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外婆的糖
腊月的寒风像把钝刀子,刮过赣北平原的田埂时总带着呜呜的响。江玉缩在外婆缝的棉袄里,看着外公把最后一捆油菜杆搬进柴房,鼻尖冻得通红却不敢吭声。灶间飘来腊肉炖萝卜的香气,混着外婆纳鞋底的麻绳摩擦声,构成了他六岁前最温暖的记忆底色。
那年计划生育的标语还刷在村委会的土墙上,红漆剥落得像块破布。父母在广州的电子厂里拧螺丝,一年到头寄回的汇款单总带着南方潮湿的霉味。每次村口喇叭喊“江家有汇款”,外婆就会牵着他去邮政所,回来时准会买块水果糖,用粗糙的手掌搓热了再塞给他。
“玉崽,含着糖,就不冷了。” 外婆的手掌布满老茧,却总能精准地剥开糖纸,将那点甜丝丝的温暖送进他嘴里。江玉含着糖,看着外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觉得这冬日的寒冷也没那么难熬了。
村里的孩子大多和他一样,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祖辈生活。他们每天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用泥巴捏小人,用树枝当长枪。江玉不太爱说话,总是默默地跟在大家后面,手里攥着外婆给的糖纸,那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有一天,邻村的二柱子抢了他的糖纸,江玉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跟他抢。二柱子得意地把糖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踩。就在江玉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外公扛着锄头回来了。外公看到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拉着江玉的手往家走。
“玉崽,记住,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外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以后谁再欺负你,就打回去。” 江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外公的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章留守儿童
六岁麦收时节,母亲踩着露水突然出现在外婆家晒谷场。她的确良衬衫沾着火车煤屑,蹲下来抱江玉时,陌生的雪花膏味让他怯生生喊了声“阿姨”。母亲眼圈一红,把他按在怀里:“你爸在广州接了新活,你去跟爷爷奶奶住,好照看弟弟江涛。”
江玉就这样离开了熟悉的外婆家,来到了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家的土坯房比外婆家矮半截,墙角青苔爬得老高。三岁的江涛像只护食的小公鸡,总趁大人不注意,把江玉碗里的鸡蛋扒到自己碗里。有次外婆偷偷塞的麦芽糖被江涛发现,哭闹着非要抢去,爷爷奶奶在灶台边剥着花生念叨:“你是哥哥,该让着弟弟。” 江玉攥着空拳头躲进柴房,听着灶间传来弟弟含混的笑声,喉咙里像卡着没化的糖块。
在爷爷奶奶家,江玉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爷爷奶奶的心思似乎都在江涛身上,对他总是不冷不热。他想念外婆的糖,想念外公的锄头,想念外婆家温暖的灶膛。
周末成了最盼的日子。外公总骑着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来接他,车把上挂着油纸包的桃酥,油香能飘出半里地。路过村头老樟树时,外公会停下车,用满是老茧的手摸他的头:“咱玉崽读书要像爬树,踩着枝丫一步步往上够,别学地上的草趴着长。” 江玉似懂非懂点头,把这话嚼碎了咽进肚里。
每次从外婆家回来,江玉都会把外公的话在心里默念几遍。他知道,只有好好读书,才能离开这里,才能回到外婆身边。
三年级那个霜天,江玉趁爷爷下地,偷偷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田埂上的霜亮晶晶的,他想着骑到外婆家只要五里路,却在湖边冰面打滑,眼睁睁看着自行车“扑通” 栽进冰窟窿。他蹲在岸边哭到太阳偏西,直到邻村王伯路过,用扁担钩着车座把湿透的自行车捞上来。
“娃没事就好。” 爷爷赶来时没骂他,只是把冻得发紫的他揣进怀里往家走。那晚奶奶在灶膛前烧热水,火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开春让你爷爷教你正经骑车,咱不偷着来。” 水汽氤氲中,江玉瞅见爷爷正蹲在门槛上,用布蘸着煤油擦那辆冻硬的自行车链条,叮当声在寒夜里格外清晰。那一刻,江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爷爷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心里还是疼他的。
第三章少年灯火
四年级蝉鸣初起时,母亲抱着襁褓里的妹妹回了镇。女娃眉眼像极了小舅,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吮手指。“这是江月,” 母亲摸着江玉的头,指腹的茧子蹭得他耳后发痒,“以后娘仨守着瓷砖店过,你爸寄的钱够交学费。”
租来的店面不足十平米,瓷砖样品在墙上码成小山。母亲在墙角钉了块刨光的松木板当书桌,收摊后就着昏黄的白炽灯教他写作文。“写妈妈就写我勾瓷砖缝的手,” 她捏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横道,“别学城里娃写啥月亮像银盘,咱眼里的月亮是晒谷场上的马灯。”
母亲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江玉的写作之路。他开始仔细观察母亲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却能将瓷砖缝勾得整整齐齐。他把母亲的手写进作文里,老师在班上朗读了他的作文,还表扬他写得真实感人。江玉心里美滋滋的,他知道,这是母亲教给他的写作秘诀。
县城补习班的英语课成了新挑战。城里同学操着流利的口语,江玉却总把“three” 念成 “tree”。他把单词抄在瓷砖背面,搬货时背、吃饭时背,连梦里都在重复发音。有次被老师揪到讲台示范,全班哄笑中他攥着课本发抖,后排的吴超突然站起来:“他比谁都努力!”
