯,是万家灯火的重现。
他替暴君治天下,也把最好的都给了苍生。
他走在骂声里,却把骂声种进土里,开出了麦穗。
如果洛阳城记得他,那他挨过的骂,也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