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马三锤最后一次开炉打农具,是五年前的谷雨。赵家沟的老赵蹲在铺子门口抽完三袋烟,终于开口:“三爷,这是最后一批了。明年……明年村里统一采购机械。”
那批镰刀打得特别慢。马三锤每淬火一次,就抬头看看墙上——三十六把祖传锤子沉默地挂着,最老的那把是他太爷爷的,锤头已经磨得只剩拳头大。
“不怕。”他对老赵说,也对自己说,“到哪山唱哪歌。”
可歌越来越难唱。
拆迁通知来的时候,铁匠铺已经三年没打过一件正经农具。卖的是旅游纪念品:小铁葫芦、生肖挂件、迷你版的犁和锄头——城里人买回去,挂在钥匙串上,当个“乡愁”。
“三爷,这次怕是真保不住了。”柱子指着通知上的红章,“镇里要建工业园,招商引资的硬任务。”
马三锤没应声。他正用游标卡尺量一块断裂的齿轮——村里王寡妇家拖拉机的,县里配件店说这型号早停产了。他量了三天,画了十七张草图。
“您还接这种活?”柱子不解,“修一次才收二十块,够煤钱吗?”
“够买二斤盐。”马三锤终于说话,“够告诉她,马踏湖人还没死绝。”
推土机来的前一天,出事了。
镇中学的历史老师带着学生来做“田野调查”,一个城里来的孩子指着墙上的犁问:“老爷爷,这东西怎么用啊?”
马三锤想示范,手却抖得抓不住犁把。七十二岁,关节炎,类风湿,医生早说过不能碰冷水。可他这些年淬火,哪次不是亲手把烧红的铁浸进井水里?
犁“哐当”砸在地上,孩子们吓一跳。历史老师打圆场:“同学们看,这就是农业文明的化石……”
那天晚上,马三锤第一次没生炉子。黑漆漆的铺子里,他摸黑擦每一把锤子,擦到那把太爷爷的锤子时,突然哭了。声音闷在胸腔里,像坏掉的风箱。
就在这时,巷口车灯大亮。
张文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女人,满脸油污,手里提着个扭曲的铁家伙。
“马师傅,救命。”女人开口嗓子是哑的,“我是县农机厂的刘工。新研发的玉米收割机,刀片总崩刃,厂里停了三生产线。”
她把那块铁放在砧台上——特种钢,已经崩了七个缺口。
马三锤开灯,戴老花镜,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问:“你们用多少度淬火?”
“厂标是850度水淬。”
“错了。”马三锤起身生炉子,“这种合金钢,得用油淬,还得是老法子——三浸三提,最后一次要用马踏湖底的淤泥降温。”
刘工愣住:“这……没科学依据啊!”
“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马三锤已经烧红了第一块铁,“打铁的人知道,铁有魂。机器炼的钢,魂是睡着的,得用土法子叫醒。”
那一夜,铁匠铺的炉火烧到天亮。马三锤打了七块试验刀片,最后一块用上了祖传的“九转回火法”——每淬火一次,就用锤子轻敲刀背听声,直到声音“活”过来。
刘工带着那块刀片回厂测试。