吴超的话给了江玉莫大的鼓励。他更加努力地学习英语,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向老师请教。渐渐地,他的英语成绩有了很大的提高。
三个半大孩子常在放学后钻玉米地,用树枝在泥地上默写单词。吴超爸是村医,总给他带印着英文的药盒;吴志兵爷爷是篾匠,能用竹片编字母卡片。月光洒满晒谷场时,吴超突然用树枝画高楼:“将来咱们考去县城,就不用在玉米地里背单词了。” 江玉望着远处村庄的灯火,第一次觉得远方有了形状。
那远方,是县城的高楼大厦,是更广阔的世界。江玉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和吴超、吴志兵一起,考去县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小学毕业那天,母亲从铁皮饼干盒里数出零钱,给他买了辆锃亮的自行车。车把缠着红布条,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去县城中学要加油,” 她往车筐塞了袋炒花生,“妈不识路,但知道读书能走宽路。” 江玉骑着新车驶过田埂,发现曾经觉得无边无际的乡村,原来这么小。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第四章歧路风波
南昌神舟学校的宿舍楼熄了灯,江玉还在被窝里打手电啃习题。县城同学聊的篮球明星他不认识,脚上的解放鞋总被人笑话,但月考红榜的顶端永远是他的名字。母亲每月坐三小时长途车来送腌菜,在宿舍楼道反复叮嘱:“别省饭钱,身体是读书的本钱。”
江玉把母亲的话记在心里,他知道母亲不容易,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母亲的期望。在学校里,他除了学习,几乎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希望能通过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
高二那个深秋,父亲拄着拐杖回了家。工地脚手架塌了,老板给了两万块就没了下文。那晚父母在隔间吵架,父亲的烟袋锅敲得桌角邦邦响:“让娃辍学!跟我去工地学抹灰,至少饿不着!” 江玉攥着模拟试卷躲在门后,卷角被捏得全是褶皱,铅笔字晕成了黑团。
江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不想辍学,他想考大学,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父亲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家里的情况,父亲受伤后,家里的经济来源就断了,母亲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已经很不容易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玉茶不思饭不想,上课也无法集中精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听从父亲的话去工地打工,还是坚持自己的梦想继续读书。
复读班的教室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倒计时牌每天撕去一页,江玉的眼镜度数从三百度涨到六百度。有次模考滑出前十,他在操场跑了几十圈,直到月光把影子拉成细线。吴超打来电话报喜,说自己考上了南昌大学,电话那头的欢呼声让他把“想放弃” 三个字咽成了喉头的血腥味。
吴超的成功让江玉看到了希望。他想,吴超能考上大学,自己也一定可以。他不能放弃,不能让母亲失望,不能让自己的梦想破灭。
外公托人捎来的信裹着片干枯的樟树叶。老人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田埂上的草冬天枯了,开春还会发芽。” 江玉把树叶夹进课本,每次想偷懒就摸一摸那粗糙的叶脉,仿佛能触到老家田埂的温度。
外公的话给了江玉无穷的力量。他重新振作起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就一定能考上大学,走出乡村。
收到河海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江玉正在瓷砖店帮母亲搬货。红色信封从裤兜滑出来,掉进待铺的瓷砖缝里。母亲捡起来时手抖得厉害,对着阳光看了三遍才哭出声:“咱玉崽成大学生了!” 镇上的鞭炮炸响时,烟雾中他仿佛看见六岁那年,外婆把水果糖塞进他嘴里,皱纹里的笑意比糖还甜。那一刻,江玉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考上了大学,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第五章大学时光
常州校区的梧桐叶第一次落满林荫道时,江玉正蹲在机房角落啃《C语言程序设计》。屏幕蓝光映着他冻裂的指尖,刚入学时连键盘都敲不利索,城里同学早已在讨论算法竞赛。有次小组作业被组长当众嘲讽 “代码写得像裹脚布”,他攥着鼠标垫在厕所隔间待到熄灯,回去后把教材抄了三遍,直到指尖磨出的茧子能稳稳按住空格键。
大学的生活对江玉来说充满了挑战。他来自农村,对电脑知识几乎一窍不通,而城里的同学从小就接触电脑,在这方面有着很大的优势。但江玉没有气馁,他相信勤能补拙。他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在机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大二寒假没回家,他在电脑城找了份装机的活。腊月二十九帮客户搬电脑主机,公交车颠簸时机箱磕在扶手上,回家拆开发现显卡松动,他攥着自己攒的生活费去换新,除夕夜啃着冷馒头在出租屋调试代码。母亲打来电话问吃没吃年夜饭,他望着窗外别家的灯火说:“妈,我在实验室加班,管饭呢。”
江玉不想让母亲担心,他知道母亲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多赚点钱,减轻母亲的负担。在电脑城打工的日子里,他学到了很多电脑知识,也积累了一些实践经验。
大学期间,江玉还积极参加各种学术活动和竞赛。他希望通过这些活动,提高自己的专业水平,拓宽自己的视野。虽然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很多困难和挫折,但他都一一克服了。转眼间,四年的大学时光就要结束了。江玉站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弟学妹,心里感慨万千。他知道,自己即将离开校园,踏入社会,迎接新的挑战。
第六章职场风雨
金思维公司的入职培训课上,江玉的笔记本记得最厚。第一次跟着项目组去苏北乡镇做信息化系统,客户指着满是雪花的监控屏幕骂骂咧咧,他蹲在布满灰尘的设备间排查线路,发现是老鼠咬断了光纤。深夜借着手电光熔接光缆,手指被玻璃纤维刺得又疼又痒,想起小时候外公在田埂上接水管的样子,突然就笑出了声。
刚进入职场的江玉,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热情。他努力学习业务知识,认真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在苏北乡镇做项目的日子里,虽然条件艰苦,但江玉却觉得很充实。他把这里当成了锻炼自己的平台,努力克服遇到的各种困难。转正后接的第一个项目差点黄了。甲方临时要求增加人脸识别功能,团队里没人会做,江玉连续三天泡在公司,把开源代码一点点拆解移植。凌晨四点在茶水间撞见CEO,对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问:“农村来的孩子都这么拼?” 他捧着热咖啡说:“俺们知道,机会摔碎了就捡不起来了。” 项目验收那天,他收到母亲寄来的新鞋垫,针脚里还嵌着油菜籽壳。
江玉的努力得到了领导和同事的认可。他凭借自己的实力,在公司站稳了脚跟。但职场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也遇到了很多不公平的待遇。
维拓公司的格子间比金思维亮堂,人心却暗得多。江玉带团队做的方案被副总转给了关系户,庆功宴上别人举杯欢笑,他躲在消防通道抽烟,烟盒上还印着母亲写的“少抽烟”。去找领导理论时,对方慢悠悠转着钢笔:“小江啊,城里做事不光靠技术,得懂规矩。” 那晚他在玄武湖边坐了整夜,手机里存着外公临终前的录音,老人说:“路歪了就扶正了再走,脚不能沾泥。”
这件事让江玉明白了职场的复杂和残酷。但他没有被打倒,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原则,努力工作,就一定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第七章扎根城市
金智教育的面试进行了两个小时。面试官盯着他简历上“河海大学常州校区” 的字样:“为什么不去读本部?” 江玉从包里掏出泛黄的奖状,从小学到大学按年份排好:“老师,我走的每步路都没法跳级。” 他说起乡镇机房的光纤熔接机、出租屋的冷馒头、被顶替的方案,最后指着窗外:“就像这紫金山,山脚的树想长高,就得比山顶的更使劲扎根。”江玉的真诚和努力打动了面试官,他成功地进入了金智教育。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江玉更加努力地工作。他把自己在之前工作中积累的经验运用到新的工作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入职那天恰逢霜降,江玉在工位上贴了张赣北地图。妹妹发来视频,母亲正踩着梯子往瓷砖店墙上钉他的新奖状,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优秀项目经理” 几个字上跳着碎光。他摸出兜里的 U 盘,里面存着新接手的乡村教育云项目方案,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掉在冰湖里的自行车,此刻仿佛正带着清脆的铃铛声,从记忆深处的田埂上驶来。
江玉知道,自己已经在城市里扎下了根。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家乡,没有忘记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为家乡的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乡路漫漫,那些曾绊倒他的石子,最终都成了脚下的路碑。江玉的故事还在继续,他将带着家乡的期望和自己的梦想,在人生的道路上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